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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尔贝里瞪着他,才张开嘴巴想要大骂,却又勉强控制住自己,并尽其所能用最平静的声音说:
“这是你的手枪吗?”
“是的。”
“你有持枪执照吗?”
“没有。我几年前在巴塞罗那买的。我都把它锁在一个抽屉里。”
“正常情况下?”
一辆从玛丽亚分局来的黑白巡逻车,车头灯大亮地驶进公园。此时天已快黑了,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从车子里下来。
“怎么回事?”其中一个问。
然后他认出了科尔贝里,用不同的口气又问了一次:
“怎么回事?”
“把这两个人带到局里。”科尔贝里用平板的声调说。
“我这辈子从来没上过警察局。”比较老的那个人说。
“我也没有。”穿田径服的那个人说。
“那么,现在机会来了。”科尔贝里说。
他停了一下,看看两个警察,然后说:“我随后就来。”
然后他就走开了。
玫瑰园老人院路的玛丽亚分局里已经有一堆醉汉等在那里。
“我应该怎么处理那两个土木工程师?”值勤的警员问。
“先搜身,然后把他们关到牢里。”科尔贝里说,“等一下我会把他们带到总局。”
“你会吃不了兜着走。”穿田径服的那个人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科尔贝里说。
他到警卫室去打电话。在拨家里的号码时,他难过地浏览室内老旧的陈设。他以前在这里执过勤,那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即使在那时候,这个区就已经是酒鬼最多的区域。现在附近居民的水准是提高了,但就统计数字来看,它仍然仅次于克拉拉和卡塔力那,是酒鬼第三多的区域。
“科尔贝里家。”他老婆接电话。
“我会晚一点儿回来。”他说。
“你声音怪怪的,什么事不对劲吗?”
“是的,”他说,“所有的事情都不对劲。”
他挂断电话,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打电话给马丁·贝克。
“我刚刚在淑女公园被人从后面打了一棍。”他说,“是两个武装的土木工程师。他们在这边组织了一支自卫队。”
“不只是那里,”马丁·贝克说,“一个小时前,才有一个退休老人在绿地公园被打。他只是在那里小解一下。我才刚刚听说。”
“看来一切每况愈下。”
“是的。”马丁·贝克说,“你现在在哪儿?”
“还在玛丽亚分局。坐在审问室里。”
“你怎么处理那两个人?”
“他们在这边的牢里。”
“把他们带过来。”
“好。”
科尔贝里到牢笼那边去。很多笼子里都关了人。穿田径服那个男子站在笼里,透过铁栏杆往外干瞪眼。隔壁笼子里坐着一个高高瘦瘦、大约三十五岁的男人,膝盖弯得高高地触到下巴。他正用哀怨而响亮的声音唱着:
“我的钱包空空如也,我的痛苦满怀……”
唱歌的家伙瞧见科尔贝里,便说道:“嘿,警官,你的枪呢?”
“没带。”科尔贝里说。
“这里真是TMD西部蛮荒。”守卫说。
“你干了什么好事?”科尔贝里问。
“啥也没有。”那个人说。
“那倒是真的。”守卫说,“我们马上就要放他走。几个海军军警把他带到这里。五个军警,你想想看,他去骚扰人家在船桥岛港站岗的守卫。他们就把他一路送到这里来。简直是白痴。
说什么他们找不到其他更近的警察局。我不得不把他关起来,才把他们打发走。好像我们这里事情还不够多似的……”
科尔贝里走到下一间牢笼。
“现在你可进过警察局了。”他对穿田径服的那个人说,“等一会儿,你还会见识到总局的样子。”
“我会去告你失职。”
“我想你不会。”科尔贝里说。
他拿出记事本。
“在我们离开之前,我要先知道你们组织里面每一个人的姓名和地址。”
“我们不是什么组织。我们只是一群有家室的男人……”
“在公共场所武装埋伏,而且随时准备攻击警察。”科尔贝里还嘴,“现在把名单报上来。”
十分钟后,他把两个有家室的男人塞进车子后座,带到国王岛街警局,搭上电梯,然后把他们推进马丁·贝克的办公室。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就会为这档事懊悔不已。”比较老的那个人说。
“我唯一会懊悔的,就是没有折断你的胳膊。”科尔贝里顶回去。
马丁·贝克很快地给他一个眼色,说道:
“可以了,伦纳特,你回家去吧。”
科尔贝里便走了。
穿田径服的男子开口想讲话,但被马丁·贝克制止。他用手势叫他们坐下,自己把两肘靠在桌上,双掌相合,坐在那儿沉默了几分钟。然后他说:“你们所做的事无可辩解。组织自卫队这种想法,对社会而言,比任何单独的罪犯或帮派都还要危险许多。这种事情,无非是给施用私刑和恣意自我执法找借口,这样等于是把社会保护大众的体制弃之不颐。你了解我的意思吗?”
“你讲话像在照本宣科。”穿田径服的男子讥讽地说。
“一点儿也没错。”马丁·贝克回答,“这些是基本事实,基本教义问答。你了解我的意思吗?”
大约花了一个钟头的时间,他们才了解他的意思。
等科尔贝里回到帕连得路的家,他老婆正坐在床上织毛线。
他一言不发就脱掉衣服到浴室去淋浴,然后怛上床。他老婆放下毛衣针说:
“你脖子上有块大淤青,谁打你了?”
“把你的手臂伸过来抱抱我。”他说。
“我的肚子挡路,可是……好吧。谁打你?”
