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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堂西畔 作者:青徵-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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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人是琥珀,开口言,却是千重的声音。
心重重沉下去,花别枝看到夏云时一步步逼近,从容不迫成竹在胸一般。
“你究竟是要做什么?”未簪的发钗扣在掌心里,她直觉不好,但也明白夏云时并非真的发了疯要抢亲。
出手的瞬间,她惊愕之余察觉,与夏云时交手,她无一丝胜算。
“别做多余的事,你还是乖一些比较好。”夏云时何时武功竟精进到如此地步,轻易拆了她的招式,手指抵在她喉间,唇畔划过一丝清冷。
“小丫头,要报仇的人不止你一个。只是,你忘了,我却从不能忘。”
花别枝只觉得后颈一痛,要开口的质问统统被重山一般的黑暗覆盖……
夏云时,你究竟是谁?
花别枝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亦不知是生是死。努力睁开双眼,先是被漫天缭乱纸鸢迷惑,起身之间看清所置身之处是素云楼的后山,身旁无一人,只有凄冷的风霜相伴。
日光隔着一层水影看不分明,她挣扎了半晌,被缚的手足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心中将夏云时咒骂千万次,拼命的挣脱绳索。
大概夏云时并不真的要她的命,故而绳索绑缚的并不十分周全,待她将双足从棉靴中挣脱出来,背着绑缚的双手站起便跑。双足早已冻僵,她陡然站起,只觉钻心的疼从足心直扎进心中,踉跄了几步才站稳。眼眶里的水光被风吹干,她咬牙复又踏着冰冷的山路跑。
她从不知往昔惯走的山路崎岖难走,大红的嫁衣被枯藤荆棘刮扯得残破不堪。她后悔自己一时脑热,才会在挣脱之时忘记穿上鞋子,只是此刻她只求着能早一些赶往画堂,好求一个平安。
冷和痛交织,踩出一条血路。
迈进前院时,她好不容易用挣脱的手扶住廊柱,才看见灯火寥寂,人烟疏落。
没人拦着她,却更叫人害怕。
她终于在门槛处停下,看见茕然孑立的顾诩白,看见已经黯淡下去的血痕,看见面如死灰的锦瑟,看见一地的残珠。
看见花离愁。
他阖着双目,似乎是睡去。
而夏云时立于他身侧,哀伤莫名。
她在刹那失却声息。
看到她的刹那,顾诩白眼中的愤厄叫她一时慌了神。
怎么会又怎么能,是这样?
一丝慌乱自夏云时面上拂过,旋即归于平淡。她望见他掌心间的白芒,割伤人眼般的疼。
“离哥哥!”她终于喊出来,随之是喉间喷薄的血。
惊变骤起。
四方死寂的角落,倏然现出黑衣众,执弩相峙。
而夏云时执刃的手腕被一只手死死制住,动弹不得丝毫。
花别枝顺着那骨节清修分明的手指,目光流连过那大红衣袖,染血的衣襟,继而是轮廓分明的下颌,鼻梁,跌入漆黑如湖的双眼。
她觉得双足一软,浑身的力气松懈,一时又哭又笑,不知如何是好。
夏云时下一刻的动作未曾使出便被顾诩白先一步识破,整个人穴、道被制,跌坐在圈椅中,恍若客来。

、第八十章

夏云时先是一怔,继而惨然道,“你竟还活着?”
先前已切过花离愁的脉,实是毫无脉息同死人无异。但夏云时怎样也不会想到,花离愁骗过他。
花离愁唇色微白,言语里颇是宁寂,“是你要杀我?为何?”
“你竟然问为何?”夏云时似哭似笑,“你自己做过什么事,却要来问我?”
