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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盘贵高兴得乐呵乐呵的，又与胡逸之说了一阵闲话，这才正色道：“老哥这次来，实在是有要紧的事，也是件好事……胡老弟啊，老哥现在可是要恭喜你啊！这样大的喜事，可得请老哥好好喝一杯才行的！”
“哦，什么好事？”胡逸之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连忙问。心下说，这便来了！一定要小心提防才行！
“是这样的，现在严家有一女儿，年纪刚刚十五，长得如花似玉，更兼贤良淑德……只是因为家中母亲过世得早，父亲又一心读书以图上进，所以就耽误了婚事。现在小阁老就说了，胡兄弟不是还没有婚配吗？这不是刚刚好，郎有财妾有貌，真真正正是天配地设的一双啊……便叫老哥我过来跑一趟，好说亲啊，这婚礼，可得照着规矩来，六礼都得做足的……”常盘贵大大咧咧地就这么往下说，根本就没有想到过，胡逸之如果不愿意呢？在他想来，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人拒绝与严家结亲？
也许有，但绝对不会是胡逸之！
在他看来，胡逸之一介商人，能够得到小阁老的青睐，将家族中女孩嫁给他，真真是祖坟上冒了青烟！虽然只是一个旁支的庶女，可是她姓严啊！多少人想要娶一个姓严的女儿而不可得啊！可是却偏偏便宜了他这样一个商人，不就是看他每年进贡的钱财够多吗？
“小阁老对在下的厚爱，在下实在是感激不尽。”胡逸之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出来，“小阁老这样关心在下，在下纵是粉身碎骨，也是报答不了啊……”
常盘贵心中得意，暗暗地说，谁要你粉身碎骨了，今年年底的时候，多交些银子出来就行了。小阁老事情多，开销大，再多也不够花呀。
“那就这样说定了，小阁老已经找人看过日子了，明年的五月二十，是个难得的好日子，婚礼就定在那个时候……贤弟你就赶紧准备准备，收拾收拾，筑得梧桐木，引来金凤凰啊……”常盘贵还掉了一句书袋子，哈哈大笑着，“这六礼，一样都不敢缺啊，时间虽然还不算赶，可是若是要一样样做下来，也是很费功夫的，媒人也是要赶紧请呢，我瞧府城的知府这人就很不错……”
还六礼？胡逸之心头冷笑，还真当回事了？还要请知府当媒人？你搞笑的吧！
“只是常兄，不是小弟不愿意娶严家的女子，严家的女子，实在是难得的好女子，只是……小弟实在是配不上哇！”胡逸之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沉痛地说着。
“怎么回事？”常盘贵疑惑地看着胡逸之，问，“老弟你虽然家世是差了一点……可是只要小阁老愿意，旁人也不会多说什么的，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他还以为胡逸之担心家世配不上严家女呢。
“不是这个家世的问题。”胡逸之满脸痛苦地摇摇头，“实在是……小弟是有婚约的啊！”
有婚约？骗谁呢？哪个男子有婚约在身，二十好几了还单身的？常盘贵便有些不高兴起来，这个胡逸之，真是太给脸不要脸，现在还抖起来了？知不知道他有今天，都靠的谁？
“胡爷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常盘贵脸色变得阴阴的，声音也冷冷的，刚才还亲热的一口一个的“老弟”，也又变回了“胡爷”了，“你有没有婚约，谁还能不清楚？哪有家女儿，有了婚约，还会留成老姑娘的？”看胡逸之的年纪，与他有婚约的，不早就成了老姑娘了？
胡逸之轻轻咳嗽一声，看了看常盘贵身后的那个小厮，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常盘贵满肚子的不高兴，但还是冲那个小厮示意，让他先出去了。
