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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固城之妻,姜氏,大家闺秀矣,红颜倾华,却为子薄命。
她潸然泪下,上前护住青霜,哀求:“放过落儿,固城,念在落儿是你唯一骨肉的份上,放过她,让她安生成长,不要再陷入上一代的恩怨中。我的落儿,还这么小,什么都不懂,却要成为你权势野心下的牺牲品,岂不太过可怜?”
姜氏身后,司简缓缓从暗处走出,站到王固城身畔,无声,沉默。
王固城愈加拧起眉头,眉间折出一道深刻的痕迹,“走开。”
“落儿是你亲生骨肉,你怎么忍心!”姜氏心痛难忍。
王固城却倏地冷笑,露出一丝讥讽,“既然是我所生,那为我的千秋霸业做出点贡献实属正常。”
“荒唐,拿着自己女儿的命去换取一个不甚实际的虚无权势!”
“妇人之见,你懂什么?”
“是,我是不懂,不懂你们男人之间的所谓地位名利,不懂你们几十年来到底在争些什么夺些什么,不懂一个父亲如何可以把自己的亲生骨肉当成一枚棋子来利用!我只知道一个妇人该知晓的事情,相夫教子。你自视强大,我不必管你,但我的落儿如此年幼,连青霜剑都握不住,她练剑流出的血,你看着不会心痛吗?那一滴滴,都是承自你血脉!”
姜氏声泪俱下。
王固城只是冷笑,一丝丝,透出别样的残忍,“既是承自我血脉,那也该继承我的霸图。”
“霸图?何谈霸图?霸图之前恐怕早已被你活生生折磨死了。”
“娘亲!”青霜抱住自己母亲的双腿,哭喊:“不要练剑,不要练剑……”
“大胆!逆子!”
王固城怒起,猛地出手,一掌拍在姜氏胸口,虽是留了情面,力道也只用一成,但姜氏妇道人家,手无缚鸡之力,练家子随手一掌,足以震得她退后三尺,口吐鲜血,委身跪地。
“娘亲--”青霜尖叫。
王固城手掌一翻,五指成爪,迅速抓向青霜,将她扔给了司简。
司简扶住青霜,突地一手捂住了她的双眼。
王固城眼里闪过一道寒光,凛凛剑气,面向他下盘,破空而来。
竟是姜氏捡了地上青霜掉落的利剑,不顾一切刺向王固城。
事出突然,王固城猝不可防,下意识地,反手就以两指夹住那片薄薄剑刃,顺势一手点在她右腕,夺了剑柄。
姜氏扑上去,意欲挣个鱼死网破。
王固城力道控制不住,剑尖在他手心一转,直直刺向姜氏胸口。
“嗤”,一道肉穿声,长剑透体而出,鲜血缓缓流下。
封闭的暗室,浮起浓郁的血腥味,压抑,逼仄,沉寂。
青霜在司简怀里静了片刻,突然像是意识到什么,死命去拉他挡住自己视线的手,大喊大叫:“娘亲,娘亲!”
司简拼命抱住她,沉声喊她的名字:“小白。”
“我要娘亲,我要娘亲。司简,你让我找我娘亲!”
青霜喊得声嘶竭力,喉咙里都泛起一丝血腥味,湿咸,冰凉。眼泪汹涌而下,沾湿司简的手掌。
这个世上,有什么东西似乎在心底空了,是失去了至亲的感觉,苍凉中又带无奈。她又该如何?报仇?向自己的亲生父亲报仇,直至接连失去双亲方肯罢休?