花离愁微微蹙眉,“要取我性命的人不止你一个,至于缘由,大抵是我又伤了谁。”
花离愁言语里颇有些狷狂,夏云时被他此时云淡风轻的态度激怒,怎奈动弹不得,只得厉声道,“你可知道我叶家上下,又是怎样死的!花离愁,今日我杀你不得,但……”
“你说什么!”这一下,所有的人都被他的话震动,不能置信的看着他。
花别枝察觉到顾诩白搀着的手指倏地收紧,心底掠过一丝极不好的预感。接下来夏云时说的话,大抵是要坏事。
“你说叶家?”花离愁言语里是难得的慌乱,不由看了花别枝一眼。
“你怕了?”夏云时哂道,“江南叶家,十五年前的事,花楼主当是比我清楚。”
众人缄默,无一敢开口。
夏云时冷道,“你担虑了这么多年的仇恨其实在你和别枝之间根本就不存在,你不是时时担心她要寻你报仇么?是,我在盼着那天,无时无刻不在盼着。我引她去往江南叶宅,我要她相信自己就是叶家的骨血。只是,岳长庚将这一切都搅乱了。”
夏云时的话颠三倒四毫无章法,但叫人心里暖意褪却,涌上万分的哀凉。
“是我低看了别枝,我以为她小孩心性总会是热血上头要寻你报仇,只是我不曾想她竟那般喜欢你。松夫人认出了岳长庚给她的那枚长命锁,故而将她身份识破。”
花别枝不由自主去摸索颈上那枚温凉的玉锁,想起很久很久之前,松夫人在她下水之前颇有深意的低叹。
松夫人神色思惘,道,“你这长命锁是何处来的?我明明记得……”
后头的话松夫人不再说,待之后别枝去问,松夫人却已死了。
有些秘密,只有死人才能坚守。
花别枝明了,道,“那么是你?”
“我知晓你们的去处,却不曾想松夫人医术超绝,竟肯解了你的毒。”夏云时徐徐道,“焉留的毒是我要天涯下的,原本只要以此钳制花离愁的,怎料他对你如此上心,连松夫人都肯说动。”
“夏云时,你这么做仅仅是因为,要报仇?”花别枝哽声道,“你若要报仇,大可如今日这般,为何要兜这样大的圈子?”
“因为我想知道,若是被所爱之人亲手杀死,会是怎样的滋味。”咬牙切齿间,往昔翩翩少年不再,“天涯在你身侧伴你多年,学你学的十成像,方才你们业已见过,却到底还是我败了。”
被亲近的人背弃,是怎样滋味?夏云时不说不代表花别枝无所触动。
天涯。琥珀。双双骗了她。
“叶家的骨血从不是你,你该庆幸。”
“叶家的孩子是松夫人接生的,长命锁亦是她所赠。是我杀了她,要她再不能吐露一字一句。”
“到底你还是不肯杀了他,你不肯不愿,只能我自己动手……”
时间仿若凝固,周围的一切静止不动,只是过往抽丝剥茧,如河流蜿蜒打眼前淌过,种种哀怒嗔喜一一浮现。
夏云时在说什么花别枝统统听不到了。
她无端想起幼时。记忆里夏日暑气蒸腾的素云山,林间清凉。
顾诩白给他们挑了两棵粗壮的山松,悬了绳索。她与千重轮流着荡秋千,夏云时咧嘴笑,露出满口还未换完的牙。
他在她身后安妥有力的推动,她感到周围风景砉的一声擦着耳朵晃过,秋千高高荡起,似乎要飞到天上去。
往昔纯真年少,都被辜负。
夏云时的话将她从回忆里拽回,他道,“千重已被我杀了。”
是谁在往她脑中钉入楔子,疼得要命。她停顿了刹那,感到花离愁猝然起身,扼住夏云时的衣领。
“你可敢再说一次。”
“我说,千重被我杀了。”夏云时不在乎道,“就是再说一千次一万次,也还是这个。”
血色从花离愁眼眶中泛出,骇人的杀意。
扼在夏云时衣领上的手指攀在他喉上,骤然收紧,花别枝几乎能听到骨骼挤压的声响。
夏云时满面释然。
心被蛰痛,她不知如何,却听堂外喧哗,一把苍凉却又熟稔的呼喝。
“速将这画堂毁了!”
花离愁猝然松手,夏云时跌回椅中,剧烈的咳嗽。
花别枝莫名松了口气,随着顾诩白往外看去。
火苗正炙的箭矢齐刷刷朝准了画堂,铺天盖地。
【唔,我觉得我是个坏人。(小徵乙:你从不是什么好人╭(╯^╰)╮)】

、第八十一章

沾了松油的箭镞散发出清冽的香气,画堂里黑衣众同堂外列甲相持,无半分惧色。而花别枝终于将目光自冗杂的众人之间落于那道不甚起眼却又极为熟稔的身影上。
灰扑扑的一袭深衣,眉目浅淡,赫然便是素云楼的左堂主夏勉。
一时间醍醐灌顶,众人无一发问。
倒是夏勉忍不住,大声叱道,“还不动手!”
