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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旁边秦嬷嬷接口道:“王妃最是慈和不过的,对待儿女上是没得说的。”顿了顿,对邵素道:“你不晓得,听说你丢了,王妃好几天没休息好哩……”另一个陈嬷嬷又道:“那是,我们王妃出了名的温柔敦厚……”
邵素听了这些言谈,心中微微诧异,沈氏以王妃嫡母之尊,实在没必要向自己一个庶女示好,只是……她还是低下头,又抬头道:“母亲待我自是极好的,这些年我亦是懂的。”
沈氏要的就是邵素这话,微微一笑,又瞥了瞥邵月,不由皱眉,只是这表情瞬息而过,道:“我自然晓得你是个知恩知礼的孩子……”顿了顿,道:“你脚崴了,这赏春会是不能了。不过徐老太太倒是常情的,说的是等你脚好了,让月儿带着你们姐妹一起去徐家散心……”
一起去徐家?
邵素心中十分诧异,借着赏春会让徐家挑选她们两个庶女也罢了,直接跑到徐家等着挑选,这王府的体面……
难道嫡母要急切到这份上?大姐姐在靖毅府到底遇到了什么,让母亲如此志在必得?徐家又出了什么事,要如此急切?……
这些事端她以前是不会去想的,如今思量起来毫无头绪,怔怔地不说话,忽听邵月道:“娘,算了吧……”
沈氏脸色一沉,狠狠剜了闺女一眼,抬头深深望着邵素道:“我想素儿也不会不肯的……”
邵素眼神里微微露出迷茫,可还是点了点头道:“一切听母亲安排便是。”
“这便好。”沈氏这才笑逐颜开,掉头对坠儿道:“大夫来了可说什么?”
坠儿见王妃垂询,忙答道:“大夫说小姐受了些惊吓,别的倒也无妨,这脚伤乃是外伤,大约十几天便是好了的。”
沈氏点了点头道:“这倒还好。”又四处打量了一下邵素的房间,她极少来此,见其窗下案上设着笔砚;又见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知晓这庶女是才女,这房间不像闺阁,却象书房,心里微微冷笑,又见那窗上纱的颜色旧了;便对陈嬷嬷道:“这个纱新糊上好看;过了后来就不翠了。这个院子里头又没有个桃杏树;这竹子已是绿的;再拿这绿纱糊上反不配。我记得咱们先有四五样颜色糊窗的纱呢;明儿给素儿把这窗上的换了。”
陈嬷嬷是库房管事,听了忙答应着道:“昨儿我开库房;看见大板箱里还有好些匹银红蝉翼纱;也有各样折枝花样的,也有流云福花样的;也有百蝶穿花花样的;颜色又鲜;纱又轻软;我竟没见过这样的,现下就去给三小姐拿来做。”
沈氏听了这话,不由笑道:“老货,你这年纪大的竟是糊涂了,这纱不是那纱,我说的是蝉翼纱;你说的那叫软烟罗'”
众人听了这话,不由好奇,陈嬷嬷忙笑道:“王妃最是见识多光,到底是什么纱,还要教给我这老瞎眼。”
沈氏飞快地看了邵素一眼,见邵素也正注目看她,点了点头道:“今儿我倒是教给你们一个巧棕,这做主母的,必是要眼子尖,心里明,万万不能让下人糊弄了过去……”
邵素听了“做主母的……”眼皮一跳,低下了头
又听沈氏道:“这软烟罗有四样颜色:一样雨过天晴;一样秋香色;一样松绿的;一样就是银红的;若是做了帐子;糊了窗屉;远远的看着;就似烟雾一样;所以叫作‘软烟罗'。那银红的又叫作‘霞影纱'。如今上用的府纱也没有这样软厚轻密的了。”
