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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不是懵懂少年,看到这情形稍一愣怔,加上她闪躲羞愤的表情,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杨末还想挣开,被他伸手一抄抱起,放回床上:“你怎么自己走下床来,还不把衣服穿好。地上凉气重,这种时候最不能受冻着凉。”他按住她不让她动,把她手里那片衣角夺下来,将她手掌擦拭干净,“你好生躺着别动,让我来。我先去给你烧点热水,稍等。”
杨末尴尬无比,自己又确实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任他摆布。咸福给了她一条之前洗过干净的绸布垫着,盖好被子,去水潭打来清水烧热,洗净那片衣角绞干递给她:“你自己能擦么?我……不太方便。”
杨末无言接过,他背过身去非礼勿视。好在那片衣角是从她身上玄色的锦袍撕下,沾上血迹也不太看得出来。擦完他接过去问:“要不要再来一遍?”
她连忙拒绝:“已经好了不用了……”看他把衣角布条拿过去投入陶盆中清洗,盆里的水渐渐泛出淡红,热气一熏血腥味尤其明显。
妇人癸水被视作极度腌臜污秽之物,乡间还有无知细民用它来驱鬼,甚至泼到仇家坟地作厌胜诅咒之用。癸水在身时,不可参与家中祭祀,夫婿也不会踏入房中。男子对这种事避之唯恐不及,他是矜贵的高门子弟,更不可能放下身段去接触,如今却像下人一般这样伺候她。
她当然不是铁石心肠,更兼尴尬窘迫,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咸福把东西都洗干净晾在火堆边,自己背着身坐在石头上摆弄了半晌,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布包:“冷不冷?用这个焐一焐会好些,小心烫。”
杨末伸手接过,那布包还有点沉,圆滚滚暖烘烘的,微微烫手。原来他捡了一块圆润的石头在火上烤热了,用布包住给她当暖炉用。她把石头放入被中,贴在腹部,热力源源从布下透出,熨着冰凉的肌肤,一直蔓延到心口,腹中寒气似乎也随之而散。
外头天色已擦黑,只有屋内一丛火光明灭跳跃。咸福还坐在火堆旁低头不知忙着什么,杨末想谢谢他,酝酿再三,说出口却变成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他没有回头,低声说:“我马上就出去,你好生歇息,有什么事叫一声就行。”
白天还好,夜里外头该多冷,难道他要露天过夜?她想开口挽留,但想到自己之前说得那么振振有辞道貌岸然,就有点拉不下脸来。躺在床上看着他火光下的背影,心潮起伏难平,背转过去朝向墙里而卧。
有热石在怀里焐着,被窝里温暖好眠,她朦朦胧胧就要睡去,听见背后响起故意放轻的脚步声。他走到床边,在那里停顿了片刻。她看到他投在墙上的影子,好像对她伸出了手,但只是弯腰放下,然后迅速转身快步走出门去。
杨末侧着躺了很久,屋外只有冷风从高空刮过呜呜作响,听不到别的声音。她坐起身,看到床沿上他留下的东西,一沓雪白的裁成长条的丝缎,叠得整整齐齐。她看着觉得眼熟,拿起一条握在手中,触感丝滑柔软,是极好的料子,还带着炭火烘过的热度。而后才恍然想起,这是他贴身的那件中衣,竟然被他全部裁开,给她做这样的用途。
她握着那段丝绸,心绪上上下下,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到了半夜里,山风愈发吹得猛烈,树枝互相敲打沙沙作响,陈旧的门窗也被吹得吱嘎有声。杨末背对着门口,听见木门轻轻被推开,有灵巧的脚步声进来。她霎时清醒,心头一喜,翻身就坐了起来。
木门半开,火塘里只剩微红的余薪,照得屋内半昏半明。她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反而是地下一条灰暗的影子被她惊动,往后退了一步,发出呜呜的低吼。
进门的竟然是一头孤狼,双目凶戾,被她起身的动静惊动,前足扒在地下半伏下身,嗅着地下血腥气味的来源,又惧怕屋中央的柴火,左右试探着想绕过火塘来攻击她。
这片丘陵叫做狼山,因狼群凶恶众多而得名,但几十万大军开入山中,两军对垒,野狼早就躲得不见踪影。两人孤身流落山林这几天一直大雨不断,狼群也蛰伏不出,没留意到还有这层危险。现在雨停了,狼饿了好几天,正是最凶恶的时候。这只狼似乎落了单,不知它后头是否还有别的狼群跟随。
杨末伸手抓起床内侧的短剑,拔剑出鞘。以她的武艺,手中有兵刃当然不会惧怕区区一头孤狼。灰狼看到她手中剑刃,有所忌惮,踯躅不前。她想起咸福还在屋外,喊了一声:“咸福。”
回答她的是吹过石穴呜咽如泣的夜风。
他守在门外,狼如何绕过他进得屋来?她心中担忧忐忑,又抬高声音喊了一声:“咸福!”
