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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重视,流离宗亲之外,受上贵排挤,又遭下士怠藐,后兀良合真决意出外闯荡,方去了中原,跟随顾氏宁王。多年前,因中原皇朝内变,才是重返乡国,周转之下,方认祖归宗,获取了名位。那皇爷对这儿子心有愧疚,临终前曾予和硕特八世托孤过,故当今瓦剌国主对这族内堂弟亦是厚待有加,封爵为柱国公,位从一品,赐奴拨地,食禄千钟,于上都城内安家。
三十里街街尾东侧一条深巷为都城有名寻春地,脂粉两般迷人眼,笙歌一路败家声,其间最大一间高档妓尞唤作同甘坊,名源于有乐同享,有甘共食,只是落在柳巷之地,便是添了几分隐晦暧昧。同甘坊向来接待奢客名士居繁,大多为豪门中的巨贾,朱门中的名肱。
这日正是花浓阳高的良辰天,天光一亮,该是迎客上门的时辰,同甘坊的牡丹镂朱大门却由城内府衙的携刀皂吏把守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巷内其他铺头客主拢过来张望议论,刚是靠近,便被人喝止挡开,顿纷纷猜测里头定是出了甚么大事。
坊内的婆妇龟奴,小厮嬷嬷云集于厅,个个挺得身子直直,脸色却是惊惊煞煞,姐儿们紫紫红红花团锦簇地围作几簇,有些胆子小的抱偎一块儿,俏脸儿上的焦惧,活活扭了花容月貌。
几名前夜留宿,刚刚才起身的男客巫山一夜游,正是腰酸腿软,睡眼惺忪,还不及伸下懒腰,活络下筋骨,便被官兵宛如赶猪轰羊一般驱下了楼,衣扣都不曾款系好,便满脸红脂唇印地狼狈挺在正央。
上都之内贵胄富豪多如牛毛,繁华主干街道上一个牌子掉下来砸死十个游玩的路人,九个人皆有些身份,余下那一个也是个权者府中的下人,同甘坊是京中排号头几名的销金库,休说成为头牌花魁的幕中宾,随意拉个姐儿吹拉弹唱当个解语花,一前一后加起来的消费也是不少,故能来这锦绣堆的人,自然也不会是个三餐无着落的凡夫俗子。
衙役极粗鲁的一推一搡之间,已有气粗势大的客人跺脚嚣喊:“他奶奶的,晓不晓得老子是哪个?你是哪个部门的?谁是你上司?叫你头头来见我!”衙役公事公办,并不领情,反倒拿来麻绳。
那火盛的嫖客身处高位,平日耀武扬威惯了,岂容得下这无名无份的卒子老虎头上拔毛,宿醉未消,竟失了心性,趁其不备顺手捞起身边圆桌上的瓷壶摔到那差人头上,将他打得头破血流。
稍事有眼色,头脑还清楚的嫖客则看出不寻常的端倪,忙朝官差道:“我昨日才与上都令会过面……”
话不曾讲完,衙差中传来朗朗脆脆的声音打断:“上都令?我半刻前还刚刚与大宗正府的札鲁忽赤见过面!汪古锡大人嘱令行事中任何人阻挠,管他是谁,直接绑了再说!”
话音流转之间,在场众人循声望去,听闻非但京兆衙署来人,连大宗正府也是被惊动,更是口呆目瞪。
那人得了厅内数十道目光扫来,并不曾有半点波动,身子一动,众衙差纷纷让出一条直道儿,连京兆衙门的大捕快亦是态色恭敬,展臂引牵。
其人背手由当中走出,行至叫嚷得最狠的嫖客面前,含了盈盈笑意,唇角两边霎浮起两枚涡,英姿飒挺间竟添了些女娇之相:“光天化日,喧嚣扰民!“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抬臂便重手啪啪两巴掌挥去,直打得他半边脸顿时赤肿起来。
那嫖客醒过来,暴跳如雷,甫要抖恨,只觉小腹下方一紧,竟是被一把未脱鞘的匕身抵住,青铜镂玉的刀鞘嵌了银石冰玉,上头雕着飞鹰腾祥云的无二图纹,顿一惊,吞下怒气,凑近咬牙低语:“这位大人,我乃当朝中宪大夫,任职宣政院。”
扇耳光的人收回小刀,正当那中宪大夫心喜其服软,却见这人食指穿于刀尾圆孔内在半空晃了两圈:“进了这同甘坊,大伙儿都一样,管你是中宪大夫,还是中宪小人。按刑统疏律,以他物殴人者,见血为伤,杖六十,你刚刚殴打的还是天子脚下京兆府衙的官差,罪加一等,抹了零头,予你个折扣,就一百好了。”
中宪大夫见两边衙役上前要绑,晓得面前这人不是个吃素的,一时急中生智,豁着肿得恁高闭合不拢的肠嘴:”那你方才掌我耳光,岂不也是以他物殴人者,我同为朝廷命官,你岂不也是要同我一块儿罪加一等,杖责一百!”