话音未落,陈嬷嬷便笑道:“王妃真真见识多光,我这老婆子管库房嫩多年,竟是一点也不懂的……”
沈氏叹息道:“也不怪你不懂,有些事情要经了才懂些……”正说着,早有小丫头得了陈嬷嬷的令,把沈氏说的两种纱都取了过来。
沈氏指着那匹月牙色的,道:“可不是这个!先时原不过是糊窗屉;后来我们拿这个作被作帐子;试试也竟好。明儿就找出几匹来;拿这个替素儿糊窗子吧。”陈嬷嬷答应着,又连声赞道:“王妃真真厚道人,对女儿的情分上没得说……”
坠儿与玉儿对望一眼,也忙接茬道:“可不是,这许多年,王妃真真待我们家小姐如亲生的……”
邵素以前见这情形,只有沉默不语的份儿,如今却肯说上了两句,道:“母亲对我的情深意重,素儿感激不尽……”说到这儿,忽然觉得自己又虚伪,感激是有的,哪里到了“不尽”的地步,忽然住了口气,皱了眉,似乎也不太喜欢这样的自己呢……
沈氏见邵素经过生死一回,如此识趣,心中颇为欣慰,那笑容便带了几分真意,道:“敦厚不敦厚的说不上,做母亲的本分,我倒是尽了的。”忽然想起自己的老对头二房徐氏,与其心狠手辣比起来,自己倒是真的“厚”不能再“厚”了,从前经常哀叹用心养不如放养,如今倒是觉得反而自己得了好——养出二丫头那么个百般机灵的,自己还不放心呢,三丫头呆是呆了些,好歹说的话能做些准,若是二丫头在这里,凭你说了千百句感激不尽,自己也是不信的……
抬头见邵素低着头,脸上煞白,以为她还未休养过来,站了起来,道:“陈家的,你记得给三丫头换窗纱。”陈嬷嬷答应着,沈氏对邵素道:“那我走了,你好好养着。”
邵素似乎才晃过神来,忙道:“母亲、大姐姐,慢走……”自己身子不能动弹,屋里的几个丫头陪着把沈氏与邵月送了出去。
回来之后,文澜苑的丫头婆子都喜气洋洋——王妃亲自来探病,这是何等的体面!虽说这么多年来,王妃对待三小姐也算不得差,可这么着看顾却是从来未曾有的,那愚钝的还茫然不知,那机灵的早已窃窃私语。
“王妃这么重视咱家小姐,以后在王府里可有体面了的……”
只听“嗤”地一声讥笑道:“你当王妃平白无故要来啊……”
“那是……”
“徐家必是属意咱们院子了,凭你二小姐百般巧儿,也大不过人这福气去……”
“说来也是,咱三小姐掉入悬崖也得不死,可是大富大贵之人……”
“是哩是哩,我听说那有贵命的,鬼神都保佑她们的……”
坠儿从外院向垂花门一路走过,听了这些话,心里十分高兴,看镯儿几个走在前面,低头对玉儿悄声道:“玉儿,咱们可是熬出头了。”
玉儿自从挨了打,精神便比以前要差些,见坠儿兴奋的脸,摇了摇头道:“也没那么多好处,王妃不过来看一下罢了。……”
“可恁地带着大小姐?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体面……以后咱们出了这院子……”还未说完,便被玉儿嗤笑道:“出了这院子又恁地?说起来正经主子里,哪个不比小姐体面三分?也不过是二房东院那位跟咱小姐一样的,可人家在二房跟正经小姐差不了多少的,那些下人们差不多的都把她当嫡出的待了……再说……”
声音压得更低,道:“王妃左右不过为了大小姐罢了,还能恁地?”
