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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没有?”
“怎么会有呢?”
唐瑾拔下尉迟晓发髻上的簪子,“这和上次你悄悄来看我时戴的那支簪子是一样的,我记得这还是你那年生辰谂儿送的,谂儿说这簪子看上去是银的,其实是混了镔铁打造,关键时刻可以拔下来做匕首。当时我说他送这样的东西做什么,你还拦着我不让说。”
“你都已经知道了。”尉迟晓平平淡淡的说。
“我岂不知道你吗?你忍下心做这些事情,心里难道不是像刀割一样?这簪子与其说是匕首,不如说是你想寻死的凶器。从下令放箭的那一刻,你不是就没有想独活吗?此番来大明城,虽说是为了换回墨中郎,但你难道不是抱了一丝死志吗?”
“……如果我说,这支簪子是要用来杀你的呢?”
“这次不行。”唐瑾将簪子插回她的发间,“杀了我,你一定会自戕。我可以死,但我不能让你死。”
尉迟晓既哭且笑。
唐瑾扶着她的脸,吻着她的泪,顺口念道:“金满堂,玉满堂,不抵美人眼中光;云满天,霞满天,不抵美人笑中颜。”
尉迟晓破涕为笑,“都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情说笑。”
“不管什么时候,你能笑了就好。”唐瑾的吻细碎的落在她的唇齿间,转变成缠绵的纠葛。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的席卷了尉迟晓的感官,多少往事辛酸都在这痴缠的回应之中!
正是:
玉楼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帘外辘轳声,敛眉含笑惊。
柳阴烟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作者有话要说:1。《浣溪沙》:【清】纳兰性德所作。
2。《施顾注苏诗》:【宋】苏轼撰,【宋】施元之、顾禧编着,成书于嘉定六年。
3。嘉定:宋宁宗赵扩年号。
4。善本:最早是指校勘严密,刻印精美的古籍,后含义渐广,包括刻印较早、流传较少的各类古籍。
5。复刻:木刻书籍的重行刻印。
6。“玉楼冰簟鸳鸯锦,……尽君今日欢。”:出自【五代】牛峤《菩萨蛮?玉楼冰簟》。
、意外之外
西斜的月色轻轻扣着窗户,夏末的风抚摸着树叶,不忍打扰怀中人的浅眠。
唐瑾如月光一般轻柔得抽出她枕着的手臂,而后起身给她掖了掖被角。床上的人微微动了动眉梢,仍旧安静的睡着。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该亮了,唐瑾三两下穿好衣服,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在出去前又望了一眼床上的人,才恋恋不舍的带上了房门。
他穿过花园走到白色的高墙边,脚步悄然无声。唐瑾透过墙上透雕的花窗向外面左右望了望,街上一片寂静。他手上借着花窗的台子稍一使劲儿,双脚蹬地,纵身一跃就到了墙上,而后轻巧落地,动作一气呵成,宝蓝色的衣衫随风垂下。
就在落地的一刹那,如石头落进池塘,荡起次第涟漪,胸口的疼痛毫不留情的蔓延开。眉梢如点墨般蹙了一瞬,唐瑾如常理了理衣衫走进黑夜之中。
“这样晚王爷从哪里来?”说话的人穿着一件素面劲装,外面套了皮甲,腰间绑着一根深紫色鸟纹犀带,腰带上还挂着一把宽剑,剑鞘上有两行阴刻篆字铭文,写着“以剑为铠,以战止战”。
“今夜是子享巡城?”唐瑾笑问,凤眸流波,一笑风流。
“不然如何能看到王爷在此夜游?”蓝逸按剑冷笑,“或者说是私会比较合适。”
“子享何出此言?”唐瑾面不改色的问。
“王爷有那样一个妻子,还能百般宠爱,还真是令人钦佩,”蓝逸嗤之以鼻,“只是不知来日王爷是否会只记得爱妻,记不得君上了。”
“子享言重了。”
“言不言重,王爷心里清楚。”
唐瑾淡淡一笑,“子享既然有心,不如接过护卫建平长公主的重责如何?”
蓝逸冷哼,“王爷敢吗?”
