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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姑-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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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郎道:“末儿,我知道你恨宇文徕,咱们这一家人谁不恨他?谁不想啖其肉寝其皮为父兄报仇?但他不光是我们的杀父仇人,魏太子才是他更重要的身份。他要是死在洛阳,得有多少人给他陪葬?你总说我脾气爆爱冲动,我都能忍住,你难道不能?”
杨末盯着大门,目光似要穿透那朱漆包铜的厚重门扇射到门外去。她一字一字道:“我不能。”
一来一去到底还是惊动了杨夫人,不一会儿就由四娘五娘扶着赶到前院。大娘也派人去找来了杨行乾,一大家子人都聚在院子门口。而隔着朱漆大门,数丈之外,就是造成他们一家骨肉分离、满门孤寡的罪魁祸首。
杨夫人卧病在床月余,身心皆创形销骨立,短短一个多月就像老了十岁,满头尽是银丝。她行走已经需要拐杖支撑,左右还有儿媳搀扶,开口话音苍老憔悴,但依然淡定沉着:“开门吧。”
杨行乾道:“娘,宇文徕此行恐非善意,我们也没有接待他的义务。”
“这里是我们大吴的都城,几百个鲜卑人还能翻出浪来?”杨夫人道,“一国之太子更不至于这时候来对我们家耀武扬威挑衅滋事,看他到底意欲何为。”
福叔依命打开大门,门外近处林立两边的居然是禁军侍卫,领头的是七郎的同僚、右威卫将军薛纯,也是杨公提拔上来的武将之一,因为家中有八旬老母在堂,又是独子,杨公没让他跟上战场,因此逃过一劫。禁军有上百人,将门前的道路都站满了,铁桶一般围住,护卫着后方中央的宇文徕等人。
薛纯对于自己领了这样一个任务也感到无地自容,低头一言不发对杨夫人拜了一拜,退到一旁。杨夫人岿然立于阶前,等宇文徕穿过人群走到跟前,对她欠身作揖为礼:“老夫人。”
杨夫人颔首回礼:“殿下。”
兆言之前在宫中见过几次宇文徕,但都是远远地望见,并没有细瞧。现在离得近了,才发现他身量比远看更高挑,五官也更为俊朗,眉目如画,难怪每次他出席宴会都有宫娥躲在帘后偷看他,纷纷猜测哪位宗女有这样的好福气被陛下挑中。
光是约为叔侄兄弟还不够,姻亲才是更好的巩固结盟的方式。吴帝的姐妹都已年长,女儿又辈分不合,有意选一名宗室女嫁给宇文徕为妃,旁敲侧击了多次,宇文徕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让人摸不透他的态度。
兆言心想:女人的心思真是难以捉摸,前段时间打仗,宫女们说到鲜卑统帅都畏如虎狼蛇蝎,斥骂诅咒;现在看到太子真人,就因为他长相俊美,态度立刻反转,以能获得他的青睐为荣。探花将军的传闻也是如此,女子心中的是非竟是按容貌来评判?
幸好杨末不是这样。他如此想着,转头去看了她一眼。他一直握着她的手,手心里热出了汗,滑腻腻的,却始终没有放开。
宇文徕行完礼后直起身,目光从排成一行堵在门前的杨氏众人面上扫过,坦然承受他们或防备或忿恨的注视,最后落在最右侧的杨末身上。
杨末一直低头望着地面,但是宇文徕的目光落到她脸上时,兆言明显感觉到掌心里那只手颤抖了一下。
宇文徕微微笑了一笑,他笑起来更好看,如春花骤然怒放一般逼人。只是这笑容看在在场众人的眼中显得无比诡异,对他的戒备更重了几分。
他说出口的话也足以震惊全场,不出一天,小道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洛阳城,不输当年杨公和夫人的艳闻。
杨令猷为国尽忠战死沙场,逼得他阵前自刎殉国的魏军统帅是太子宇文徕和其舅慕容筹。宇文徕以储君之尊亲自出使吴都,假惺惺地到杨公府上凭吊,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对杨公的幺女亲昵、亦或者是轻佻地说:“末儿,别来无恙。”

、第八章凤求凰2

这句话无异于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都齐刷刷地向杨末看过来。杨末勃然大怒,“闭嘴,我杀了你;”
兆言只觉得手里一滑;不知怎么的就被她抽开了手。她手里只剩一根竹制的苴杖,两头削尖,她以杖为剑,一跃而起向宇文徕心口刺去。
宇文徕就在一丈之外,左右都救护不及。但竹杖毕竟不是兵器;杖尖只刺破他外层衣料;被冬日重重厚衣阻挡。杨末这一刺真的是下足了十二分力道,宇文徕被她推得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竹杖嗤的一声从中间裂开,散成数爿竹篾。
饶是如此,胸骨也叫她刺得阵阵生疼。如果她手中不是竹杖而是随便什么兵刃,这一刺下去早就穿心而过。虽然没有刺中,他还是觉得心口疼痛难忍,握住那截竹杖道:“末儿,你真要杀我?”
