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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昶虽是垂额盯字,何尝不是心不在焉,见她被问住,指头一松,啪声往独板书案上丢了紫毫,一下子不曾对准笔架,歪到边上,鬓须上未干的墨汁污了一方本已誊抄好的案卷,却是妄若未察:“前日跟你提起那个淮安王时,便觉得你神乎鬼道,我忍着没问,你还当我真是个白痴这一回,竟还摸到了芥园……你成日里头在外跑,那人不会是你惹下的甚么风流债罢。”
甄媱君见他鼻头皱巴,两颊潮红,本来颇是生堵的心,这会似开怀了些许,生了两分欢喜,总归四下无人,拢前将他高挺鼻梁一刮:“小阿昶生气了呢,你莫听那个鬼太子乱嚼舌根,我哪里能闯到芥园里头去,差得老远便被轰走了,还差点被个生得像野兽的歹人捏死。”
正逗弄一半,已被他甩下手去,力气还不小,再一看,小白脸已成了一块黑僵炭:“做都做下了,还怕别人嚼舌根?你当街同别人拉扯,哪里用殿下来通知如今北地与中原两地相对安宁,仅有一事芒刺在背,便是前岁瓦剌攻下中原北境塘州。
塘州只是个边陲的偏地僻乡,并非繁华富庶地界,却为顾氏皇朝的一处破口坊所,落在瓦剌手上,终归是个隐患,上头日夜睡不安生,遣使送函予瓦剌,宁可以其他城池交换塘州,以谋得边疆安宁。
和硕特岂会不晓得塘州的战略佳位,早早便一口拒绝,奈何渐而发现,那塘州地穷人刁,蛮徒甚多,拿在了手里,非但捞不到一丝半毫的油水,反倒还得广拨银钱,耗费人力去时时镇压看管。时日一久,颇有些得不偿失,没那么大的胃口,强塞入腹,只怕到时候堵在喉咙管儿里噎死,瓦剌这边于内阁再三商议下,松了些口风,肯与南边再行协讨商酌,正当中原这头已是备好了划地拨款的盟函,北边却指了名,这一回要派个皇亲国戚上门来谈,说是国土之断,寻常臣子不好做主,定要委派个话得了事的人。
中原这边又岂会不晓得对方打的什么算盘,分明是瓦剌趁机作威作福,向天下群众诸境亮一亮泱泱国威,除去白白得了几座城池,还能得个皇这委派而来,兼着议和却又分明是质子身份的,不是别人,恰是如今中原皇朝的淮安王顾从瞻,正是此下摄政皇室的老齐王之子。
顾氏皇族人丁枝脉甚广,如何却是落在了这一名身上,却也是瓦剌那头对谈判皇亲的附加声明格外严慎,一,未及弱冠者,除之不理,其二,外出三服,庶出无位亦或品阶不足者,除之不理,其三,身有恶疾缺残者,除之不理。
言下之意即是你们休想将那些自个儿都不重视的皇家低劣品种送过来搪塞,给我来个身体康健,血统纯正,有一定权势的。
中原在位皇帝才二十开外,身子惯来孱弱不堪,若非如此,也不得早已加冠尚由齐王一党料理朝务,其人一年三百六十多日,有三百日的辰光皆在卧床,膝下皇嗣最年长的一名今年不过四五岁,话都说不清楚,其他王公侯爵挑来择去,削减一些够不上格儿的,大半皆被瓦剌来使否了。
正是如选女和亲一般的暗火之局,这名淮安王突然一日便拔腿奔赴金銮殿,自动请了缨,接了去往瓦剌的任务。
齐王世子早夭,一名儿子为侧室庶出,早早封了地去往别地,惟二名嫡亲儿子放在手边上教养,其中一名便是顾从瞻,原本是个郡王出身,弱冠以后,上头拨了亲王名位,封为淮安王。
瓦剌来使深晓中原皇帝不过傀儡,摄政的齐王一派才是掌权核心,见是其人嫡子亲去谈判,恰中心意,立时满口应承,候来出使的双辔卷帘马车,同淮安王打了个照面,只怕朝廷变卦,客套闲叙几通,当日便领了各自的队伍下属,离了驿馆,一路扬鞭迤尘,带着这身价不凡的宝贝疙瘩一同回了北地。