其人呵呵一笑:“亏你自称朝廷命官,成日泡于烟花地,刑统已忘得精光了罢?非手足者,其余皆为‘他物’,即兵不用刃。我打你的是用我自个儿的手,你伤人的凶器却是茶壶,还吵嚷着要我跟你一块儿杖责?律法没学好,便回去再读几年。”
那中宪大夫听得无话可辩,却又总觉哪里不对劲儿,呆仲之间,已被官衙差人拖拉着出厅去打起板子,不至半刻,叫苦连天的惨叫之声飘进来,愈发叫厅内众人心惊胆战,这才细细端详那领头官人。
见这人身量不高,仪态偏窄,发束于顶,珏饰款插,玉簪尾梢悬一小猫儿眼镂坠,莹莹闪烁,着织锦镶边的靛蓝裰,外搭一件小坎肩儿,系了犀角白玉带,腰间吊了只质青鱼袋,肩挎一只锦绸罩面的褡裢,分明是朝廷命官的穿戴,虽作男装打扮,本该一马平川的胸脯却是突兀鼓出一对,并未加半点掩饰,眼光再往下一移,袍子下若隐若现的一对天足,虽未经缠脚,也较男子娇小许多。
自设女科,虽国中女官日趋多了,但抛头露面的职衔还尚不入内帏,几人便闻得一阵闭在空气内,尚不消散的酸淫之味,又夹了股直冲人鼻的奇异浓香。甄媱君瞥一眼香几,案上龛炉内的余香早就燃得干净,渣滓都不剩,气味并非由香炉中散出来。
香几边上的木椅上覆了一层羊毛软垫,甄媱君见是一把禅椅,不免有些讶异。禅椅较寻常椅子矮短,十分宽大,坐在上面若不将双腿盘上去,是靠不到后背的,并不是个坐得舒服,叫人享受的坐具,通常为苦修之人使用,一般门户备上一把,也不出奇,但这风流欢场备了这种椅子,却是有些新鲜。且时已仲夏,纵是北方,也该是早早收起毛毯这类保暖物事了。
甄媱君顺手掀起垫子,只见那铁力木椅面上,虽光滑如洗,不沾尘埃,犹染了与原木色泽相悖的痕迹,仔细一看,似是泛出莹赤之色,竟与那男尸腿间残液色泽类似,顿望向旁边同僚。
周泰贤会意,立时将那张禅椅搬至光亮处,取具验查起来。
再待进了内间,芙蓉镂纹的拔步床上,床柱上的轻纱帏帐掀了半边,虽无客主,犹有几分诱人。边上的脚蹬子与沿地皆是男子衣衫袍带,正是那死者外套行装,该是尽兴之后,不曾来得及拾起来,扒拉了一地。
甄媱君近身过去,发现帏间虽乱糟糟,床单倒是干净得很,并无*残迹,想了一想,问:“这可是你们姑娘房内惯常用的熏香?”
老鸨子先不曾注意,这会儿认真张了鼻孔一嗅,已是诧异,立时便应:“玉楼是个喜好清淡的,这个香味儿似是比往常浓一些,老身也不曾闻过,不晓得是不是玉楼新购的香膏。”
甄媱君点一点头,于房间转悠一圈,才朝周泰贤喊一声:“粥太咸,我先下楼盘一盘。”周泰贤目光仍注视了那椅面,恰取了刻刀剥离微凸残迹,头也不回:“你盘人还需打招呼?楼下那些人,也管不动你。”甄媱君本就是个场面话,立时呵呵一笑,便同乌兰图雅下了楼下大厅,将玉楼叫到跟前,讯起当时情形。
玉楼虽已平和许多,坐定凳上,犹是紧紧拉住云纤的手频频发抖,喝了两口热茶,方道出这客人昨夜一如往日,亥时三刻左右来了同甘坊,进了牡丹厢,一如往日的欢好一场,自个儿睡到黎明时分,被尿意憋醒,见到地上散乱衣物,才察那恩客竟还没走,屋内不见其人,正欲出去寻,才听得外面纷乱,竟是早起打扫的老妈子发现了尸体。
甄媱君听毕,心头一度,望了玉楼:”你平日与这客人是如何行房的?”