“不是真的难道是吓唬你?”杨末冷笑一声,见青竹苴杖已经从中破裂,竹篾断口锋利,她抽回竹杖手握两端发力,将竹杖彻底裂为篾片。碎裂的竹丝锐如利刃,顿时将她手心割出数道血口,更有竹刺刺入肉中,她浑然不觉,抽出其中最宽的一条反手平削,就向他颈中划去。
这一击便真有可能致命,薛纯早就吓得脸色苍白,飞身扑过去把宇文徕撞开。竹篾正好抽在薛纯脸上,虽然有头盔遮挡,还是在他腮边划出一道血痕,皮肉翻卷血流披面。薛纯不能对恩师的遗孤动手,扑通一声跪在杨末面前,抱住她的腿道:“八小姐,末儿妹子,你要杀就先杀我吧!陛下命我全权负责太子在洛阳的安全,太子若有半点损伤,叫我提头去见。我死不足惜,但我家中还有八旬老母、妻女幼子要人供养,没了我他们何以为生?薛大哥求求你,求你看在咱们以前还有过一点交情、看在我老母亲的份上,让我安安稳稳地把任务完成了去向陛下交差,行不行?”
杨末被他按住双脚动弹不得:“薛大哥,你事母亲至孝,我和我爹爹难道不是骨肉情深?将心比心,丧亲死别之痛,仇人近在眼前,你要我如何隐忍?”
薛纯道:“大将军待我恩重如山、如师如父,你不管对我怎么样我都不会还手。但是陛下的旨意我也不能违抗,护卫太子是我职责所在,你如果真要杀他,哥哥我只能以身抵挡。”
杨末哪能对薛纯下手,想抽身又被他死死抱住。她把手中染血的竹篾往地上一掼,指着宇文徕道:“别再让我看见你,不然下次照样取你狗命!”
宇文徕神色平静。自从知道杨末是杨令猷的女儿,这样的情形他早就料到,并不意外。他还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沦陷,记得自己当时说过的话:“末儿,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姑娘。”她就是这样的姑娘,坚毅果敢、爱憎分明,只是他很不幸地从爱变成了憎。
七郎等人赶上来把杨末拖回去,薛纯也被下属扶到一旁,大娘立即吩咐下人为他俩处理包扎伤口。
七郎曾见过杨末和宇文徕上一次的对峙,当时就有疑惑,一直不敢追问她,今天看到他俩再见的情形,二人显是有故。他低声道:“末儿,要不你先回房去吧,这里有娘和大哥处置,省得你在这儿看着他难过。”
杨末冷冷道:“七哥觉得我是那么怯懦的人吗?我看着他不难过,只恨自己无能不能为父报仇。”
七郎摇头叹气:“末儿,你这是何苦……”
出了这一番变故,宇文徕并没有离开的意思。杨夫人道:“殿下也看到了,我家现在着实不便待客,殿下还是请回吧。”
宇文徕理了理被戳破的前襟:“孤与杨老将军虽战场对阵兵戎相见,但老将军的风骨德度令人敬佩,无关敌对立场。如今两国休战言和、缔结友好,孤终于可以直抒仰慕之情,特上门吊唁聊寄追思,还望老夫人允肯。”
杨夫人道:“殿下何必强人所难?我能站在这里和殿下平心静气地说话,已经是我一介女流最大的气量。请殿j□j谅老身行将就木还要受丧夫丧子之痛、白发人送黑发人,莫再勉强了。”
宇文徕也不坚持:“既然如此,孤就在此处祭拜老将军,只要心意诚挚,形制礼节并不重要。”说完撩起前裾,对着将军府大门跪下。
这一跪非同了得,门口聚集的人立刻左右散开让出他的正面。他是魏国的储君,只跪天地祖宗、父母大人,就连见了吴帝也无需行跪拜之礼,更没有向杨令猷下跪的道理。
杨家人面色各异。虽然宇文徕跪祭杨公逾礼,但谁稀罕仇家所谓的诚意?以往有身份辈分比杨公高的人来祭拜,七郎和杨末都要还跪,这次两个人也都站着不动。