仍然没有人回答。
狼以为她在向它呼喝示威,抬起头龇牙向她吼了一声。借着微弱火光,隐约可见它牙齿嘴边还有新鲜的血迹。
难道他被这只狼……她心中蓦然一痛,竟比伤口剜肉还要厉害,仿佛一刀戳在心口。悲痛化作怒意,她一跃而起,扬剑向门口的灰狼刺去。
左手不如平时用剑利索,灰狼也身手矫健,弹跳避开。杨末一击不中,剑伸入火塘中,挑起红热的炭火掷向灰狼。野兽到底惧怕薪火,灰狼呜呜哀叫着躲避,杨末趁机举剑而上向狼头斩落,灰狼躲避不及,被她削下一只耳朵。
这条狼算是狼里面的亡命之徒,饿得狠了才来袭击人,受伤疼痛闻到血腥更加狂性大发。它后退两步撤到屋角,前足蹲下,后腿弓起,蓄足了力猛然一跃,张开利齿向她面门袭来。
杨末左手握剑,盯紧了灰狼动作,并不急着躲闪,而是等狼跃起扑过来,突然矮身举剑,一剑刺在狼的颈下,借着它扑的力道,利刃从脖子一直剌到尾部,将狼整个腹部切开。
腥热的狼血撒了她一脸,那狼轰然落在她身后,开膛破肚,一时还没有毙命,只剩四肢微微抽搐。
她全身的力气也似乎随之抽光,颓然往地上一坐,短剑当啷一声扔在身边,捂住脸失声痛哭。
门口突然传来哐当巨响,她从掌中抬起头,正看到咸福焦急地冲进来:“末儿,又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了?”
她脸上还挂着两行泪水,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他。他全身上下完好如初,没有受伤,更没有缺胳膊少腿当了饿狼腹中美餐……心头刀绞似的悲痛瞬间就化成了狂喜,她跳起来扑进他怀中,抱着他的腰大哭:“你去哪里了!我叫你为什么不应一声!我以为你被狼吃了!”
咸福被她飞奔撞入怀,措手不及,两手举在半空许久,才反应过来这是真的,并不是他的幻觉。他惊喜交加,双手慢慢放下,放到她背后环住,紧紧收拢,将她牢牢圈在怀里,这一次绝不会再放开了。
“好了好了,不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没事吗。”他轻抚着她后背,“外面太冷,我在屋后背风的地方呆着,睡迷糊了没听见你叫我……是我的错。”
杨末抱住他哭个不停,一直念叨着:“我以为你被狼吃了,我以为你被狼吃了……”
“我没被狼吃,一根头发都没少,真的没事,别哭了啊。”咸福抚着她的头发,“你呢?让我看看,有没有被狼伤着?”
