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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诏国人是笃信鬼神的。
“夙… …瑶… …”干涩了许多天的嗓子只能吐出支离破碎的声音,暹目咳了几声,黯然无言。
夙瑶倒了杯水给他喝下,将他刹那间涌上来的恐惧和戒备神情看得清清楚楚。她皱了皱眉,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收场。
她无意向他解释什么,只是说了声好好休息,旋即转身离开。
秋季草尖白露未晞,沾上了夙瑶的裙摆。她闻到一阵药味,与暹目屋内的气味如出一辙,抬头便看见一个少女提着一个药罐沿着小径走来,大约是来给暹目送药的人。
少女抬头见她,似乎愣了一下。夙瑶认出这是寨子里的阿咤姑娘,虽然彼此从未真正见过,但依旧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即擦肩而过。
她以往算不上多么爱笑的人,但不知为何,如今心境越沉,便越发容易微笑。
草尖上露珠随着夙瑶的步子纷纷滚落,她听着这些细碎的动静,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年幼时大师兄念给她听的几句话。
玄震当用叹息的语气念给她听:“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而她当时还不懂。
这是首挽歌。当年的大师兄,为什么要念挽歌给自己听?
彷如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夙瑶凝视着远处秋山,晨风微凉,轻雾如烟,哀哀缠绕她的脚踝。
她并非多愁善感之人,原来,还是有些在意暹目的态度吗?
人的生命多么短促,喜爱和惧怕都生怕来不及挥霍般浓烈深刻。
她终究不是真正的人族,哪怕成了夙瑶这么多年,亦是上山修道远离红尘,很多时候,她其实并不那么明白。
——究竟何为人心?
可以轻易的亲近,轻易的厌弃。
一时想的远了,就又回想当初夙玉与云天青轻易叛逃师门。
此事夙瑶最不能懂。
他们可以有千百种堂皇借口,夙瑶却只看得到他们背弃琼华的事实。
琼华待他们何曾有半点亏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全然至所有人于不顾。
最初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她甚至替他们觉得难堪。
云天青素来标榜真性情,但夙瑶没想到夙玉竟然也和他一起发疯。
他们就这么走了,带走了望舒。
剑网怎么办?玄霄怎么办?琼华… …怎么办?!
师傅新丧!大师兄新丧!数百弟子新丧!
她当时猩红着眼,想,这两人全无半点心肝。
若再相见,必千刀万剐。
后来她在敬天之屋用天珠占卜,得知夙玉去世,她那时还未曾忘怀两人的叛逃,不能亲手处置夙
玉,引为平生大恨。
后来恨意淡了,只余不解。
人心比鬼神可怕。
回到小楼的时候,她看见黑衣男子立在门前,树上金叶在秋风中吹落,沉沉坠下,如同下了一场黄金雨。
——正是许久未见的重楼。
夙瑶有些意外,自从琼华内一别,算来已近一年没看到他。
她走近他,发觉他的面色算不上愉快。他虽鲜少有笑的时候,但终归不像现在这样阴郁。
他一眼望过来的时候,就好像有泼天的火焰与鲜血隔阂在两人之间。
夙瑶心里沉了一下。
重楼只是看着她,不说话。他身上煞气还未消散,分明是片刻之前还杀过人的样子。
夙瑶走近他,有些担忧:“怎么了?”