“我与你祖父塔河公是忘年之交,有子享在,我自然放心。”唐瑾肯定的向她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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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常人来论,自然是希望能在战场杀敌立功,但蓝逸接到戍守建平长公主的任务后没有一丝抱怨,恪尽职守。按照原先商议,尉迟晓只在大明城留三日,到第四日一早就要送还兑军。
且说第三日,正当夜深人静之时,尉迟晓已经准备安枕。
屋内一盏烛台滴蜡,蜡泪垂垂,忽闻园外打更声响。“咚、咚、咚”三声鸣锣,“关好门窗,小心火烛!”
倏尔一刻,尉迟晓有一种错觉,仿佛又置身于华贵无匹的泉亭王府,身后的百鸟朝凤大床上唐瑾正斜歪着金丝软枕上,看丫鬟服侍她卸妆更衣,间或调侃一句,“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尉迟晓幽幽叹息。那几年安逸和乐的岁月,此生也再难得了。
打更声渐去渐远,眼前还是红木床榻,黄铜烛台。灯台的烛火被初秋的凉意侵染,一跳一跳的闪烁。此时此刻,城外就是两兵相交的战场,金瓯无缺,定然不死不休。然而不论谁死谁伤,她都逃不过一劫。
尉迟晓又是一叹,“有情何似无情。 ”
“卿卿不想见我吗?”宝蓝衣袍的人就站在她身后。
尉迟晓吓了一跳,“你从哪里进来的?”
“卿卿怎么没看见蜡烛被风吹动?”说话的时候,唐瑾已经反身关上了窗户。他清清淡淡的微笑,“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尉迟晓静静的伏在他胸前,良久不发一语。
唐瑾就这样搂着她,亦不需要她说些什么。窗外风吹动树梢的声音格外清晰。两个人要说的所有的话,都已经在那两句诗里了。
相思无解,不如不见,不如无情。无情就不会愧疚,亦不必期盼,不必挣扎。然而,他却是情痴,既是情痴,就无关她怎样做、做过什么,他都是无怨无悔。既是无怨无悔,那么她所有的愧疚便都没有必要了。
昏黄的烛火将两个人墨色的影子印在同样昏黄的墙壁上,伴随着寒蝉的鸣叫,双影随烛光一闪一闪的晃动。
感觉到胸前的衣襟收紧,唐瑾低头正见尉迟晓双手紧扣在他的胸口。
她是那样舍不得,可是即便舍不得也狠着心都舍了,只是这份舍得并不能平息她心中翻江倒海的五味陈杂。
唐瑾看得清楚,心中亦是默默叹息,却明快着说道:“今晚我都在这儿陪你。”
尉迟晓狠了狠心将他推开,“你且去吧,横竖你我是要如此分开的,何必做出这许多难舍难分的情状?我当真不值得你如此这般。”
唐瑾牵住她的手不放,“卿卿,你不必……”
突然!烛火一闪,屋内一片漆黑!只听剑锋破风,窗扇啷当,“嗙”的一声!火烛一闪,房内又亮了起来。
尉迟晓被唐瑾挡在身后,他手中握着玉骨折扇已经碎了,地上扔着一把长剑,被制住的蒙面人腰间挂着剑鞘,剑鞘上有两行阴刻篆字铭文,上书“以剑为铠,以战止战”。
“王爷!你果然在这里!”蓝逸咬着牙说。
“子享,你何必有这糊涂心思?”唐瑾摇了摇头,多是为后辈不值。
“我是糊涂心思,王爷的心思就明白吗?这个女人抛夫弃子,罔顾王爷深情,一副弱不禁风深情款款的样子,却能狠心用床子弩射伤王爷,她就是想射死王爷!现在又好似愧疚难言,做给谁看?王爷你岂不是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若只是为了如此倒也罢了。”唐瑾不为蓝逸的话所动,放开了制住她的手,“出去吧,既然接了戍守的任务,怎么能半途而废。”
蓝逸冷哼一声,“王爷都已经在这儿了,末将还有什么可守?”
“你难道只是为了守我吗?”
蓝逸瞪着站在唐瑾身后的尉迟晓,又看了一眼泉亭王,眸光一时竟闪过一丝委屈。
唐瑾道:“你从小就想向男子一样上阵杀敌,我大巽虽然罕有女将,塔河公也将你送到了我麾下,你若一直怀着这样小女儿的心思,可对得起你祖父?”