杨末从他怀中退开寸许,脸上泪水涟涟和着狼血,哭得像个花猫,抽噎道:“我、我也没事……”
咸福替她拭去脸上污迹,她两只眼睛红通通的,眼睑下泪水刚刚擦去,一眨眼又有两串珠泪断了线似的落下,看得他心都揪了起来,想到她是为自己担忧伤怀,心中情潮翻涌澎湃,捧着她的脸向那泪珠儿吻下,一直吻到她唇边,转而撷取那两片软嫩娇红。
这一次她并未退缩,反而仰起脸,伸手抱住他的腰。她微启双唇,只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就叫他难以自持,只能更紧、更深地吻下去,将胸中积聚多日、多年的情感尽数宣泄。
过了许久才终于将她放开,双手仍环在背后不让她轻离寸许,他盯着她双眼低声道:“末儿,你只管骂我丑恶卑劣罢了,但我就是想对你做这种事。不仅今日,以后日日夜夜、岁岁年年,都要如此。”
杨末这时才觉得羞怯,低下头看自己双脚。
她从床上直接跳下来力战恶狼,不仅光着脚,身上也穿得单薄。方才情绪激荡不觉得,此刻平静下来,不由缩起双肩。咸福顺势搂住她,伸手到她膝下将她抱起,放回床上:“你又不听话光脚下地,冷不冷?”
杨末缩在被中,见他转身要走,揪住他的衣角怯怯道:“你又要去哪里?不要走。”
一句话说得咸福心中又酸又软。他指了指墙边的狼尸:“总不能留它陪我们一起过夜,我把它扔出去,马上就回来。”
她仍揪着他的衣摆:“那你快点回来。”得到他点头首肯,才依依不舍地放手。
作者有话要说:么么投雷的童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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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惜分飞 2
咸福把狼尸拖到屋外,将屋门和院子栅栏栓紧,屋内清理干净,火塘里加了新柴烧旺,确保不会再有野兽来袭击。他在外面露天睡了半宿,浑身都冻透了,这时忙活了一阵烤着火才活泛过来。
杨末睡在床上,火光映着少女娇俏的脸庞,她神色柔和,语调亦轻轻柔柔的熨帖人心:“都怪我不好,这么冷的天还把你赶出去,冻坏了吧?”
咸福刚刚受她冷语厉色打击,现在看她如此温柔多情的模样,心中早被欢喜填满,哪还有半分埋怨的心思:“你能赏我个火烤,我就心满意足了。”
杨末嗔道:“难道你要坐在火堆边竖一晚上?”
咸福听她这么说,不由向此前他每夜安睡的床尾看去。杨末又柔声唤道:“你过来。”
他依言走到床边。木板搭就的简易床榻高不及尺,他高高大大的身架蹲在床边,也是居高临下地俯视,影子几乎把她整个都覆盖住。她的脸被火光映得微微泛红,掀起被子一角道:“进来吧,分一半给你盖。”
离得这么近,分明听到他喉间吞咽滚动的声音,嗓音也似乎随之变得干哑:“末儿,你……”
她这时已完全敞开心怀,也不觉得害羞了:“你刚刚那样对我,难道现在又要跟我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两个人睡还暖和一点。”
咸福见她说得坦然,也微微一笑,掀开被子躺到她身边,把她搂到怀里,觉得就像搂了一块暖玉在怀,无比欣悦舒畅。
杨末的脸贴到他胸口,哎哟叫了一声:“好扎!”
他穿的是猎人的粗布袍,布料粗硬扎手,身上只这一件衣物,里面贴身的软缎中衣全被他裁成布条了。想到此处,她愈发觉得心软不忍:“你就直接把这衣服贴身穿着?痒不痒?”
咸福笑道:“是有些痒,不过习惯了也一样,总比光着身子挨冻强。”
杨末低声道:“睡觉的时候就脱了吧。”
不必抬头,她也能感觉到他看自己的眼光又炽热了几分。她玩笑道:“男人还为这个害羞?我在我爹爹的军营里不知看过多少回了,有什么稀奇。”
事实也是如此。七郎麾下那些禁卫军,虽说很多是官宦子弟,但一大群少年郎碰到一起也没好事。尤其夏天,甲胄厚重闷热,在宫中巡值时还严守礼数衣冠齐整,一到散值立刻把盔甲一扔,凑堆一起下河去游水纳凉,被她撞见了连避都不避。
咸福盯着她不语。她又笑问:“要我帮你么?”作势把手伸向他的衣襟。
他连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