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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笙猛地一惊。
她扶着山岩,睁大双眼细细查看四周。昏暗的雨幕中,起初并没能找到什么人影,但就在她以为自己只是摔得糊涂了的时候,却发现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一闪一闪的幽蓝光点。
就像是童年夏夜所见的萤火虫。那种虽然微弱,但却带给她无尽希望与欢乐的“小灯笼”的光。
她的心猛然一震。
银笙咬着唇,忍着剧痛,往那边吃力地爬行。拔开湿淋淋的野草,那幽幽蓝光,正是那个倒伏于荒草间的男子身上所发出的。
她看着那黑色身影,喘息着抱住他的双肩,奋力把他往自己身边挪了一下。或许是触到了伤处,男子终于从昏迷中发出了声音。
“阿笙……”他声音颤抖而低微。
银笙不禁伏在他面前,急切叫道:“哥哥!”
他的手动了一下,银笙急忙伸手,与他十指紧扣。他慢慢睁开眼,抬起头看着她,似是想要笑一下,可是却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银笙忍着泪道:“哥哥,你觉得哪里痛?我帮你看看。”
鬼虚影微微摇摇头,过了一阵才道:“让我歇一会儿……就好……你不要担心。”
银笙不敢强行拉他起来,只得跪坐在他面前,又不放心他,便抚着他的背轻轻摸了摸,确定他背脊未断,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从怀中取出青磷粉,想借着那幽光照亮四周。鬼虚影却奋力抬手按住了她,吃力道:“不要……会被发现。”
银笙只得将青磷粉收起,低声道:“可是我连你伤在哪里都不知道……”
“只是,撞上了山间的树。”他又咳了几声。银笙急忙俯身抱着他的肩,他借着力,咬牙坐了起来。银笙能明显感到他的身子微微发颤,不禁让他倚靠在自己身前,急道:“你怎么正好到了这里?”
“先别说这些……快些离开,我怕他们会追来。”鬼虚影喘息道。
银笙倒抽一口冷气,抬头望望上方,但除了黑黢黢的树影外就是密集的雨帘,暂时还没别的动静。银笙道:“哥哥,我扶你起来,我们一起走。”
“好。”鬼虚影撑着身边的古树,猛地发力,终于摇摇晃晃站了起来。银笙自己也浑身疼痛,但为了不让他摔倒,还是尽全力搀扶住了,带着他一步一步朝前方走去。
******
两人跌跌撞撞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地上越来越湿滑。银笙不得已只能扶着鬼虚影到了一棵大树下,让他慢慢坐了下来。
“阿笙,你有没有摔伤?”他倚着岩石,微微仰起头来望着她。
银笙忍痛站着,摇头道:“没什么大碍。”她顿了顿,又道,“哥哥,你是特意来救我的?”
鬼虚影似是怔了怔,过了片刻才道:“是盟主派我与凤千魅来擒你回去。我跟她商议好了,她来引你上钩,再由我带着手下用锁链捆住你。”他顿了顿,又道,“我本想在半途中让你不要追来,但一直没有机会……到最后没有办法,便只好削断锁链,否则你被拖去盟主那边,我就根本救不了你了。”
银笙愣住,继而惊愕道:“他为什么要抓我?!”
“我也不知,他从来只是下令,不会有解释。”
银笙心中纷杂,她之前见到何梦齐向奚秋弦出手,知道此人的武功诡异莫测。但这样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为何会特意派手下来擒拿自己,她却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那你这样出手了,岂不是暴露了自己的身份?”银笙担忧问道。
“凤千魅以为大功告成,我先让她去通知盟主了。”他顿了顿,又道,“我射出暗器削断锁链的同时,将手下都灭了口。”
银笙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阿笙……”鬼虚影倚坐着,声音极低,呼吸有些困难,“找找看,这里有没有路可以通往山外……你必须,马上离开。”
银笙回过神来,半蹲在他身前,道:“哥哥,你知不知道阿弦怎么样了?”
“阿弦……”鬼虚影喃喃念着,“你是说奚秋弦?”