众人料不到这女掾佐会发出此问,皆不曾一口水自嘴巴里噗出来,想议论又不敢,个个憋得发痒,连带着玉楼也是呆住,不知如何说好,云纤倒是胆子大一点,代了姐妹开口:“奴等虽是青楼人,却也不是不要脸皮儿的,大人问这话,与这客官身死之事又有个甚么关系?”
甄媱君并不理会云纤,但凝玉楼不放。玉楼被逼无奈,咬了唇:“不就是……不就是那档子事……还能有个甚么出格于众的。”
甄媱君笑了一笑:“我就明白边上众人听得不免生出恻隐,本看玉楼宛如看杀人嫌凶,现下却纷纷软和下来。那布衣小厮早已听不下去,扑上前来护住玉楼,死死剜住甄媱君,眼神阴鸷得紧,宛如瞧看不共戴天的仇人。
周泰贤已下楼来,附于甄媱君耳边,低语了一通。甄媱君眉目一沉,一拍桌案,朝那玉楼道:“你不快活,那客人每回却是快活得□,这一回终是如愿以偿,你莫要妄自菲薄,你们玩的花样,倒是厉害得很,事到如今,你还要隐瞒?”
话一出,玉楼一下子瘫软在地,那小厮却怒气冲天,一指玉楼:“大人何必这样咄咄逼人?咱们这些蚁民,难不成就活该受你们这些贵人的言语糟蹋?她再蠢,也不会将自己的客人害在自个儿的地皮上!”
几名被限足,半日出不去的嫖客怕这青楼形状曝露于人前,没了脸,只想快些脱身,亦是趁机发难,跟了起哄:“命案天天都不差,也不稀奇,要抓人,要判案,将人带回衙门去慢慢查细细问,何必连累了咱们,把咱们都个个拘禁起来耗时光!”
举座喧嚣,抱怨不止,甄媱君并不慌乱,只望向那小厮:“你喊得震天,也不表示你可怜有理,楼上那没了声响的人,虽无嘴说话,也不代表是个清白无辜的,你吵吵嚷嚷,以为能转移视听,却只会叫人愈发侧目,法网恢恢,这世上已发生过的事,想盖也是难得盖住。”
那小厮闻言,面上一颤,再不言语,牙齿却是咬得入肉,愈发地紧。玉楼一听,脸色又白了两分,身子连连打晃儿,立都立不稳,云纤将她搂紧,又举了帕子予她擦去脸上早分不清泪亦或汗的垢痕。
甄媱君瞥一眼玉楼与云纤二人,又转向那些不安分的嫖客,举起一根指儿,朝上指了一指:“普通人命在你们眼里,自然不稀奇,可楼上那个人,身份却比你们还要贵重个百倍,你们说,能不能关你们?”
众人闻言,前后一想,寻常命案至多付与京兆府衙由上都令处理,这一回非但是封店锁人,更是大宗正府亲自派人来,顿晓事态不一般,亦是纷纷噤了声。
那玉楼晓得面前人已查到些痕迹,又听闻这客人身份竟比当场这些官爷富户犹要尊贵,再不敢多隐瞒,只得哭诉出实情。
原那恩客面上衣冠楚楚,温文尔雅,床帏间的嗜好却是不同一般,几回下来便将自己弄得伤痕累累,后听他事后舒坦聊起,才晓得他原先寻过别家姑娘,但个个都受不得,宁可不挣他这钱也得保住一条性命,直到遇着自己,竟是个十分耐得住苦楚的,自是欣喜过望。
玉楼又岂愿捱那皮肉苦痛,奈何年龄已大,近年一直在走下坡路,成日受妈妈小瞧,连婢子都看不大起,又不曾有幸找到个带自己脱离苦海的良人,只得生生熬着。复过些日,这客人带来些黄白物,竟是些淬炼过的丹药,每回欢好前夕,服食数粒,床帏间便愈发生猛,一趟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