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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来,挟着淡淡的味道沁入肺腑。那是火把的烟味,汗水味,还有……宁儿身上的馨甜。
邵稹一手拿着火把,背靠着车厢的,看着宁儿。
她神色认真,全力以赴地驾着马车,时儿蹙眉嘟哝,“东街城门数起的第五条巷子”,时而眉间一展,“有棵榆树,路口对了”。他们离得很近,邵稹却不像白天那样心思浮躁。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折腾了半天,还把自己弄伤了,才发现摆脱心魔的方法,便是正视它。
他承认,自己是喜欢宁儿的,就算不能跟她在一起,他也真心实意地喜欢她。当认清这一点之后,心反而变得平静。
这一路上,她不会离开他,他更不会离开她。
至于将来,去他的将来。
萧云卿曾说过,人生一瞬而过,及时行乐才是智者。
哪怕他们在一起还剩一日,哪怕这感情邵稹这辈子也不能坦露,他也会牢牢地守着宁儿,看到她的笑容,听到她的声音,嗅到她的气息,便是满足……
“到了!”这时,宁儿忽然道。
邵稹举举火把,只见马车来到一处屋宅前,不大,门上却挂着一些草药和葫芦,正是郎中的标志。
宁儿正要下车,邵稹阻住她,道:“我来。”说罢,下车去敲门。
郎中姓郭,听邵稹说明来意之后,让他们进了屋。
邵稹的伤虽然崩裂,但已经恢复了几日,并不严重。郭郎中替他重新缝合,上了药。
处理完伤口,时辰已经不早了。郭郎中家中还有些粥,邵稹和宁儿没有用晚膳,此时都饿极了,埋头吃得香甜。
吃饱之后,邵稹估摸着到别处问借宿也麻烦,不如就宿在郭郎中这里。
“寒舍简陋,不曾备下客房。只有一间放药材的厢房还算宽敞,二位若不嫌弃,我还有一张晒药材用的宽木板,可充作卧榻。”郭郎中说,
只有一张……邵稹听着,有些犹豫。
宁儿听了,却道:“如此甚好,多谢郎中。”
邵稹看着宁儿,讶然。
宁儿脸一红,道:“你有伤,睡厢房里,我睡车上好了。”
邵稹:“……”
出师了。他心想,这话明明应该是他说的……
郭郎中的药室虽简陋,那块木板却是宽敞,睡一个人绰绰有余。
邵稹起初不肯睡在屋里,宁儿却十分执拗。
“你有伤,就该睡屋里。”她说,“且车厢又不宽敞,装不下你。”
“这点伤,不算什么……”
宁儿瞪他:“是不算什么,明日又去与人斗殴么?”
邵稹被拿了短处,瘪瘪嘴,只得收声。
他看看天空,星星一闪一闪,风也不会太凉。他把车厢卸下,在院子里一处草棚里固定平稳,又拿出些衣服铺在里面做铺盖。最后,他把刀解下来,递给宁儿:“你拿着这刀,若有异状立刻叫喊。”
宁儿哂然,道:“这是郎中家里,有院有墙,不会有事的。”
邵稹却不容她反驳:“拿着。”
宁儿无语,只得接过。
邵稹看着她躺到车里,见一切妥当了,才回到房里。他没有关门,躺在榻上,一眼就能望见草棚下的马车。
无事了吧……他闭上眼睛,渐渐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邵稹忽然被一阵滴滴答答的声音吵醒,睁眼,却见外面不知何时变了天,下起雨来。
邵稹连忙起身出去,雨倒是不大,可是天边闷雷滚动,还有闪电,似乎会有暴雨。
宁儿已经被雷声吵醒,听着那声音,蜷在车厢里。
她很怕雷公吼,父母去世之后,夜里打雷,她都是睡不着的。她觉得马车里不安稳,想到屋子里去,却怕扰了邵稹歇息,只好缩着,盼望坏天气快些过去。
正惴惴,外面忽而传来邵稹的声音:“宁儿!”
宁儿一怔,忙爬起来:“稹郎!”
“下雨了,收拾东西,跟我回屋里。”
宁儿犹豫:“可你……”
“别废话,等会雷劈下来不是闹着玩的!”
