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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毕,扶苏和荷华一路沿渭水行着。走到一片菰草丛生的洼地,扶苏停下脚步,不由自主的俯下身子,捞上一只离自己最近的花灯。在身后不远处伫立的荷华也走近,学着他的样子捞起一只。
青茗在一侧劝道:“夜里露重,公子和公主早些回去吧。”
扶苏抬手道:“不妨事。”
花灯被做成了红莲模样,莲心处放着一截短粗的白色蜡烛。烛光映照着红莲,为火红的花瓣镶上一层蕊黄色的光。花灯做的惟妙惟肖,让人忍不住想低头嗅一嗅莲子的清香。
扶苏就势抻出袖中一张四方葛片。那是他正午时心烦难安,伴着荷华琴声写下的诗句: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劲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扶苏随意折了折,塞到花灯的夹层里,煞有介事地默念几句祷词。
小动作被荷华逮个正着,她蹭过来问:“方才皇兄在里面塞了什么?拿出来给我瞧瞧。”
“看不得。祈愿用的东西,叫人看了就不灵验了。”扶苏唬着她,把花灯放入河中,又笼着袖子搅起两波细浪,推它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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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里,疏冷的月色衬着几缕薄云。
李桓和李斯越是繁忙,宛宁的活得越是草草。终日里读书习墨,抑或和丫鬟说几句永远不搭边的话,日子过得太过松快,真是醒也无聊,睡也无聊。
皓月当空,月光笼在庭前,如积水空明,星斗满天,夏虫絮絮低鸣。
宛宁独自坐在渭溪的桥上,云意和月容分座左右两边,有一下没一下为她打着扇子。
手旁那卷《诗经》读到《秦风》一卷,不敢再往下细读,只怕读完了再也无事可做。她掰着指头算日子,满打满算两个月,她已然厌倦了秦朝的生活,接下来的无数年里,到底要靠什么消磨时光。
她正歪头怨着,半合着眼睛几乎要睡去。桥下顺水漂来三两只莲花造型的纸灯。灯芯烛火跳跃,莲叶处随风飒飒轻摇,似有暗香浮动。
宛宁百无聊赖地坐着,忽而看见有了新奇物件,忙推推云意:“去瞧瞧那是谁放的灯?”
云意答应一声,凑近了查探“小姐,这是宫里头才有的形制。”
宛宁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指着溪水道:“捞起来一只给我瞧瞧。”
云意随手捧起来一只火光微弱的,“呼”地一口气吹灭蜡烛,拿帕子汲干底座上的水,呈给小姐看。
宛宁左瞧瞧右看看,琢磨着没什么新鲜的,扬手命云意放回水里。她手上端不稳,一张写着字的布片顺风飘下来。布片是葛麻的质地,由于浸了水,握在手心嗖嗖生出凉意。她好奇地展开去看,墨迹遇水不化,用的是上好的乌玦墨,字体朴茂遒健,轻重有节,恰是方才《诗经》中所载的那句“山有扶苏”。
宛宁双眸一亮,禁不住笑出声来:“真是巧了。”
两个丫鬟都不识字,只知道一整天阴沉着脸的小姐终于笑了,以为是得了什么宝。
宛宁心情莫名地转好,单手将葛布轻轻一送,交到云意手里。“去。找块上好的锦缎,把它绷在上面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①铛珠:古代对于珍珠等级的分类。一为大品,二为铛珠,三为走珠,四为滑珠,五为磊螺珠,六为官雨珠,七为税珠,八为葱珠。(but这等级是哪朝哪代开始划分的,我实在是无处查证)
ps:周末会对前面章节进行小修,已经看过的不用再看了,仅仅是修bug和捉虫~
、仙人徐福
为小姐摇了一晚上的扇子,还没来得及吃饭。月容肚里空空,摸黑到小厨房拿了个粗面儿窝头。胡乱噎了两口,月容擦擦嘴上的面渣,还不忘给云意捎回去一个。
云意散了头发,在豆大的烛灯下耐心做着针线活。针在烛火里来回燎三下,拈了线来放在嘴里抿一口,先在帛面上生了脚,再顺着葛麻的经纬一行行绷上。
月容递来一块糙面儿窝头。“来,先吃口热的再做活。”
云意头也不抬,“先放食盘里,等我把小姐吩咐的事做完。”葛麻沾了水,针头在麻面上扎不稳,她抻着举在灯上烤烤,等面料挺阔了才落针。
月容舀了一瓢水擦脸,喃喃道:“小姐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你何必那么上心。难不成主子的事就是天?”