“是!他与天淼说是先去查探,所以我才出来找他们。”银笙望着鬼虚影,眼神中掩饰不住焦急。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如果不是他抛下你去跟踪盟主,盟主就不会趁此机会来抓你……你明白吗?”
银笙愣了一下,“你是说何梦齐察觉被跟踪,所以故意引开阿弦,再派你们来抓我?”
“……是。”
银笙感觉有些沮丧,但还是坚持道:“就算是这样,也只是阿弦没有料到何梦齐会对我下手……哥哥,求你告诉我,阿弦到底怎么样了?”
鬼虚影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过了许久才道:“我不知道。”
银笙一怔,忽而道:“我去找一下阿弦。”说罢,她便吃力地往原路而去。
“阿笙!”鬼虚影在她身后哑声喊着。
银笙停下脚步,低着头道:“哥哥,我只是去找他,你在这里等我好吗?”
“找他?……山上已经成了火海,凤千魅必定带着盟主四处搜查你的下落,你还要回去找奚秋弦?”鬼虚影忽然笑了起来,只是声音压抑低沉。
“那你让我不管他的死活吗?”银笙急得回过身,眼里有些湿润了。
他没有回应,只是用那双不含情感,亦没有温度的眼睛望着她。
童年的默尘,即便是被毁去了容颜,即便是在最寒冷最饥饿的时候,也会微笑着抱她,用眼神给她最温柔的慰藉。
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情绪在心间蔓延,银笙不忍再想。他好像也不愿再开口,只是倚靠着古树,微微合拢了眼睛。他的呼吸急促沉重,银笙犹豫了一番,还是转身离去。
岂料还未走出多远,便听后方传来动静。
银笙闻音回头,只见大雨之中,鬼虚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可他还未走出几步,竟忽然跌坐于地。
银笙惊叫起来,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可手脚却好像已经不受自己的控制,竟连最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了。
作者有话要说:呃,内什么,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并没有出现美女救英雄的场面……我本来以为你们会猜到这个发展的,结果竟然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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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苦雨凄凄伤满身
银笙骇然奔回;才想扶向他双肩;鬼虚影却用尽全力朝旁边侧翻;重重撞在岩石上,只为避开她的碰触。
“别;碰,我!”他几乎是咬着牙齿;嗓子全然嘶哑。
银笙不知他为何忽然会变成这样,只要她一接近他的身子;他便会像发疯一般向边上躲避。她呆呆地看着他,他紧紧伏在斑驳的树干上,双手抠进泥土;指甲几乎都要为之断裂。
看到他这个样子;银笙忽然想到了自己幼时曾看到过师傅也有过类似的情况。平日里一向冷静沉默的师傅;也曾像发疯一样扑倒在水中,全身发抖抽搐,好似经受着难以想象的折磨。
此时的鬼虚影也如同当年的师傅一样,想要从地上爬起,却终因手足无力而重重摔倒。银笙脸色苍白,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用力抱住了还在不断发抖的鬼虚影。岂料才一接触到他,便觉刚才还冒着冷汗的哥哥已然成了一团火焰。炽热透过他湿透的衣衫蔓延而出,即便是汗水都带着不同寻常的热度。
他像是想要呼喊出声,但却又生生压抑住,以至于呼吸越加困难。银笙在慌乱中摸到他的脉搏,更是杂乱无序,快得超出想象。正在此时,鬼虚影忽然奋力挣开银笙,像疯了一样朝前滚爬,一直爬到了山岩底下。
那里有山间泉流积聚汇成的一潭池水。
他不顾一切地扑进了潭中。
银笙惊呼一声,不假思索地随之而入。幽冷的池水包裹住了她的身子,像是有一股力量在不断往下拽扯。她大口大口呼吸着,抱住了濒临崩溃的鬼虚影。