宁儿应一声,连忙把铺盖的衣服收起来,又拿起邵稹的刀,下车去。
邵稹见她出来,拿过一件衣服,抖开,遮在宁儿头顶,带她一路跑到屋里。
果然,雨越下越大,二人才进门,外面的雨已经变作瓢泼一般,风卷着水汽扑来,又湿又凉。
邵稹把门关上,点了灯,问宁儿:“淋着了么?”
宁儿摇摇头,却见邵稹的头发和衣服上都有水痕:“你身上湿了。”
邵稹拿过方才挡雨的衣服,翻过另一面来擦了擦。
接下来的事却让两人都犯愁——还剩大半个夜晚,屋里却有两个人,一张榻。
宁儿看看邵稹,邵稹也看看宁儿,各自尴尬。
“稹郎,”宁儿小声说,“你睡吧,我在边上靠一靠就好。”
邵稹道:“那怎么行,你睡,我在旁边靠一靠,又不是没这么睡过。”
宁儿摇头:“你有伤,郭郎中吩咐过,一定要歇息好。”
邵稹沉吟:“那……都睡榻上。”看到宁儿脸上羞窘的晕红,他也耳根发热,忙道,“你看,这榻够大,你我侧着身,都能躺。我也不会吃了你……”说着,他有些郁闷。以前拿这事跟宁儿开玩笑,他游刃有余,占尽口舌便宜;如今遇到真章,反而话都不利索。
宁儿望着他,心里也是纠结。
她自幼受教,母亲对男女之防也教训得清楚。跟男子同睡一张榻上,她从来是想都不敢想的。但是,邵稹不是别人,他也不会害自己。
“嗯……”她想了想,道,“你不能压着左臂,平躺便是,我往里面侧着。”
邵稹没想到宁儿这么快能想通,不禁诧异。却见宁儿已经脱了鞋,抱着他的旧袍子走到榻的内侧,躺了下来。
邵稹:“……”
他愣了一会,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比宁儿还要放不开,轻咳两声,也脱了鞋。躺下前,他往旁边的案上吹一口气,油灯灭了,重归黑暗。
雷声在外面吼着,闪电的冷光不时从门缝里透来,大雨的声音嘈嘈杂杂。
邵稹平躺着,旁边,宁儿背对着他,身上裹着他的旧袍子。二人中间隔出来一道空隙,谁也碰不到谁。
虽然已经十分困倦,但邵稹闭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
黑暗里,他似乎能听到不远处,有另一颗心在跳。
忽然,一个雷炸响,似乎就在头顶,把两人都惊了一下。
邵稹明显感到宁儿动了动,侧目看去,她蜷紧了身上的袍子,似乎缩了起来。
“害怕?”他忍不住,问道。
宁儿睁开眼,回头看看邵稹。
“嗯。”她声音轻轻,不好意思地说,“我从小就怕打雷。”
邵稹沉默片刻,把手边的刀拿起来,递过去。
宁儿睁开眼睛,讶然。
“我小时候也怕打雷,可我祖父不肯抱我,我就只好抱着这刀睡。”邵稹说,“你试试,这刀煞得很,管用。”
宁儿哂然,接过刀来,看了看。
邵稹见她犹豫,眨眨眼睛:“要不然……我抱你睡?”
宁儿大窘,忙道:“我抱着刀睡!”说罢,立刻把刀抱在怀里,摆好睡姿,闭上眼睛。
邵稹忍不住闷笑。
说来奇怪,宁儿抱着刀,果真,再有雷声吼,她也不觉得害怕了。
将要入梦之际,她好像听到邵稹的声音低低传来:“别怕,有我在,雷公也不敢来。”
宁儿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觉得心似乎放得稳稳的。
嗯,有稹郎在,她什么都不怕呢……
、23长安
一夜暴雨之后,天气重新放晴。
万里无云,和风清凉。刚下过雨,路旁的河水湍湍而浑浊,却不掩两岸的楼台的桥梁风光如画。
“那是灞水。”邵稹悠闲地说,“东边还有骊山,可惜你现在看不到,都是好地方。”
“五陵在何处?”宁儿好奇地问,“我父亲说他从前曾游五陵,是好大的地方。”
邵稹笑道:“五陵是大得很,可在咸阳那边呢,到了长安,空闲下来,我带你去!”