弓箭拉满的声音剌剌磨过众人耳膜,直叫人自头顶淌过脚底的惊惧。
花别枝此时站在顾诩白身旁,她同花离愁隔着几步远,只是不敢靠近。打从她迈进画堂开始,自始至终花离愁都不曾细细看过她。
他好像,将她忘了。
她心中挂念他的伤势,只是此时无法说,只得耐着心内焦灼老实呆在顾诩白身边。
“夏堂主,天冷生火的话,也不急在一时。”花离愁闷咳了一声,淡淡道。
夏勉面上阴鸷,冷笑道,“你怕死?”
“夏堂主,云时年少,葬身于此岂不可惜。”
夏勉先是一怔,继而道,“花楼主重情,我夏某人却非是。花楼主忘了,云时他同我并无干系。”夏勉这句话,显然是不为所制。
花别枝心下凛然,去看夏云时。
夏云时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说了什么。
“我养他这么多年,原指望他能一击得手,未曾想还是这么没用。”夏勉道,“说到底,当年将他用别枝换出来,如今想来不甚合算,没想到他这般无用。”
夏云时眼底余烬,最终被这些话浇熄,不留零星的暖意。他低垂了眼睫,好似没听见。
花别枝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那我又是谁?”
是啊,云时是叶家的孩子,那鸠占鹊巢的她,又是谁?
夏勉欲开口,却不料被花离愁打断。
“千重在哪儿?”
夏勉一怔,旋即又道,“若花楼主交出素云宗宗主之位,我夏某人定会还你一个完好无损的妹妹。”
花离愁无惧无忧,道,“何以为信?”
夏勉道,“信与不信由不得你选,你还有同我计较的资格么?”
“是么。”花离愁嗤笑,“我若是不给呢?”
夏勉阴沉道,“那便怪不得我了!”
说罢夏勉打了手势,满弦的箭矢流火状蓄势而出,一时间如千鸟掠林,直扑众人而来。
慌乱中花别枝不知被谁揽住,兵荒马乱回头望见先前夏云时端坐的地方空无一人,被火光吞噬的房梁逐渐颓圮,而她的脸被用力按进温暖的胸膛,不让她去看。
杀伐声四起。
箭矢穿透血肉的声音,剑光擦过脸畔的声音,垂死的挣扎声……亦还有四周被火光焚烧后焦枯的味道,还有皮肉烧焦的臭味……
她觉得置身在一道涡流中,身不由己被拖往看不见的地方去,却无一丝想要挣扎的念头。她想若是这样一直不住的沉下去才好,沉到谁都看不到找寻不到的地方才好。
只她一人,就好。
她明白花离愁的决绝,素云楼于他不过是一个羁绊,如今毁了便是将这枷锁除去,好去做他愿做的事。但是,陪在他身边的人再不会是自己。
方才花离愁对千重的关切要她惊觉,原本她同他也是毫无干系的。
就像夏勉推卸掉夏云时一样,弃之敝履般。
这认知让她恐惧,但她不得不正视长久以来横亘在她心底最为深沉静远的念头,那便是她对花离愁的感情。
她想同花离愁在一起,哪怕是每天见着他也还是想他。但是眼下她心头一派清明,她察觉,若是今后的日子没有花离愁,她仍是好好的。
纵然从内部朽坏变质,她看起来也是好好的。
自素云山顶通往山下的索道遥遥高悬,她不知谁将绳索缚在她身上,只是身体滑向山脚下的刹那,她远远望见花离愁握紧了锦瑟的手,双双在侧。
她一直以来,误入歧途。
有什么打湿了她的眼眶,或许是冬日的风太凉,一直冷到骨头里去。她被风雪迷了眼,泪水便热辣辣的从眼角涌出来,怎样也止不住。
双脚触地的刹那她还是忍不住想要等一等,但待花离愁靠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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