她拉开司简的手朝前跌撞几步,见到眼前的惨象,双目血红,退一步,再退一步,撞上司简的前胸。
司简将她复又搂紧怀里,唇色抿得发白,不发一言。
那个眉目如画,笑意温柔的女子自此消失在她的生命里,化为黄土,归了原始。
生母因剑而死,她却要在此后岁月里操着那把锋利兵器一剑又一剑的挥舞。这一幕成为她人生的转折点,明里青霜,暗底落白,一男,一女,交替活着。
如此辛苦过了十余年,扶季宫变。
她恨了十年之久的扶季和王固城,一个倒塌,一个死去。似乎就这样解脱了。她也终于只剩下司简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却也终究死在那场阴谋里。
螳螂扑蝉,黄雀在后。
她和司简是一条绳上的蚱蜢,而刘扶萧是只恶鸟,扑倒他们,将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死过一次,重生为颜寻善,才陡然发现俗世虽俗,却也妙不可言。现今的她,只想结束这场拉锯了五六年的战役。
与刘氏,断个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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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病入膏肓
刘扶萧躺在床上,睁着一双虚弱的眼睛,想着诸多往事。
他的屋子依旧昏暗,习惯这种陷进黑暗和混沌之中的虚无感。连最后一丝宫灯的亮光都熄灭了下去,床榻内黑黝黝一片。
苍白瘦骨的手指蜷缩着,体内一抹寒凉,从下腹一直缓缓往上蹿,他尽量去忽略这丝异样的感受,指尖一动,拂过榻边摆着的一卷画像,他不敢打开来看画上描绘的人。
生平第一次有了惧意。他二十多年来的信仰,几乎要一朝倒塌。他是靠着什么活到现在?还不是那一丝深埋骨血里的自尊和高傲。
他早些时日吩咐部下撤回了刘氏对付青霜宫的命令,元老章、马二人前来请示,表示不能认同他的做法。
他笑着对他们说:“何以见得此举成功?不成功便成仁。我们有多少精力可以接受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公子妄自菲薄,不试试如何知晓?”章老皱眉。
“自知之明,本公子还是有的。却不知二位大人活了这些岁数,竟不晓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简直丢尽刘氏颜面!”
刘扶萧不无讥讽,他看不起司简,却也未必看得起刘氏内部下属。
这个世上,所有人都是愚蠢可笑的。
章、马二人顿时黑脸。
马老不免冲了语气,直言道:“区区司简小儿,一个野种小子,哪里比的我刘氏百年基业!”
言下之意,旨在指责刘扶萧畏首畏尾。
刘扶萧从榻上起身,走近他一分,唇边一丝丝,划开冷冽笑痕,“看来你们真是活得太多,竟老糊涂了。行啊,你们谁要去攻打青霜宫,大可去,我刘氏不派一兵一卒,你要真有本事,就单枪匹马去挑战司简。看有没有命回来。”
“公子,你这分明是在为难属下!”
“当年,扶季司简不也照样孤身一人闯进王固城机密要地,一人杀光千百护卫,血淌百尺,犹如修罗。你若本事,大可照样去做。你若有命回来,本公子的位子就让给你,如何?”
马老气得胡子一抖一抖,半晌无言。
章老道:“属下竟听得公子在维护司简。”
“想必你耳背了,本公子与司简素来敌对,若言和,定是下辈子。本公子现如今还未死,你何须咒我!”
“属下不敢!”章老骇然。
“无可否认,司简很强大。”刘扶萧走回软榻,坐定,抬起一指指向章老,“哪一天,当你面对司简,不用一招一式就被他的气势摄住,那你就懂了。”
章老怔住。
“本公子当日是如何回来的,想必你们都记得。”
他不愿回想起那日之事,那个黑夜,无疑就是一个修罗,一路残兵败将,他拖着一身伤痕困难回了刘氏。司简是个言而有信之人,他说定要给他一个惨痛教训,他做到了,五支箭,悉数射进他骨血里,生生疼晕过去。
最后一支射在他右腰,他岂会不知司简用意。
昔日,也是十年前的事了,他在刘氏后花园里调戏了一下青霜,说是调戏,也是按着如今青霜是女来讲。
青霜司简跟着王固城来刘氏复命,司简随着王固城被他父亲叫走,剩青霜一人在园内行走。
青霜站在玉兰树下,那漫天的繁花,簌簌落下,她白衣胜雪,仰着脸笑,笑容轻柔,眸光温暖。
几年不见,这个少年一如既往稚嫩,还有,美好。
刘扶萧站在她身后,盯着她的背影,沉默。
她蓦地转首,那一丝金线下,白花飘过,青丝在耳畔飞扬,一色迷离温暖。
刘扶萧觉得,那真不像一个少年,分明,像极女孩。
“王氏青霜,许久未见,别来无恙。”他勾唇,讥讽。
“托了公子的福。”她甜软的声音,细细的,甚是暖和。
“哪里是本公子的福,只怕你老爹不给你吃好的用好的,瞧瞧,瘦成这副样子,长不大,跟个幼童一般。”
“全是为了刘氏在拼命。”九岁的少年,伶牙俐齿。
刘扶萧冷笑:“看来年纪是不小了,都懂得拍马屁了。”
“属下实话实说。王氏扶季效忠于刘氏,真心不改。”
青霜虽说着老练的话,眉眼间却是极尽柔软,并无一丝凌厉,抑或谦卑。
刘扶萧歪了歪头,突然龇起牙齿:“哦?你跟司简说话也是用这种官场话?”
