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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台笙忽然靠着身后的墙轻叹一口气。
陈俨铺好了走过来,常台笙抬头看看他。这时候屋里还没有点灯,黑暗之中彼此神色都看不清楚。
陈俨正要开口,常台笙忽然伸手,飞快地攀上了他的脖子,踮起脚尖,抬头就亲了上去。她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他的唇瓣,趁他还未回神却已经探进了他的领地,舌尖自上颚扫过他的口腔,陈俨回过神来无师自通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常台笙亲得很霸道,她甚至转了个方向,反将陈俨压在了墙上。陈俨温柔又热情地回应她,手一直放在她腰间,也没有更近一步。常台笙这时很清醒,她想做一次试探,试探清醒时候的自己,到底对陈俨存了怎样的念头。
陈俨放在她腰间的手虽然没有温度,但她能隔着棉衣感受到他掌心指尖传来的压力,结果是她自己的身体开始发烫,因为陈俨显然胜她一筹,虽然双方实践过的次数一致,但不得不承认,脑子好的人做什么事都更容易找到窍门。陈俨做出回应,并且开始引导她时,常台笙明显感觉到心底涌上来的一阵渴望,她甚至想要去亲他的耳朵、脖子,剥开他的外袍,去感受他的体温。
真,要,命。她及时制止了自己,忽然就离了他的唇。因为黑黢黢的环境里知道对方看不清自己的神情,常台笙动作自然地收了手,语调一如既往地凉薄,又带着些懒怠的玩世不恭意味:“亲一亲似乎也没什么,你找到答案了么?”
明明是黑暗的环境,陈俨却盯住她的眼睛不放,呼吸平稳,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些蛊惑——
“我感觉到你想要我。”
一语中的,仿佛撕开黑暗中常台笙那张假面,举着火把逼近她,将她的脸烧得滚烫。
常台笙没出声,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又转身走到门口打开了门,“请”他出去。
陈俨这回倒没有死皮赖脸地想要留下来,而是在临走前忽然伸手轻拍了拍她的头,很愉悦地走了。
常台笙意识到自己在自寻死路,她若不回头,就将一头撞进一条完全陌生且失去掌控的路。星星点点的火苗在黑暗中晃动,吸引着人往更深处走。刺激,又撩人心神,但若抵达终途,却似乎有什么温暖之源在等待,让人能不那么冷。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她也说不清楚,但她知道自己害怕什么。
酒后的常台笙反倒想得更多,她辗转反侧至后半夜方睡着,早上醒来时精神差到极点。陈俨不知从哪儿弄来了早饭,手里还拿了几本书。
待常台笙吃饭时,他神色如常地坐在一旁翻书。常台笙瞥见那书封上的名字,陈俨抬眼看看她:“你上次带回的那部书不全,我找到了后面的几册,在看到结局之前发表看法有些草率,我会尽快看完。”
常台笙低头继续吃早饭,等她吃完,陈俨却还在专心看书。她没有管他,静静起身出了门。可她才刚走到门口,低头看书的陈俨忽然补了一句:“问苏晔借了一辆马车,就在门外,你可以使用。”
“谢了。”
“你可以谢谢苏晔。”依旧没抬头。
常台笙出了门,办完事已是傍晚,她很自然地回了客栈。而陈俨在府里待了一天,见常台笙迟迟不回,搁下手里的书,打算起身时,苏晔却提着食盒进了府。
苏晔找到亮着的屋子,打开门,见陈俨坐在团垫上,身旁摞了一堆书,猜也能猜到他一天都没有出门。
苏晔搁下食盒,取过团垫边的书随意翻了翻,又放下:“你刚刚打算去找她?”
“如你所料。”
苏晔沉默了一会儿,黯光中他的俊容看起来有些忧心忡忡。
“你在担心什么?”
“没什么。”苏晔松口气,“先吃饭罢。”
而陈俨却动也未动那食盒:“我想我先去确认一下她有没有吃比较好。”
“她是成年人。”苏晔言声淡淡,“成年人被另一个人成年人念叨着吃饭会不高兴,你希望她不高兴么?”
陈俨似乎是想了一下,低头打开了那食盒,将碗筷拿了出来。
他边进行着手上的动作,边说道:“你今日有些奇怪,而且心思很重。”
苏晔没有说话,站在屋子里直到看他吃完,才轻皱着眉问他:“当初问你为何回杭州,你为何没有说实话。”
“我一直说的是实话。”他重新盖好食盒,“弘文馆的确有些无趣。”
“我指的不是这个,你不用跟我装糊涂。”苏晔的语气虽然平稳,但其中还是有一些发现事实情委后的着急意味。
陈俨起了身,轻松地开了口:“啊,那你一定是知道了,那就省得我说一遍了。”他神情看起来很愉快:“我打算去找她了,谢谢你的晚饭。”他说完便携书走了。
苏晔则在他府里待了一会儿才离开。
见他出了门渐渐走远,站在巷子口静静等着的陈俨步子缓慢地往回走。他没有去找常台笙,而是回了漆黑的宅院,进了漆黑的屋子,躺进了冷冰冰的被窝里。
再过了一会儿,他又从被窝里爬出来,出了门。
——*——*——*——*——
之后几日,常台笙都没有见到陈俨,他仿佛从苏州城消失了,一点讯息也无。而她也很忙,书船初十就要开往杭州,从苏州书商那里筹集的各类书册都在整理打包,准备装船。
初六那天下午,她恰好去见一位书商,路过陈家那宅子,可却见大门从外边紧锁,想来里面是没有人的。
她想陈俨也许提前回了杭州,又或者索性去京城了。各番猜想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她竟对他毫无预兆的不告而别有些担心。
会出什么事么?