坠儿听了这话,心中十分扫兴,道:“好了,好了,就你心思多,我不跟你说些这个……”一时小丫头和婆子留在了外面,几个大丫头进了正房,坠儿掀开帷幕,正要给小姐道喜,忽见邵素竟在床上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26
“小姐,你恁地哭了?”坠儿扶额,不知为甚,也许八字犯冲,只要她小人家喜气洋洋的时候。总能见到这位主子的眼泪,邵素茫然地抬起头,眯起眼,一行清泪又流了下来。
“小姐,怎么了?”坠儿见小姐是真的伤心,心头一跳,刚刚一天一夜未归,不会,不会……忙上去握住邵素的手,道:“小姐怎么了?……”
邵素半天才反应过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道:“哦,没甚,我只是……有些感怀……”
真实的因由若是说出来,不仅坠儿会吐血,全屋的丫头都能倒仰!——她只是,觉得自己堕落了!是的,自己在讨好这个世界,在说违心的话,从前只是沉默冷观,如今却是着意讨好,刚才竟如此刻意地讨好嫡母,真是……太俗了。
自己变了,邵素很明显地感受到自己身上的变化,自从亲事之争,自从那汉子的侵扰,自从那一夜……自己变仿佛那必然要沉没的小船,再也不能清风明月地做竹下君子,而是必然要沉入那现实世界的汪洋里去,最后变成一个满脑子算计与铜臭的庸人……
邵素打了个冷战,无力地依靠在床架上,闭上眼,忽然想起一首诗来:小庵摩腹独彷徉,俗事纷纷有底忙?云影忽生鸦蔽日,雨声不断叶飞霜。经纶正复惭伊传,杂驳犹能陋汉唐。卷尽残书窗已晚,笑呼童子换炉香……
自己若是男人也罢了,偏偏生为女儿家,注定这一世不得清净,日日夜夜要与这些俗人俗事筹谋……总之,除非出家做姑子……
因为沈氏的着意照顾,邵素的脚腕很快好了起来,不过三四日便能下地,七八日后已然走路无碍,这日邵盈来探望,见她在地上被錾儿扶着走来走去,笑道:“三妹妹果然是有大福的,连这百日伤都好的如此快。
邵素笑笑道:“不过是崴了一下,若是真的伤筋断骨,大抵几个旬月是免不了的。”
邵盈把那腕上的镯子拨拉地哗哗作响,嘿然一笑,忽然道:“妹子这里的窗纱倒是好,竟是从未见过的。”
邵素“哦”了一声,道:“是母亲那日来的时候给换的。”
邵盈点了点头,道:“大伯母对妹子是极疼的。”
邵素听了这话,微微瞄了邵盈一眼,见她面无异色,心里倒愧疚自己又多心了,忙道:“母亲待我是极好的。”邵盈微微一笑,侧过头望着那精致的阮烟罗,不让邵素见到她眼眸里的冷意,忽然又道:“妹子,你可是多日未曾外出了的?如今冬日暖阳,最是趣味不过,跟我一起走走?”
天寒地冻,邵素本不欲外出,听了“趣味”两个字,不由生了兴趣,点头道:“也好,几日不曾出去,不知天澜园子里的一品红。君子兰。天堂鸟都开得如何了。”
邵盈笑道:“我这种俗人是不经心的,你倒是记挂着它们。”
这话说得邵素几分伤感,这些阿物在这府里只是些摆设,若是不好了便掐了去,只有她,真真心心喜欢它们,着实用心打理它们,又紧着丫头婆子不许随便掐断,只是如此还是有不少着了手……
哪一日自己出嫁了,恐怕它们落不到什么好来了……
“三妹妹?”邵盈见邵素忽然呆呆出神,不由出口叫道。
邵素反应过来,忙叫錾儿道:“快些把那貂裘毛的披风拿出来,我要跟二姐姐去看花。”然后顿了顿道:“不要让坠儿玉儿知晓,省得两个丫头聒噪。”錾儿一愣,看了看邵盈,慢慢道:“小姐,这天冷地冻的,你的脚也刚好……”
邵素不耐烦地摆摆手道:“你也聒噪起来……”
錾儿见主子这么说,只得去内室拿衣,却听邵盈道:“啧啧,三丫头,你这主子做的,竟是躲着丫头……”
邵素听了一愣,随即释然道:“她们也是为了我好。”
邵盈“哦”了一声,道:“三妹妹这么镇不住人,若是做了主持中馈的主母,不知该当如何了……”
邵素听了“主持中馈的主母”,心头忽然砰砰乱跳,看了邵盈一眼,见她脸上波澜不惊,仿佛刚才说的是再寻常的话,不知为甚,忽然起了疑心……二姐姐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