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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入西山静养。许是双亲亡故,大病烧身,此后你一直浑浑噩噩,竟得失忆之症。从此也落下一个心病。我年事已高,本不能久留于世,望汝安生活于青霜。不疾世愤俗。勿怪。亡父颜氏亲笔。”
寻善仍是难以置信,跪坐于地痛哭半日。
夜色暗下来,远处已然掌起了宫灯。清铭殿里黑压压一片。
为何自杀,有何理由自杀?两军交战又为何要伤及无辜,逼得百姓无处安身,须得自刎方能放过。她不懂。她爹爹还说要等她回去给她讲完另一半的故事。距离下月初一只不过十来天的日子,为何就不能再多等几日?
心痛得好像要死在这个夜色里了。握着信纸的手已经僵硬。
她该怨司简吗?可是为何想到他心下更难受了。不是生出恨意的难过,而是在怨自己。好像,这一切的悲剧都是她自己酿成的,她现有的只是浓烈的自责感和负罪感。
她凭什么让这么多人为她而亡故?明明也不过爹爹一人,但她就是有罪大恶极的感受。她是不该活在这个世上吗?
暗色里,她看见一抹衣角闪过。
一个男人站在她不远处,看着她失神凄然的模样,没有任何表情。
抬起头,她不意外的看见一个决雅的身影。白衣在暗夜里静静绽放,像是一朵玉兰花。
“起来。”他清冷的声音响起。
“该死的人不该是我爹,而是我。”她轻浮的嗓音哑掉,让人有种轻生的感觉。她也不知为何要对着司简说出这样的话来。
司简在暗色里沉寂了一会儿,上前拉起她。
她浑身已经僵硬,他是将她半抱半搀起来的。他把她扶进殿内,没有点灯,两人在昏暗里面对面坐着。
他看着她模糊的轮廓,轻声道:“人死如灯灭。”
人死如灯灭,这句话她曾说给糖糖听过。
她握着信纸的手指僵硬的动了一下,慢慢蜷缩起来。“我不是我爹的亲生女儿。”
“嗯。”他轻轻应一声。
“我爹明知道我不是他的女儿,还抚养我多年,我痴了傻了他也没有抛弃我,一心等我慢慢康复。他是个好人对不对?”
“嗯。”
“可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你们为什么要逼死他?为什么?!”她陡地声音扬高,尖叫一声。说实话,她的声音早已哭哑,此刻的尖锐一叫实在难听至极,像是被拔了毛就要煮沸的鸭子。
司简没有动。而寻善在尖叫后也迅速平静下来,低声道:“我没有恨你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怨我自己。”
眼泪又滑下,她伸手抹去,将信纸铺直,叠好,重新装入信封中。“谢谢主子命人将我爹的遗书交给我。如爹爹所讲,我会安生活于青霜,不愤世嫉俗,不怪任何人。”
司简依旧没动,只问:“身体可好?”
“很好。”除了失忆之症,一切安好。
“糖糖在主上那?”她问。
“睡着了,明日会过来。你歇着。”
寻善点一下头,起身向司简作了一礼,“谢主子关心。”
“权当你照料糖糖的谢礼。”
司简见她无碍,便起身离开。
此时起了风,吹起他的白衣,晃过门边,迷离了寻善的眼。看着他的背影,她心下无故安心许多。
恨也罢,怨也好,也不过如此,活着的,还是要向前看。再者,这个世上本就没有谁对谁错。
眼泪和心痛过后,什么都化成了最平淡的回忆。往事成风,不痛不痒。
“这个世界,正是因为有了那么多俗人,才造就了这个众人口中的俗尘。我们都活在这个俗尘里,如何能避免不俗?于是,便也有了七情六欲。不过,有俗才有情,我觉得甚好。所以,冷漠无情寂寥也罢,仇恨*权势也好,都不要太放在心上了。”恍惚地,寻善记得有谁跟她说过那么一段话。
头痛起来,有一个女孩的声音回应:“为什么呢?”