那中原的淮安王来了瓦剌,先入住宫内,前几日,和硕特颁旨在皇城外拨了一处宽绰宅邸专门予他居住,将他携来的大半将人仆奴皆隔于外宅,专门拨了宫人与侍卫予他使唤,明是伺候,暗是监视,将他留在了上都,每隔三两日便差人请他入宫坐一坐。
卫昶见甄媱君听得异常认真,亦是讲得细微详尽,末了讲完,见她不动不问,竟是发起怔忪来,才觉不一般,唤了一声:“媱君姐姐。”
甄媱君一个激灵,却是眼瞳一亮:“阿昶,我先回去了。”不等回应便是有些急色匆忙离了倒座院。
夜幕四合,墨染穹野,卫昶望着她身影融了进蔽天黢黑,驻了半会儿,才沿了天井独自转悠了一圈,估摸着将满腹满胸的积火与一身的热气散了大半,见天色又反反复复反反复复是浓了几分,才是不紧不慢朝北面主院那头踱去,及至正中庭啪啪啪啪啪啪乒乒乓乓院,见得正对面慢悠悠行来个圆润短身的中年贵妇,旁边依着名手提绢纱灯笼的侍女,似是已在院井站了许久。
甄媱君气从中来:“你从来便放任那满楚古得家的小姐来惹我,如今也是偏听一词,你宝贝你的未婚妻,我却也不是没有未婚夫的,你放心,我在你国公府,怕是也住不了几日了。”说来犹不解恨,顺手捡了那管紫毫便在他公函上涂了几笔,抹得字迹全毁,方是噔噔离了去。卫昶听得那未婚夫那三字,已是来不及去拉她回来,怔了座位,哪还有半点脾气。
、50共骑马上欢
衙差听了玉楼坦词;上楼去了牡丹厢,果真搜出盆栽内已近融掉的红丹;这药丸虽已过了几道手;摩来擦去,又用泥土淹埋;已不成形状;气味犹是强悍得很;并不曾烟消云散;与先前诸人闻到的气味如出一辙。
甄媱君望了那玉楼;默道:“分明是那客人自个儿用药致死,事后你直接言明也就好了,又为何要多做这些?”
玉楼已是泪流满面:“奴只是青楼出身;身贱言轻;客人却非富即贵,妓院中用些助兴增势的药本就是常事,如今死无对证,奴若说是他用药,别人却会当我为避责罚,将污水栽赃到贵人头上,保不准到头还倒打一耙,说是奴用下九流的乱药迷人心性,才致使客人暴亡,故此才不得不故弄玄虚,虽非奴迫害那客官性命,却是有连带之责,事后更是鬼迷心窍,隐瞒官府,如何也是有罪,既是大人已了然明察,奴亦不喊冤一句,定当遵守国法律例,任凭官府处0置,以弥误失。”
甄媱君转头朝那一众高位嫖客:“一名青楼女子,亦能懂得国法律例,又有敢作敢当的节气,看来当今的国君,竟是白养了你们一个个尸位素餐的。”
诸名客人料不到这掾佐竟是一分面子都不给,当众被讽,皆牙齿痒得甚慌,红一阵白一阵,却是发作不得。玉楼见已摊牌,卸下心头负担,反倒一身轻松,面色舒缓许多,惨惶惶的容色也是涨出两汪血儿,立直了瘦弱身子板儿:“还请大人将奴押送去衙罢。”那小厮一听,扑抱而上,不顾衙差来拎,只将玉楼圈住,红了一双眼,形如伤兽,死活不许人动她半分。
玉楼扶住小厮两臂,忍泪低嘱:“弟弟!全是姐姐命不好,如今既是犯了错,便得担负起来,你记得带了姐姐给你的银两,快些离了这地方,好生寻个正经活计立业成家!”
甄媱君愈发是清晰几分,沉吟须臾,叫差人将厅内一干人统统打发在圈外,止将姐弟二人与一直搀着玉楼半步不离的云纤叫拢过来,避开众人,方是对玉楼道:“你说你是为谋一口饭吃才受这煎熬,如今国君英明,天下太平,哪里又寻不到一口饭?你留在这儿受这些污辱与磨折,无非也是想多攒存一些钱财,给你弟弟的前途做些打算,你虽命苦,却有个懂得反哺报恩,宁可牵连进人命案也一心为你设想的弟弟,不幸之中也算是有幸,可你弟弟带着你的皮肉钱,今后又果真能过得安心?”