云意收了针,劈断线头,责问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当年七国拼了命的打仗,是丞相看我们可怜收留我们做丫鬟,你我今天才能有口饭吃。”
月容知道她一向愚忠,于是打了个哈哈:“再不吃窝头可就硬了。”
云意伸手接过。
窝头晾得久了,面皮儿已经发冷发硬,她咽口水吞下一个,将就着勉强吃饱。
第二日,云意把绷好的葛布拿给宛宁过目。宛宁举着看了半天,心里喜欢的紧,亲手裱在青白玉的缂丝插屏上,喜不自禁。
云意见小姐时不时盯着插屏上的字发笑,忍不住问:“那上面写了些什么,叫小姐这样高兴。”
宛宁道:“是一首小诗,昨天我刚在书上读过,晚上就从花灯里发现了这个。你说巧不巧?”
“是什么诗?”云意继续笑问。
“不是什么有名的诗,头一句是‘山有扶苏’,你可曾听过?”
云意脸上一白,她虽不曾读过书,但也知道陛下和郑国夫人的佳话,更知道长公子名字的由来。“小姐快别裱着它了。上头有公子和公主的名字,叫人听去,还以为咱们小姐对皇室不敬呢。”
宛宁自由来去惯了,最恼别人管束。然而古人就是在这点上看不开,凡事都要避开皇家的名讳,一旦犯讳就是大逆不道,保不准还会因此获罪。她嘴角微向下压,语气里带着点不情愿的怒意:“我放在自己房里,还能妨着谁不成?难道他叫扶苏,就不许别人诵诗读经了?”
云意低低说了句:“万一让大人和二少爷看见,免不了要生出事来。”
被她这样一劝,宛宁忽然觉得有理,秦时伦理观念已经深入人心,一味的自行其是太过鲁莽。她心善,又不忍为难了下人,立即妥协道:“唉,那就拆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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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夏至,朝中事务渐渐平息。李斯、蒙恬等人内外兼治,双管齐下,始皇帝得以坐稳了宝座,却总觉得有点不够满足。究竟是哪一点不能满足,他翻来覆去想了好些天也得不到答案。反倒是内臣赵高的一句话点醒了他。
一日,蒙恬上奏,为免众皇子成年后纷争不断,劝谏陛下早日立储。始皇帝看了奏章,心里窝了一团无名火。他登时忿忿,拍案道:“朕刚过中年,现在张罗着立储,蒙恬是在暗指朕短命吗!”
宫人们惊愕不已,跪在地上不敢回话。唯有赵高壮着胆子上前奉承:“陛下与天同寿,我大秦的功业可以传至千秋万世,当然不必急着立储。蒙将军短见,陛下不需回奏。”
“与天同寿……”始皇反复默念。他终于明白自己是哪点未能满足了,天下局势尘埃落定,面对无限壮阔的大好河山,面对取之不尽的锦衣玉食,他当然希望这一切能永远保持下去。
“世上真有人能与天同寿?”
赵高见机答道:“当然。”
始皇急急问道:“爱卿快说来听听!”