“不知道胡爷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现在可以说了吗？”常盘贵冷冷地说。他倒要好好洗净了耳朵，听听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商人，到底想要说些什么。不过，不管他说什么，一定都改变不了这件事情的性质……敢拒小阁老的亲，想死吧？
“常爷……说实话，这事也确实说起来，怪难为情的。”胡逸之将头凑了过来，低低地说，“当年，在下还小的时候，家中还很兴旺，家里是给订过婚约的，本来说好了，待那个女孩年满十五就出嫁……”想起当年家中的景况，胡逸之便有些感概万千。没有经历过他这些事的人，又怎么能了解他所受的苦？如果家中一直穷，没有尝过富裕的滋味，那这辈子也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如果一直富裕，不用尝试那贫穷的滋味，那也是很好的，谁愿意贫穷呢？最好的事情，当然莫过于贫穷之后的发达；而最惨的事情，自然就是富裕后的落魄了。
当年的胡家，哪有一日不宴宾客，哪有一日没有戏班表演？那上门的客人，川流不息；那府中的下人，忙忙碌碌……好一副繁荣的景象！
可是没有几年，胡府便如一座鬼域一般寂静，所有的客人不再上门，所有的仆佣走得干干净净，还有父亲的那几个小妾，卷着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跟着刁奴逃跑了……
胡逸之便将当年的事情说了出来：“可是后来，因为家父的缘故，家境一日不如一日……到家父过世的时候，家里便连像样的棺材也置不起了，还是叔叔家支助，才勉强给父亲下的葬。可是叔叔家条件也很普通，帮不了很大的忙。苦苦熬到了我17那年，那个女子刚好15，母亲便让我上门求亲……”
他走了那么远的路，脚都磨破了皮，才在深夜到了黄家，又不好打搅他们睡觉，在初春的深夜，冻了一晚上，终于在黄家人起来后，再去敲门。那个美丽的女子开了门，见他那浑头垢面的样子，还以为他是乞丐，拿了一个热喷喷的饼出来递给他……
“不料那黄姓人家，见我家已经败落，便不肯再履行婚约，将我打了出门。”胡逸之说起当来的事情来，语中还带着伤感。那个百合花一般又纯洁又美好又善良的女子……现在，到底在哪里？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找不到你？
常盘贵被胡逸之的故事吸引住了，静静地听着。
当年的那个不年，捧着热腾腾的饼，只觉得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也莫过于此。他向那个女子解释了身份，女子表示要进屋禀告父母。他便痴痴盯着那院门，等着那个女子再次从门后面出来……
可是等到的，是两张愤怒到了变形的脸，还有，一条汪汪叫着向他狂奔过来的黄狗……
当时的小小少年，吓得转身就跑，那个饼也被他不小心弄丢了，可是仍然让那只狗咬了一口，臀部掉了好大一块肉，血流如注……
等好不容易回到家中，小小少年一病不起，懦弱了一世的母亲终于大怒，找了邻居照顾儿子，就毅然拿着婚书上路了。
“我娘听说了，又气又怒，就亲自带着婚书，找上黄家的门，问他家为何如此背信弃义。我苦劝我娘不要去，可是刚好当时大病了一场，结果没有拦住她，她仍然去了……结果，半个月后，是被那黄家的女子送回来的……”胡逸之静静地述说着当年的往事，常盘贵也跟着一起嗟叹，“路上没有足够的食物，她便去乞讨，乞讨来的食物，先供我娘吃，我娘吃完了，她才吃剩下的……我娘是小脚，后来脚疼，她就将自己的脚松开，背着我娘回来，到家时，两只脚都是血……”