“几个TMD业余人士。”科尔贝里说着便睡着了。
第22章
周日上午吃早餐时,马丁·贝克的妻子说:
“你怎么了,怎么抓不住那个怪物啊?瞧瞧昨天伦纳特碰到了什么事儿,真惨。人们觉得害怕情有可原,可是连警察都对付,那就有点儿太过分了。”
马丁·贝克弯腰驼背地坐在桌旁。他穿着睡袍和睡衣,还忙着回想刚冈4醒来前才做的一个梦。那是个不太愉快的梦,和贡瓦尔·拉尔森有关。他捻灭今天第一根香烟的烟蒂,看着他的妻子。
“他们不知道他是警察。”他说。
“那也一样。”她说,“还是非常过分。”
“是的,是非常过分。”
她咬了一口烤面包,对烟灰缸里的烟蒂皱眉头。
“怎么这么早就抽烟;对你的喉咙不好。”
“是不好。”他说着,一边把手从睡袍口袋里抽出来。
他本来是打算再点一根的,可是现在却把那包烟留在原处没拿出来,心想:英雅说得没错,抽烟当然对我不好,我实在抽得太凶了,瞧瞧这后果。
“你抽得太凶了。”她说,“瞧瞧这后果。”
“我知道。”他说。
他不知道结婚十六年来,她已经说这话说了多少次,恐怕连猜都猜不出来了。
“孩子们还在睡吗?”他问,以便改变话题。
“是啊,放暑假了。我们那个女儿昨天晚上很晚才回来。我不喜欢她那么晚出门,尤其是在那个疯子还没抓到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孩子。”
“她已经快十六岁了。”他说,“再说,据我所知,她是和隔壁那个朋友在一起。”
“昨天楼下的尼尔森说,当父母的让小孩子出去乱跑,不好好看管他们,那就只能怪自己,他说我们社区里有一些人——暴露狂之类的——总要找门路发泄他们的凶恶本性,如果小孩子遇到麻烦,那是父母自己的错。”
“谁是尼尔森?”
“住在我们下面的那个生意人。”
“他有孩子吗?”
“没有。”
“那还有什么好讲的。”
“就像我说的嘛,他不知道家里有孩子的难处,人家做父母的会多担心啊。”
“你怎么会去跟他说话?”
“哎呀,对邻居要友善啊。你有时也对人家友善一点儿,这对你不会有坏处的。总之,他们是很好的人。”
“听起来不像。”马丁·贝克说。
意识到一场战火就要点燃了,他赶快喝光杯子里的咖啡。
“我得赶紧去换衣服了。”他说着站了起来。
他走进卧室,在床沿坐了下来。英雅在洗碗盘。他听见水声停止而她的脚步声逐渐迫近时,便迅速溜进浴室把门锁起来。
然后他打开水龙头,脱下衣服,泡进热水缸里。
他静静躺着,放松心神。他闭上眼睛,试图回想自己做的那个梦。他想到贡瓦尔·拉尔森。他和科尔贝里都不喜欢贡瓦尔·拉尔森,但他们偶尔必须跟他共事,他猜恐怕连梅兰德都不是很欣赏这位同事,虽然他并没有表露出来。贡瓦尔·拉尔森有一种能让马丁·贝克心烦的罕见能力,即使现在只是想到他这个人而已,马丁·贝克就觉得似乎要生起气来。可是就某方面来说,他觉得自己此时的烦躁和贡瓦尔·拉尔森个人并无关联,反而是和他曾经说过或者做过的某件事有关。马丁·贝克感觉到贡瓦尔·拉尔森说过或做过某件很重要的事——某件对公园谋杀案具有关键性的事。无论那是什么事,总之他非常困惑,而且此时令他烦躁的正是那件事情。
他打消念头爬出浴缸。大概是和所做的梦混淆在一起了吧,他一边刮胡子一边想。
十五分钟后,他坐在进城的地铁里,打开早报。头版上是一张女童谋杀犯的画像,是由警方画家根据证人——最主要是罗尔夫·艾弗特·伦德格林——所提供的简略描述画出来的。没有一个人对这张画感到满意。尤其是画那张像的画家和罗尔夫·艾弗特·伦德格林。
马丁·贝克把报纸拿远一点儿,眯起眼睛端详那张画像。他纳闷儿这张画到底和他们所要追捕的人近似到什么程度。他们也把画像拿去给恩格斯特伦太太看过,起初她说那一点儿也不像她死去的丈夫,但后来又承认可能有一点点相似。
画像底下有一段不完整的描述。马丁·贝克读了那段短文。
突然之间,他整个人坐直起来。一阵暖流掠过心头,他屏住呼吸。刹那问他明白了自从他们抓到那个抢劫犯以后,是什么事情一直在让他烦恼,是什么原因一直叫他的心头惶惶不安,而且为什么这会和贡瓦尔·拉尔森扯在一起了。
就是那段描述。
贡瓦尔·拉尔森根据伦德格林的描述所做的总结,和马丁·贝克在两星期前听到他在电话上说过的话,几乎是一字一句两相重叠。
他记得自己站在档案柜旁边,听见贡瓦尔·拉尔森接了那通电话。梅兰德也在房间里面。
他不记得整段谈话的内容,但是依稀记得那是一个女人,她要报警说对面的公寓楼房上,有个男子一直站在阳台上。贡瓦尔·拉尔森曾经要求她描述那个男子,然后他复述的字眼儿和后来伦德格林受讯时所使用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