她凑得极近,甚至可以看清他眼中翻涌的血气,重楼见她过来,神色柔和了些,然后做了一个她没有想到的动作——他长袖一拂,将夙瑶卷到了自己怀里,紧紧抱着。
他的衣衫抖落些许血色,夙瑶的侧脸紧贴着他的胸膛,便蹭到了一道血痕。
重楼垂眸看着夙瑶如玉侧颜上灼灼的血色,只是收紧了手臂,随即闭上了眼睛,神色稍安。
震惊过度倒显得云淡风轻。夙瑶只不过僵硬了一瞬间,随即任由他不断箍紧自己的腰,仿佛想用这种办法把她拦腰折断。
“你受伤了?”夙瑶的声音十分冷静。
重楼似乎是在她头顶“嗯”了一声。
他的怀抱灼热而血腥,仿佛沸腾的岩浆,压抑着痛苦。
夙瑶在他背上摸了一下,一手的黏腻。
她的心脏一下子就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十分难受。
“我替你疗伤。”夙瑶将手搭在他腰上,有些无措:“你先放开我。”
重楼低低笑了一声:“无碍。”
她知道事情有些不对劲,但忽然不想松开他。
远处竹林沙沙作响,日光的影子缓缓路过夙瑶的眉头,重楼的肩头。
他难得有这么安静的时刻,羽翼驯顺。
“魔界大乱,被我镇压了。”重楼淡淡地告诉夙瑶。声音是令人胆寒的平静。
夙瑶明白了。
哪怕是重楼,杀了那么多同族… …也是会不好受的吧。
难怪行为如此反常。
重楼哼笑了一声,夙瑶的喃喃自语入得耳中,倒是有趣。
“我何妨再反常一些?”
说罢,重楼低头,亲吻了她的嘴唇。
原来她的嘴唇是凉的。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这个吻一触即收,夙瑶茫然地看着重楼:“你方才做什么?”
她身而为神,不知情爱,继而为人,却又清修多年。她并不懂世间痴儿女,你侬我侬,到底为何。
——就如她不知什么是亲吻。
重楼原本也是兴之所至,自己尚且不明白,怎能要求他来解释?他松开夙瑶,想回忆一下当初溪风究竟是如何对自己解说的,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
他索性扔下一句:“这就表示以后你是本座的人了!”
夙瑶直接气笑了。
“你胡说什么?”
重楼难得怔了一下,难道不对?
“溪风说过,若是我心悦一个女子,亲吻她而她没有拒绝,她可作我的妻子… …你方才并不拒绝,岂非是默认了?”
夙瑶以为他在说笑,松松抬起眼皮道:“你何时学会开玩笑了?”
重楼顿时愠怒不已,黑色羽翼张开,似乎随时准备扇对面的女子一翅膀,原本愉悦了一些的脸色也黑了下来,眸色血红,红炎滔滔。
“你什么意思?!”他的发顶尖角,幽蓝电流噼啪爆响。
对重楼来说,直觉比理智更重要。
他早已发现他对她有超乎寻常的感觉,只是一直不曾仔细思索,如今想来,不正是溪风口中的“喜欢”么?
他不是羞于承认内心欲望的人,魔族大都直接,爱和恨都简单明了。他如今爱她,就要告诉她知道。
他不会压制自己,不会隐藏自己,也不会委屈自己。
正如他斩杀三千叛乱魔将,身心俱疲之后,心头浮现的唯有她。
他想拥她入怀,所以他才过来。
他向来明确自己心中渴望,从不偏颇。
可她竟然质疑他?
疾风骤起,夙瑶的衣袂都在突如其来的狂风中猎猎作响,她端详着重楼怒发冲冠的样子,心中茫然。
“你… …心悦我?”她迟疑着,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语气,问出这句话。
“自然如此。”重楼十分笃定。
风卷走她的发带,长发纷乱一如心绪难明。她深感荒唐,却又隐约有着自己也说不明白的莫名欢喜。
——她认识重楼很久了,一直相处平淡。
大约有千万年的时光中,她都在神树上度过。
他有时会穿过神魔之井,与她一同坐在神树上,遥望仙山浮岛。
大多数时候她与他并不交谈,可能过几年,他才会对她说一些话。
他说的都是如何在魔界征伐的战事,但对夕瑶来说,这些事情都像是漫长无味的时光中有些滋味
的佐料,偶尔鲜亮的风景。
而她告诉他一些时间中的秘密。
她是时间的掌控者,知晓许多不为人知的旧事。她把这些当做交换,只是隐去姓名。
他也从不问的更深。
在神界,有洁白而不谢的花,正如神之生命,不见尽头。
望着这些亘古不变的风景,就会觉得自己已经死去或者从未在生。
他是唯一的例外。
他给她以光。
她未曾到过魔界,却对魔界种种了若指掌,皆是因重楼之故。
后来她终于彻底厌倦了仙界,又是重楼第一个找到她。
原来不知不觉间,羁绊已经如此之深。
夙瑶没有说话,只是抱住了他,微微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
、春花满正开
惊鸿一瞥的人已经远去,阿吒觉得初秋的风有点冷,胳膊上起了细小的疙瘩。她怕药罐中的药冷了,快步走到竹楼上,小心地推开一道门缝闪入其中,生怕冷风吹了进去。
转进卧室,卧床多日的暹目竟然已经坐了起来。阿吒不胜惊喜地说:“暹目哥,你,你醒啦?”