杨夫人缓缓道:“殿下万金之体,先夫受不起您的大礼。”
宇文徕道:“无回岭一役,孤有意与老将军握手言和,无奈所行不当,阴差阳错之下反倒令名将折陨,引为平身憾事,追悔莫及。战胜而罢兵和谈者古来少有,足见孤求和心愿之诚。此番仅率百人入吴都,更是为了向友邻证明我鲜卑与南朝罢兵戈、结友盟、永世修好之决心。孤才疏德寡,于两国友好一事已无法再做更多,力尽于此,问心无愧,唯有老将军之死难辞其咎,今日长跪谢罪,此其一也。”
杨夫人问:“此既其一,焉有其二?”
宇文徕微微低头:“其二……论辈分,老将军应当算我的长辈。孤上跪天地,下跪父母,除此之外从未向任何人屈膝。老将军膝下有一女未嫁,承将军衣钵,丰姿秀貌,质洁气华,孤偶然有幸得见,心倾意折。孤年二十六,东宫正位空虚,愿求得老将军之女下嫁,他日孤身登大宝,令爱就是我大魏的国母。于公魏吴结为秦晋之好,同气连枝共存共荣;于私弥补我误伤老将军及诸位公子之过,翁婿即同父子。”
他今日说的话句句都如同平地炸雷,连杨夫人都料不到他竟会求娶杨末,并许以皇后之位,其余众人更是惊得目瞪口呆。
杨末气得差点又要跳起来,被七郎和兆言死死按住。“你害死我爹爹和四个哥哥,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还想我嫁给你?你做梦!谁稀罕做你们魏国的皇后,从来没听说过娶仇人家的女儿弥补罪过的,你这辈子都弥补不了!除非以死谢罪!”
宇文徕仍跪在阶前,转向她道:“末儿,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挽回,但我对你的盟誓,我会尽力做到。”
“你也知道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挽回,在我爹爹和兄长灵前说什么小儿女的盟誓,你怎么说得出口!”杨末眼中含泪,她回首望向敞开的朱漆大门,门内一道照壁遮住了灵堂,描金匾额也被素绢白花映得惨淡无光,“好啊,你想娶我、想做我爹爹的女婿是吗?婚姻大事听从父母之命,你叫我爹爹活过来,叫他认了你这个女婿,我就答应嫁给你。”
一滴眼泪没忍住,倏地从她眼眶落下,滴在兆言握住她胳膊的手背上。兆言抬起头,轻轻叫了声:“杨末……”她却迅速抬起手把另一只眼眶里盈盈欲滴的眼泪拭去,转身跨过门槛跑进院子里去了。
所有人都默然不语,不知此等情景该如何置评。杨夫人道:“殿下还是起来吧,这门亲事我不能答应,先夫在天之灵也不会应允。”
宇文徕默默望着杨末身影消失在院门内被照壁挡住,这才站起身来。他又在门前站了许久,久到杨夫人再次下逐客令:“殿下请回,恕不远送。”
兆言从人群里走出来道:“我正也要回宫,就由我替你们送一送太子殿下吧。”
杨行乾说:“如此有劳燕王。”
宇文徕很早就注意到杨末身边有两个人拉着她,一个是她的哥哥杨行艮,另一个就是这名十三四岁的少年,没想到他就是吴帝现今的长子燕王。他这样的年龄站在一大群人中并不显眼,但是宇文徕扫了他一眼,目光就涩住了。
这个少年看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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