“因为,心太小了,只能装下一个你。一个你,就超越了这一整个俗世。”
“真的吗?”
“嗯,你是我心里最大最繁华的红尘。”
然后,所有一切都成为衬托她的浮云,都低到了尘埃里。
司简站在榻边,看着在上面熟睡的女孩,俯下身,轻柔吻了吻她的额头。
糖糖长睫一动,梦中呢喃:“青霜哥哥……”
司简手指僵住,眼里浮起无尽悲伤,如三月的江南烟雨,朦胧了整座古城。期期艾艾。
第十二章 有因有果
次日下了雨。
连绵的雨从天而降,顺着屋檐瓦顶下来,像是断线的白玉珠子。稀稀落落,砸在整个青霜宫。
糖糖被送了回来,她一见寻善便扑进她怀里哭泣。
寻善拍着她的背安慰她。许久,这个孩子才喜笑颜开。
白熙也来看她,见她没事安心许多。她说:“一切都是刘氏的错,他们逼死了颜伯。主上是命唐大人手下留情的。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
寻善只是笑笑,什么都不说。她低眉敛首的样子让白熙有些怪异。“寻善,总觉得这些天来你不一样了。好像,换了一个人。”
“这样不好吗?总比以往痴傻时要好。”
“对,比以前好多了。颜伯说的对,是该出来的,不然怎么可能好呢?”
白熙笑容大大的,依旧是个单纯直爽的姑娘。
然而,西山的事还未结束。
司简看着到手的信纸,问:“沧澜呢?”
地上匍匐一名黑衣人,垂首道:“沧澜公子中了埋伏,无法与唐大人汇合。暗卫死伤众多。刘氏是有备而来。”
司简冷笑,眼底有了寒气,“传令下去,加派人员,把学艺精的弟子也派出去,势必夺回西山。”
“是,属下领命。”
司简手中用力,薄薄信纸瞬间化为粉末。
整个世界一片潮湿。他走回桌边,叫来三娘。
“三娘,流雅被贬为学艺弟子了是吗?”
“是,主子。”
“把她叫来。”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站在廊下也能湿人。
流雅一身白衣湿了不少,站在司简面前不住抓着裙子,娇羞紧张之余也是兴奋不已。
“主子唤属下来是为何事?”
“听闻你在入青霜宫之前是在花针绣庄做事?”
花针绣庄,天下第一绣庄,针法一流,绣工独门,同时给朝野权贵提供独到的布匹华服。绣庄现任掌门是一对如花姐妹,姐姐花枝人称“花家一姐”。妹妹花落乃是响彻江湖的“花家俏妹妹”。青霜宫的一些珍贵布料也是从花针绣庄进来。凭着这个,流雅在初进青霜宫的时候还炫耀了好一会儿。
这一会儿,流雅猜不透司简的用意,“主子,属下如今生是青霜人,死是青霜魂,对主子绝无二心。”
“嗯,表现你忠心事主的时刻到了。”
“主子请吩咐。”流雅心里惴惴。主子曾一度让她迷恋,但也是怀着一丝敬畏的。毕竟是一个在江湖中翻云覆雨的男人,执掌半边天下,又残忍灭了王氏满门。光凭这些,司简就定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然而她痴迷这个男人许久,所以敢抱着一颗必死的心去放一只被禁忌的风筝,虽然换来一个处分,身份贬低,但至少让他记住了自己。
想着,她笑了,如花似玉的面容,晕出桃色喜悦。
司简道:“你在花针绣庄,针法学的平庸,媚术倒一流。”
流雅面色顿时一僵,“主子……”她又羞又恼。
“你所学之术是花针绣庄独有的用来蛊惑人心的颠媚术,通过声音来控制人心。这有点相像西域的蛊术。”
流雅心中不无惊骇,“主子息怒,属下只是会些皮毛,也不曾用来对付过谁,主子若不喜,属下以往不使便是。”
“今日,一事相派。”
司简看向窗外,淅沥的雨声一下下像是浇灌在心头,潮湿一片,也堵得慌。
另一边,寻善站在廊下,若有所思。
糖糖在榻上睡着了。
前方雨幕中有一人撑伞而来,步履平缓,不疾不徐的样子。
寻善仔细看去,倒吃了一惊,“思思?”