当时那女子站在他的面前，跟他说，奴家黄莫娘。他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那样美丽的女子，现在怎么一副乞丐样子？而且，她的衣服也破了，头发也散了，脸上黑乎乎，一脸又脏又丑的样子……可是，他当时是激动的。他想，他的妻子，果然是个很好的女子。
“那女子到了我家，对我说，她父母重财，如果想要娶她，却是没有办法的事，就算是打官司，现在的衙门，没有钱送当官的，哪里又能打赢……就算有钱送，可是一场官司打下来，也得落个倾家荡产……她现在就这样来了，如果不嫌弃她，那就当她是妻子，以后自然好好相处，她也会替我侍奉娘亲；如果嫌弃她，她也不会强求，再回去就是了，就当她从来没有来过……”
听说这样的一个奇女子，常盘贵也叹息不已。
就这样，他与她，当着母亲的面，拜了天地，敬了祖宗，成为了夫妻。
“那是我人生最开心的一段时间。”胡逸之脸上露出梦幻的微笑，“我答应了她，她就松开了头发，开始做起了妇人的装扮，真的就开始服侍我、我娘，操劳家务……虽然家里很穷很穷，可是……却是非常的幸福。”那是他最幸福的一段时间，直到现在，有时候在梦里回忆起那时的场景，他还觉得，幸福得让现在的他嫉忌得心痛。
第172章 不娶的誓言
“后来呢？”常盘贵环视了一下周围，很明显，这间大屋子是没有任何一个女主人的……不然，大家早就知道了，小阁老也不会费心要为他当冰人。
“后来……”胡逸之苦笑了一声，“后来梦就醒了。黄家父母找上门来，非说是我娘诱拐了他家女儿，要告官，治我娘的罪。我妻子……”胡逸之哽咽了一下，“我妻子为了我娘，不得不选择跟她父母离开……而我当时是那般的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远……”
那是他永远也不愿意再经历的一个恶梦。在那以后，他大病一场，奄奄一息。母亲实在没有钱抓药，剪掉了多年的长发，终于换得了足够的钱，请来大夫，才治好他。
“后来她怎么样了？”常盘贵的心思也被这个故事深深的吸引住了，见胡逸之停了下来，不由得急问。
“后来我再次上门求娶，叔叔家倾尽家财，助我置办了一份还算体面的聘礼上门。”胡逸之的声音开始变得清冷起来，“可是黄家却开口要一百两的聘礼！如果是当初我家还没有败的时候，一百两也不算多了不起的事情，可是明明那个时候，他根本知道我拿不出一百两的银子！”想起母亲那已经光光的头，他还能再说什么、再做什么？
偶尔有时候，也是会怨恨父亲的，那样大的家财，就让他在生前败了个干干净净，一点也没有剩下。可是，这又有什么用？
“唉！”常盘贵也叹息了一声，看来，这小两口就是因为这个没有在一起的吧，可是他又疑惑了，“可是对你现在而言，一百两根本不算什么，何不赶紧将她娶回家来？这样的女子。可不是那样容易遇得上的啊？”这世间竟然还有这样的女子，真是令人向往……不过这黄姓女生既然已经自嫁过一次，应该嫁不出去了，还在家养着吧？
“可是根本就不是这样一回事！”胡逸之愤怒地说。“后来我百般打听，才知道他们将我妻子强行带回家后，就将她以一百两的价钱，卖给了路过的一个商人！可是没有人认识那个商人，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商人住在哪、要去哪！我妻子……就这样，再也找不到了……”说完。胡逸之的泪掉了下来。
那几年，他刚赚到钱回来，疯狂地去找莫娘，可是天下这么大，他的莫娘到底在哪里？
“怎么这样……”常盘贵也感伤了，“这世界上怎么会有样的父母……唉，那你现在怎么办呢，还要继续找她吗？”
“当然要找！”胡逸之坚定地说。“在我心中，只有她才是我真正的妻子，永远的妻子！一日不找到她。我一日就不会娶亲的！”
莫娘，他的莫娘，那个清早，打开门，从门后面探出半个头来的美丽善良女子……
常盘贵叹息了一声，不再做声。虽然这个故事是够感人的，可是他还是没有忘记他到这里来的目的，就是要替胡逸之说亲的……一个已经被父母卖掉多年而且找也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