宁儿抿唇,点头道:“嗯!”隔着粒Ю氲脑砩矗垧〉拿寄吭谘艄庀吕饨欠置鳎欧裳锏纳癫桑幸还伤挡怀龅目∑�
想来奇妙,昨夜吵吵闹闹地折腾一番,两人还睡在了一张榻上。可是宁儿却并未感到多少尴尬。她早晨起来的时候,邵稹已经不见踪影;他睡过的地方,平平整整,干干净净。而当宁儿走出门去,却见邵稹正像平日里一样喂马,转头看到她出来,笑笑,道:“起了?今日还算早。”
宁儿看到他,脸忽而红了。她面皮薄,想了好一会,道:“稹郎,你昨夜睡得好么……嗯,伤处压到了么?”
邵稹皱皱眉,道:“伤处倒不曾压倒,但睡得不大好,因为总有人说话。”
宁儿讶然:“说话?”
“是啊。”邵稹说“说得可多了。一会说樱桃熟了想吃樱桃,一会说米糕好了要吃米糕,”说着,他眨眨眼,“一会哭着说天底下稹郎最好了,我再也不大声训斥稹郎了,雷公莫找我……”
宁儿起初听得耳根发热,她有时熟睡,确实会说些梦话。到了后面,她回过味来,瞪起眼睛:“你又讹我吧?”
邵稹笑得不正经:“谁讹你。”说着,他凑前,一副憋着笑的样子看她,“你真的会说梦话?”
宁儿这下才彻底醒悟过来,哭笑不得,跺着脚:“邵稹!”
……
那些面红耳赤的心思,就这样在二人的吵闹里结束。
他们又变回了从前的模样。邵稹还是邵稹,爱说爱笑,时不时耍点嘴皮;宁儿也不再提昨日的事,路上,她坐到车前陪邵稹,他也不再阻止。
二人一路看着风物,在路上歇了两回,午后,长安的城墙已经在望。
宁儿伸着脖子望,几乎想在马车上站起来。
邵稹笑道:“现在看能看到什么?等到了城门前,不用伸脖子也看得清楚。”
宁儿应一声,却仍觉得震撼。
“真大!”她赞叹道,“比成都大多了!”
“这可是长安。”邵稹笑笑,说罢,忽而压低声音,“稍后入城怕是少不得盘查,若不是问你,你不必答话,就算问起,依着过所上写的来答便是。”
宁儿神色一整,点点头。
长安的城墙,虽然早已经望见,宁儿却觉得走了很久才走到它的脚下。
巨大的城门,仰头望去,山一样高大。并排的五个门洞,每一个都能容下两三辆马车并排而走,却仍然出入繁忙。
虽然先前也遇过几次查验,可宁儿看到一位将官模样的人走过来的时候,还是觉得紧张不已。
那是个看起来相当年轻的人,身上的衣服却与别人不同,锦袍银銙,器宇轩昂。
将官看着过所,亲自盘问,邵稹依然镇定,对答如流。没多久,大概看不出什么破绽,将官将过所还给邵稹。正要挥手放行,忽然,他的视线透过纱窗,看到车里的宁儿。
宁儿的心惊了一下。
正担心他要为难,那将官却微微一笑,走了开去。
宁儿坐在车上,听着车轮走动的声音,直到四周变成街上的景致,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将官真是的……她心里抱怨,没事盯着人看做什么……
可没等她胡思乱想多久,长安城内的模样就再度占领了她的视野。
宽阔的大街,一眼向前望去,竟是茫茫不知尽头。两旁高大的树木如同卫士,后面各式各样的重檐飞檐,有的玲珑,有的拙朴,时而还有高高的佛塔,在延绵起伏的屋檐中孤高伫立。更壮观的,是街上的人。纵是在成都生活过许久,这一路上又去过梁州、商州,大街上人来人往,可与它们比起来,长安的繁华竟是数倍不止。
行人车马络绎不绝,这般开阔的街道,竟全然不觉得有多少绰余。有贩夫走卒,也有官宦贵人,还有好些看起来怪模怪样的人,穿着仆从的衣服,头发卷卷的、短短的,皮肤黑黑的。
“那些都是昆仑奴。”邵稹说,“是从比岭南道、真腊还要远的地方来的。”
宁儿好奇不已:“他们怎会长得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