“不敢逾越半分规矩。”
“真是忠心耿耿,王固城教的真好。”
“全赖刘氏的福气。”
“又在拍马屁了,你不觉得臭气熏天吗?”
刘扶萧走近她,突然伸了手,往她肩上搭去。
青霜自然是退后避开。
“你敢!”刘扶萧喝了一声,“还说忠心耿耿,果然是屁话!”
青霜僵硬了身子,站在原地。
刘扶萧的手指触上她肩头。瘦削的肩,衬着苍白纤细的手指,成为一道别样的景致。
刘扶萧闻到一丝的幽香,淡淡一抹,从青霜身上而来,极其自然舒适。他突地笑了,咧嘴,妖娆又清淡。
“放开她。”一个清冷的声音自他们身后响起。
司简站在一尺开外,凝视他们重叠在一起的身影,皱了眉头。
“你来的倒快。”刘扶萧嘻嘻一笑,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手势一改,搂住了青霜的腰身。
那个腰身,出乎刘扶萧意料之外,极其柔软纤细,盈盈一握,他吃了一惊,下意识去瞧手中人的下腰。
青霜涨红了脸,挣扎起来,未果,竟向刘扶萧出了手,一掌拍向他前胸。
刘扶萧不动,接她一掌,眉头一皱。手中,一枚玉兰花瓣无声飘开,落地,被踩在他退开的一步脚下。
青霜急剧后退,刘扶萧手掌一握,擦着她腰间衣料而过。
“兹啦”,一阵裂帛声过,她右腰衣衫被扯断,露出里头雪白的中衣。
青霜涨红了脸,面目羞赧。她忙用手去遮挡右腰的裸露处。
司简眼里含了寒意,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眼瞳,却又被生生压下,深沉暗晦。
刘扶萧凝视他,细细一笑,“怎么,作何感受?”
十三岁的刘氏少主,早已敏锐地察觉这两人之间气氛暧昧诡异。他以为那是一种世人都为之避讳和耻辱的短袖之癖,谁知,竟是正常人该有的感情。
正常人该有的感情,爱,他却没有。并不是生来便缺失,而是他身上那些最为稀松平常的感情在这个深府里随着年纪的增长而被一点一点消磨殆尽了,就像一块顽石被水滴日积月累凿了个洞,他也一样,心里被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刺穿了一个洞,那些温暖和感情在洞里流失而过。
他自个儿都觉得可悲。
那一天,青霜掩面而走,司简对着他说了一句话:“刘氏少主生来桀骜,却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该被你玩弄。今日之事,我定当永记。”
刘扶萧大笑,“你拿什么来永记此事?”
“我的剑。”
司简面无表情,眼里却雪亮寒冷,透出铮铮坚定之意。
刘扶萧叹息。
多年后,他用他的剑抵住他脖子,用他的弓射了他五箭。他亦是永记此事。
……
……
夜色如水,月光从天际铺介而下,满地碎银。
司简搬了一个凳子,抱着寻善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