暹目脸色苍白地靠在床头,听见阿吒进来的动静,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阿吒赶紧倒了一杯水递给他。暹目喝了水,干涩充血的喉咙总算好受了些。他握着茶杯,脑中无意识地闪过夙瑶离去时的样子,断然潇洒,并不在意什么一般,连问他一句都不肯。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救他呢?
他知道自己内心刹那间的恐惧和惊疑必然已经落入她的眼中。那么,是他的表现令她失望了吧。。。。。。
他大病初愈,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趋于枯竭。只是稍稍动了些念头,脊背上已经是一层薄薄的汗。他能看到自己的手干枯蜡黄,指甲白中泛青,而她就是搭着这样的一双手诊脉。。。。。。
她待他真善,而他。。。。。。不提也罢。
“阿吒,这些日子多谢你。。。。。。我。。。。。。昏迷多久了?”
他的声音迟缓黯哑,落在阿吒耳中却是他有所好转的铁证。少女面上绽出一个春花般的笑,为他挺过难关而十足高兴。“半个月啦,暹目哥,你能醒过来真是太好了。”
阿吒偷偷看了一眼暹目的神情,见他没什么波澜,微红着脸说:“这些天。。。。。。我很担心你。”
事实上她不知偷偷流了多少眼泪,跪在女娲神像面前发誓愿意减寿换他一命,心中做了多少祷告,几乎快要绝望。她想过他要是死了,那她也不活了。。。。。。幸好女娲娘娘垂怜,他醒过来了。
见暹目不说话,阿吒还以为是他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精神涣散,没有力气多说。她端过药碗,还有些烫。阿吒很自然地吹了吹,打算喂给暹目,直到对方一偏头,才忽然间反应过来——
他已经不是那个不省人事,事事需要她照料的暹目了。
她把药碗给了暹目,捂住发烫的脸:“你喝了药好好休息。我去给你熬点粥。”她拿着已经空了的药罐,逃出了竹楼。
药大约是很苦的,暹目却丝毫品尝不出。屋子里重新静下来,他闭着眼睛咳嗽了两声,其实外伤已经好了——不管这个“好了”有多么天方夜谭——但亏空的气血却依旧让他四肢乏力,精神倦怠。
他好像想了很多,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闭上眼睛的时候,屋子里弥漫的药味与汗味无比浑浊。然而就是这样的一片混沌中,却有一线清苦的香气,丝一样浮动。
桌子上,那一束翠绿的莲蓬如一丛玉石,坚固到天荒地老。
翠色围拥着小楼。
整个寨子里,唯有这里有大片竹海,整片竹海中,也唯有这样一幢竹楼。
夙瑶微微蹙着眉头。她在给重楼包扎。
重楼脱了上衣,坐在夙瑶对面。
他的身上重伤七处,轻伤二十四处。伤口简单处理过,流出的血结了紫黑的血痂,纵横交错。夙瑶按着他的手臂,给一道几乎割开脉管的创口撒药。伤口血肉翻卷,十分可怖,但她的手却自始至终都很稳,撒药,包扎,一气呵成。
“怎能既不上药也不包扎呢?”终于把所有伤口都处理完,夙瑶责备地看了他一眼,替他披上外衫,原本不离身的贴身甲胄褪在一旁,整齐地叠着。
魔族生命力强横,不去多加关照,自己也能痊愈——只不过花费的时日多一些罢了。他有时连续征战,敌袭无休无止,何来时间疗伤?一次征伐,往往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对他来说不痛不痒,反而能借着些微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