思思在伞下莞尔,笑容温善,亲切的模样。“你怎的在屋外不进去?这廊下也是潮湿的紧。”
“下雨了,屋内闷得慌,所幸来外头透透气。”
“也是,叫我我也在这样闷的屋子里呆不久,这不,逛了一圈就来你这里了。”思思收了雨伞,抖落雨水,挨着门边放好,“姜小姐呢?”
“她睡着了。我也歇一歇。”
两人站在廊下。阴暗的天气,老早点起了灯火。
思思细细打量着寻善,笑道:“一月不见,总觉得你不一样了。刚来那会,我还记得,你腼腆茫然,像是初生婴儿。现在倒好了,长大了,懂事了,也会做人了。”
寻善也笑了,“是啊,总会长大。不过看着思思你,总觉得你还是什么都没变。”
思思也算是个极聪慧的女子,懂得逆境生存,懂得不动声色,处处拿捏到极好的分寸。不抓人把柄,也不给人机会抓她把柄。
思思道:“西山似乎是一个泥潭。”
“唐管事陷进去了。”寻善道,“在浣衣院这么长时间一点也不闷,是因着唐管事吧。”
思思只是微笑,淡然极了,“作为一个心腹,能如何?”
“为何安排在浣衣院?”
“最是简陋,最是防人眼线。”
寻善思吟片刻,“为何找我讲这番话?”随即叹息:“他说了什么?”
“他临行前告诉我如若他此去半月不回,便叫我把这事告知与你。”
“为何是我?”
“是啊,为何是你?”
思思转过头来看着她,眼里好像浸了雨水,泛起潮湿。为何是寻善呢?她不过一个新人,不过茫然痴傻,运气好才被选到清铭宫来伺候姜小姐。她什么都不懂不是吗?唐大人却查了她的身世,一而再再而三的关注她。
此次前去西山,唐年君并未与她多商讨关于剿平之事。次日出发也只是把她叫到跟前嘱咐,叫她看好颜寻善。颜寻善,什么都是颜寻善。
所有人以为她那日惩罚寻善是因为公事公办,人人皆知,她办事素来严谨,那次惩戒却是藏了私心,刻意叫她难堪,刻意拿烫水罚她站着。唐年君是知晓的,可是他并未阻止。她也以为他再如何也不会因为这件小事责难自己。谁知,入夜,唐年君叫来她反手就是一嘴巴。一句解释也没有。她目瞪口呆,跟着他好些年,他们从未把气氛闹得如此僵硬过。眼泪瞬间下来。人生诸多难过,合起来也不及那一刻来的凶猛。但又如何,她是属下,那一巴掌最好的证明便是她做了错事。许多年来头一遭。心也疼痛难忍,亦是头一遭。
她深深吁出一口气,伸手捂住自己心口,低声道:“这些天,我一直想不明白许多事情。那么,这事,就留给你去想吧,也算给我分担点了。”
“思思?”寻善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一丝端倪来,“唐大人没事的。”
思思点一下头,复又拾起自己的雨伞,撑开,走入雨帘中,款款消失在寻善的视线里。
见她离开,寻善眉头才一拧。
所有事端都不是空穴来潮。所有祸福也是前世积累而来。
而她的因果是由什么种下?记忆一片空白,不得而知。
第十三章 只有自己知道的事
阴雨连下两天。西山上一片泥泞,双方陷入拉锯战。
远处灰蒙,群山隐在湿雨里,稀稀落落的声音响个不停。半山腰起了几顶帐篷,青霜宫的人暂时住下,等待时机到来。
唐年君的袍子脏乱一片,他脱下来扔到一旁,兀自眯着眼养精蓄锐。
他不懂,司简怎么会失算呢,让他们陷入这种不堪状况。他早跟司简说过颜老或许是刘氏残余,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