蓝逸脱口而出:“我想上阵杀敌就是为了你!”
唐瑾喟叹,“你到底还是说出来了。”
蓝逸索性说个痛快,“我就是喜欢你!从小就喜欢!怎么样?!”
唐瑾说道:“我的年纪足以做你父亲。”
“那有什么关系?!祖父的妾侍还不是和我一样大。”
唐瑾还要再劝,尉迟晓轻柔得制止了他。她走上前,向蓝逸问道:“你真的喜欢子瑜吗?”
唐瑾哪里不知她要说什么,又怎么会想听她说这些?
“喜欢,你想怎样!”蓝逸说道。
“那……子瑜就拜托你了。”尉迟晓说。
蓝逸没听明白,“你说什么?”
“子瑜就拜托你了。”尉迟晓又说了一遍。
“卿卿!”
尉迟晓对唐瑾说道:“我知道你无心,可是,你我早已势不两立,你又何必痴心?这天下有多少好女子呢。”
“你就这样舍得把我推出去?”唐瑾皱着眉头问道。
尉迟晓仰起头面对他灼灼的目光,笑言:“为我当真不值。”
唐瑾扶住她的双肩,“我从来都没觉得不值。”
尉迟晓含笑向蓝逸的方向推了推他,“还有更值得的呢。我只会给你添麻烦,倒不如蓝姑娘能帮你,平日也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塔河公是三朝老臣,如果能娶蓝逸,得到塔河公的帮助,那么先前因她出走对唐瑾的影响就会平息很多。这且不论,就说眼前,若是被人知道唐瑾这样来见一个敌军的长公主该惹来多大的麻烦?只有应了蓝逸的心事才可以免去。尉迟晓明白的道理,唐瑾不会不明白。正因为他明白,才更为她痛心。那双星眸中波澜不惊的笑容,微微弯曲的眼角,到底要将多少情愫压在心底,才能这般平和?
“卿卿,你别这样忍着,你这样我不放心出去?”唐瑾的眉梢都纠在了一起。
“我本没事,你这样说反而让蓝姑娘多心了。”尉迟晓笑说。
“好,那我就去了。”唐瑾哂笑一声,握起蓝逸的手,十指纠缠让蓝逸一时理不清心中的狂喜。
他就那样领着蓝逸出去了,连头也没回一下。
凄楚的蜡泪低落,尉迟晓缓缓坐下,浑身都冷透了,心窝里如霜刀相侵,满腹中似钢刃乱搅。
“呕——”
鲜红的一滩呕在桌上。吐出一口血,尉迟晓反而觉得心里好受许多。
房门忽而开了,卷进一阵晚风。
“你……!怎么回来了?”她双手撑在桌上问道。
“我若不出去,怎么让你把心头憋着的这口淤血吐出来?”唐瑾给她倒了杯水漱口,轻手顺着她的后背。
蓝逸就站在门口,看着泉亭王对已经抛弃他的妻子无微不至。唐瑾抱了尉迟晓上床,给她擦了脸,盖好被子,又要找医官来看。尉迟晓劝他罢了,唐瑾却不肯。
“不过是这些年的宿疾,不碍事的,此时你去找了医官又要怎么说?传扬出去于你我无益。”尉迟晓说道。
“就因为是宿疾,才不能大意。”唐瑾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脊背,“你听话,好不好?”
“明日我便回去了,横竖会有医官照料,不要再打这种麻烦了。”尉迟晓说。
“那今夜你当如何?你忘了上次也是这样,到了夜里人就昏过去了,难道还要再吓我一次吗?”
“那都是三、四年前的事了,哪里就这样巧。”
“我去请医官。”一直旁观不语的蓝逸说道。
唐瑾勾起的微笑黯淡了月光,他道:“多谢你了。”
蓝逸脸上一红,对着尉迟晓说:“我可不是为了你。”说罢甩脸便出了门。
这一夜医官诊视开药不在话下。尉迟晓吃了药,唐瑾守着她睡下,已是三更。蓝逸也在一旁陪到三更。
唐瑾待尉迟晓睡熟,和蓝逸一同出了屋。
夜风习习,不复白日炎热,颇有些秋日的凉意了。暗色的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蓝逸身上的软甲随着步幅发出啪啪的闷响,月光下能看清她尖尖的翘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