大雨倾泻而下,他牙关紧咬,脸色苍白异常。
这池水寒意袭人,银笙只想抱着他上岸,鬼虚影却颤抖着推开她,费劲地道:“让我……在这里……”
“怎么回事?”银笙再度奋力游到他身前,看着他那双绝望的眼睛,心比池水更冷上几分。
“不这样……我会更难受,阿笙,真的……别靠近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是翕动着嘴唇,语音已经低不可闻。
他说着说着,眼睛慢慢闭上,像是已无法再支撑下去。银笙眼看他的身子要往下沉,顾不得别的,忙又抱着他的腰间,使出全力将他拖到潭边。
两人的衣衫都湿透,夜间山风微冷,银笙打着哆嗦背起已昏迷的鬼虚影,脚下虚浮不稳,全靠一手撑着山石才未曾摔倒。她咬牙背着他往前走了一程,直到寻到一处山洞,才慢慢地将他放了下来。
此处林深幽僻,银笙见鬼虚影衣衫尽湿,为避免他因此而受了风寒,便想要替他脱下。手指触及的那一瞬间,她的心里也不免尴尬与犹豫,但想到幼时也曾躲在哥哥怀里睡觉,便不由定了定心神,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外衫脱下。
里面是白色的中衣,银笙迟疑一下,便将之也除去。低头间,却不经意望到了鬼虚影的颈间有一点白光隐现。
从形状看来,可以隐约辨出是一粒珍珠。那珠子看上去很是普通,中间钻了孔,以一条红线穿起,坠在了他的颈间。
银笙不由自主地想要伸手触碰,但手指才一接近他的身体,又急忙收回。尽管知道他就是默尘哥哥,可或许是因为分别太久,如今面对着他,却少了几分幼时的依赖,多了些许异样的感觉。
******
鬼虚影醒来的时候,大雨还未停息,银笙没有离开。她就坐在他身边,垂着头,抱着双膝,像是已经在此静候了许久。
他的嘴唇已经干裂,体内的那种焚烧感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烈,但随之而来的寒冷又钻入骨髓深处,就仿佛千丝万缕的冰魄沿着经络蔓延全身。
雨点滴滴答答落在洞口,溅起湿湿气息。鬼虚影怔怔地看着她,一种深深的酸楚之感自心间泛起,渗透至全身。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当年与妹妹失散后,独自一人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寻找,最后才发现再也找不到阿笙的小小身影时,他懂得了什么叫做绝望。
当年一心为着找回妹妹才坚持着活下去,冒着风雪在乡野间流浪,饿得没有办法只能吞下带着腥味的泥土时,他懂得了什么叫做隐忍。
当年被无端掳走送进不见人烟的深山,为了生存而只得无日无夜地练习厮杀,只需稍稍一个分神便会死在刀阵中的时候,他懂得了什么叫做活命。
活命。
只要活着,才可以呼吸,可以看到这个世界。每一天有日出有朝霞有飞鸟,每一夜有月升有星光有泉声,而他则躺在几十甚至上百个与他同样满身是伤的孩子中间,攥着心口的那一枚小小的珍珠,想着过去的点点滴滴。
梦里有父亲有力的臂膀,有母亲温柔的抚摸,有妹妹仰起头抱着他,叫他默尘哥哥。
仅有的梦境反反复复不断重复,直至有一天,他从睡梦中惊醒时,才发现自己已然渐渐忘记亲人的面容。
他们依然是在梦里笑着,可他却始终离他们很远很远,远得看不清他们的样貌。
恐慌,自责,失望,焦急。
他记不清自己到底度过了多少个这样的夜晚,身上的旧伤未曾愈合新伤又来,每一夜他忍着疼痛想要快些入梦,因为梦里才有他的家。但是无穷无尽的伤痛让他无法睡着,即便是睡着了,脑海中浮现的也更多是白日里拼命的厮杀与屠戮。
父亲,母亲,妹妹,不知从哪一天起,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梦里。
某一日日出的时候,他被推上了决战台。
那一役,年仅十五的他杀尽了与他同龄的少年。黄昏时分,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沿着手指滴滴答答划过锋利刀刃,润湿了脚下大地。
从那之后,他便知道了,活命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