玉楼一听这话,甫红润的脸皮儿煞白下来,将那小厮一推,朝甄媱君道:“大人说甚么,奴全不知晓,但求尽快施罚于奴,以平罪责。“
甄媱君见她犹是保护胞弟,不觉摇首:“你全不知晓,你弟弟却是知晓的,凭你一路惊惧不堪,神魂不定的样,还有你瘦不盈握的一具腰,若说你能杀只鸡,我且勉强信,若说那客人死后短短两刻钟不到的时辰,你便能平复心情,策谋好法子,整理好乱迹,将一名上百余斤,全无知觉的男尸悄无声息,全不惊动旁人地由牡丹厢的禅椅,搬到二楼楼梯口,我是千万个不信。”说着,目光已是瞟了那小厮身上。
玉楼见状,匍于地上重重磕了几个响头,皮肉翻起犹是不察:“奴一人顶了也就罢了,大人也能够交差,何必还要牵累无辜?”那少年将姐姐搀起,朝甄媱君道:”大人既是慧眼,草民也无甚好言,那客官身后之事,全是小的一手操持,只为姐姐不沾上麻烦。姐姐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拗不过小人,望大人销去姐姐责罚,小人愿承担后果。”
这姐弟两个说不是亲生也没人信,天大的命案落在头上,居然都不争不辩,只晓得抢了承认,全然便是对这世道的贵贱已然认命,觉得官官相护,到底是躲不过惩处。看得甄媱君也不晓得是感慨还是叹息,那边玉楼一听弟弟承认,早已一耳光摔去,跺脚哭斥:“我拼死奔活全为家中你这一点血脉……”话不说完,太过激动,动了心气儿,头一昏,眼前一黑,仰头倒地,云纤手疾眼快,一手掐了她腰,将玉楼抬抱而起,捏了帕子去温温擦拭她脸颊,又俯前低声抚慰,怕是半晌不曾开口,一开声,声音有些沙哑,却细碎柔曼得几是在哄孩童一般,听得人心头极是舒坦,不消半会儿,玉楼青灰脸色才稍稍活泛起来,蜷在这姐妹怀中抽泣起来。
世人都说保家卫国的是男儿,撑家立户、养妻活儿的也是男儿,为何到头来,尽是女子来承担世间的苦楚,连已算开明的北方国境亦不能例外。甄媱君望向玉楼,又将目光移至云纤身上,突然间有些不忍开口,犹豫半刻,到底还是道:“云纤姑娘力气过人,心思细腻,玉楼姑娘此生能得你这么一位良朋至交,实在有福。”
这话一出,除去云纤脸色一变,玉楼姊弟犹是浸在哀痛,并不多想,甄媱君眼睛盯了云纤,话儿却是朝姐弟飘去:“只可惜了,虽你们二人并没曾加害那人,奈何那死去的人,身份着实特别,怕你们依旧免不了牢狱之灾甚至皮肉刑罚。”
云纤眉梢一动,面上虽平静,一双粉拳却已捏了起来。
玉楼哽道:“那人……究竟是谁,难不成是和硕特家的哪个王爷世子?”
甄媱君眸一敛,语气颇添了几分凉意:”是王爷世子倒也好了,起码来去正大光明,不得这么鬼祟,弄得如今死了,还要害了别人,那人是当朝的粉侯,五公主的夫婿。”
玉楼姐弟一听那嗜恋丹术,床事暴戾的客人竟是如今的驸马爷,不觉震惊十分,也才晓得缘何大宗正府的人都来了,还捂得密不透风,不叫人知。这大宗正府除去管辖朝中刑政,也是主持诸王刑名公事之所,这诸王,自然包括了驸马。
这五公主生母为中宫皇后,自幼受宠,生来骄纵,招个驸马也是万里挑一,选了又选,最后手一伸,指了个倒霉鬼,撒着娇叫父皇指了婚,喜滋滋抱回公主府。
说来这驸马爷也是苦哈哈的人,没个回旋余地便如同被山寨王强娶的良家妇女,自打与公主成了婚,便开始成天受气,却不得不讨好应付。时日久了,五公主新鲜感过了,越瞧这驸马唯唯诺诺的模样越是烦心,干脆将他赶出院子,叫他另辟一所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