赵高想到宫中一位与他交好的方士,狡黠一笑。“臣向陛下举荐一人。此人名叫徐福,懂得阴阳五行,研究长生之术多年,已经颇有心得。”
他寥寥数语,正合了陛下的心意。
始皇立刻召徐福觐见。徐福也是个谄媚的主儿,一阵溜须拍马之后,始皇大喜,按照千户侯的规格赏了他一处宅地。
这件事传到民间,传到下里巴人的耳朵里。旁人听了除了羡慕只有嫉妒,宛宁听了却不过一笑。
李桓从朝中归来,到秀檀轩讨茶喝。他一边吃茶,一边讲述今日朝堂上徐福“隔空取物”的技法。他讲的绘声绘色,七八个丫鬟围坐在桥上,屏息瞪眼听着。说到紧张处,丫鬟们听得入神,鸦雀无声,只有云意不时递上凉丝丝的汗巾为少爷擦汗。
宛宁立在溪水边,不以为是地说道:“雕虫小技。”
李桓微有讶异之色:“你早前大病的时候,父亲也请方士来看过。说起来现在你安然无恙,还要多亏他们的方术奏效呢。”
宛宁敲了敲额头,想不到哥哥和云意她们一样不可理喻,她心中默默:多亏那些方士,多亏他们活活把你妹妹害死了。
年纪较幼的茵儿眨眨眼,插话道:“真可惜!我们出身低微,没有机会亲眼看徐福仙人施法。”
李桓瞄了宛宁一眼,有意调笑道:“机会当然有。下月中旬,陛下要在骊山宴请群臣亲眷,小姐也去。你们谁能讨小姐欢心,说不准小姐就带谁去。”
宛宁冷冷道:“关我何事?”
又看他左右拥满了俊俏丫鬟,笑着嘲讽:“哥哥成天往我院里跑,总不忘来逗丫头们开心。既然这样,干脆我明天去请示父亲,把她们都赏给你做妾,也省了你每天这一趟辛苦。”
李桓面有窘色,低头望着渭溪里娇笑的水影。“就属你牙尖嘴利。”
渭水这一头,丞相家的少爷丫鬟们言笑晏晏,另一头,有人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首当其冲的就是公子扶苏。
且不说李家夫人的遗物被他弄丢了,就连无意中犯错的绯兰都失踪了。秦宫说小不小,可是绯兰身为长公子的贴身宫女,总要有人瞩目的。一连半月有余,皇宫内竟没一人知道她的去处。
这些还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最让他头疼的还是那位新晋宠臣徐福。
徐福巧舌如簧,三言两语就让始皇帝对仙道着了迷,白天里想着求仙祭神,夜里做梦也要梦到长生不死。后宫妃嫔也纷纷效仿,希望借此笼络皇恩。一时间,皇宫被徐福搞的乌烟瘴气。
父皇迷信鬼神的年头不算短,宫中的白白养着的炼药方士绝不在少数。只是,能如此兴风作浪而不触怒皇威的,徐福还是头一人。
骊山皇宴前夕,赵高身为中车府令,照例到各宫中清点车马人数。走到祈年宫,赵高甩甩拂尘请了个安,恭声道:“三日后仲夏皇宴,小臣不知公子要带几乘车马随行,还请示下。”
扶苏不答,只问:“徐福带几乘?”
赵高翻阅手中的竹卷,不禁微微一笑:“回公子,徐仙人有百乘车马随行。”
扶苏神色一变,“按身份,父皇是万乘之尊,李斯、蒙恬之辈也不过五百乘。徐福小小一介方士,二十乘足矣!”
徐福是由赵高举荐,两人暗地里勾结,同气连枝,扶苏这话由赵高听来甚为刺耳。他嘴角的笑逐渐消弭,语气转冷:“公子说的是呢,臣这就命人改。”
一旁奉茶的青茗见两人表面上波澜不惊,暗地里已是波涛汹涌。扶苏似乎是因徐福才对赵高不满,实则是两人多次政见相左,彼此之间早有成见。青茗跟随扶苏多年,自然知道其中实情,她直挺挺地捧茶立着,大气也不敢出。
赵高嗤笑着抖了抖拂尘:“公子若无异议,臣就为您备上百乘可好?”
扶苏依旧不答,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赵中车是父皇身边的老人了,应该自有分寸。”说罢,击掌叫青茗送客。
赵高躬身”诺“了一句,用极恭敬的口吻说:“臣告辞。”
赵高走出祈年宫不愿,似乎想起了什么事,又转身对送行的青茗说道:“正如扶苏公子所言,臣为陛下效力多年,知道分寸。所以祈年宫中有不干净的人和事,臣也不怕僭越,一并替公子代办了。”
青茗眉头一紧,问:“奴婢愚钝,不懂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