她将这担心在心底压了好几日,直到初十那天早上,她特意去了一趟苏府,说是跟苏老太太告别,实则是想问问苏晔有关陈俨的去向。可她却被告知苏晔去了京城,好些日子不在府里了。
而顾月遥的一句话让常台笙陡然心紧了一下。
顾月遥说:“初一那日晚上苏晔去找他,听说是吃过晚饭便要去找你的,没有见到吗?”
她那天晚上根本没有遇见他。
顾月遥见她神色有异,忙问怎么了,常台笙却紧着眉说没什么,就匆匆忙忙走了。
她中午时就得随同书船一道回杭州,她收拾自己包袱的时候,看到陈俨从杭州带来的包袱还留在她的客房内,心中绷着的一根弦怎么都松不下来。
那晚上她做得过头了么?可他又不该是会被吓坏的性子,明明隔天早上他还气定神闲地看着书。
常台笙很着急。
可船期已定,书都已经装上了船,根本不好再改期。她提着行李上了书船,离岸前还在犹豫要不要留下来打探清楚了再走。可等船开了,她便只好希望他只是不声不响地一个人先回了杭州,而不是在这里出了什么事。
头一回常台笙因为这样的事紧张得一口气一直提着,想松都松不下来。
她右眼皮突突跳着,心里那不大好的预感愈发强烈起来。
半夜里运河安安静静,视野里只看到寥寥几只货船或客船。常台笙进了舱,翻来覆去睡不着,到后半夜方支撑不住浓浓困意搭了眼皮,她睡得很浅,耳边似乎一直有人在说话,可以听到水声,能感受到船体的晃动。
她被冻得坐了起来,这时她却忽然听到舱外有人喊道:“不好了!装书的那一舱进水了!”
、41、【四一】 。。。
常台笙被这句话彻底惊醒;她披上外袍赶紧出了舱;船工见她出来,忙喊道:“刚刚见船头似乎有些往下沉;才发现进了水,已有人下去看了!”
冬夜里的运河冷飕飕的,不巧的是,这时候起了风,常台笙被吹得后脑壳疼。她没有急着回话;立刻便往出事那舱跑;上边的舱门已被打开;里面有河水涌进来;堆在最底下一层的书箱已完全被泡进去了。
常台笙手心发冷;好在船只水密隔舱,就算一舱进水也不会殃及其他,能最大程度止损。她随即自己下了小梯,也不顾底下水已没到膝盖,常台笙卷起袖子就吩咐道:“先找到缺口止漏。”她说着打开书箱便要往上搬书,免得水位再往上会淹掉上面的书。她跟甲板上的船工道了一声:“搭把手。”
但这船上船工不够,这会儿已有两个下了舱,他们在找破口堵漏,常台笙则将书往甲板上递,劳力实在有限。
搬了一会儿,从船头又跑来一船工,探头往里吼道:“两边舱室也进水了,应该是连隔层也坏了,隔层不好修啊,恐怕够呛!”
“我们先堵住破口!隔壁舱里的书你尽量搬出来!”常台笙紧紧皱了眉,大声回他。她一双手冻得麻木,也不知道自己搬了多少,但脑子里这会儿只有一个念头,不可以沉!这百来只书箱都不可以沉掉!
“来不及了!书会吸水,我们的船只会越来越沉!”船工皱着眉头就要将甲板上已经被浸湿的书箱往下扔。
常台笙一低头,原本只没到膝盖的水位越来越高,已经没到了她胸口,船的确越来越沉了!原本还在舱内搬书的船工已经不顾她地爬了上去,常台笙想拦都拦不住。她屏吸埋下头去找破口,可她根本什么都看不清。
这时船已微倾,破口越发大,水直往舱内涌。
常台笙浮上水面,伸手抱住那通往甲板的木梯,甲板不断地有书册掉落进来,那些她筹集了近一个月的书,价值不菲的书册,数以千计的书册,几乎都埋在了水里。
她还没能完全回过神,冬夜里的冰冷河水冻得她全身麻木。
她几番试图爬上去,可木梯滑得要命,一次次失败后,她忽然松了手,整个人埋进了水里。
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喊自己,那声音越来越近,她在水里却已将近窒息,无法回答。常台笙拼尽全部的意识再次抱住那木梯,探出个头来猛喘一口气,却呛进了水,拼命地咳嗽起来。
模模糊糊中似乎听到脚步声渐近,但又陡然停住,随后便听得有人入水的声音。常台笙刚回头,便被人托了一把:“快上去。”
她从猛咳中缓过来,费力地从木梯上爬了上去,脱力地瘫在了甲板上。
再看舱内,只见陈俨浑身湿漉漉地从梯子上爬了上来,喘口气道:“船工已经跑了,这条船快沉了。”他说话间水已漫上了甲板,陈俨低头嫌弃地看了一眼漫上来的河水,然后在常台笙对面坐了下来。
常台笙这时回过神,刚要问他为何会在这里,没料这家伙却指指地上的书道:“你可以挑几本当纪念品带走,左右这一船书不可能救回来了。”
甲板上的水位越发高,两个人几乎是眼睁睁看着这条船往下沉。常台笙看着水面上四处飘着的书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真像做梦一样。
陈俨仍旧从定地坐着,看看这河道,约莫算了一下:“我游到岸边只要半柱香不到的功夫,你呢?”
常台笙几乎是冷静非常地跟他说了三个字:“我不会。”
“可是你方才都没有在水里乱扑腾我以为你会水的!”本来淡定非常的陈俨惊得连忙站起来,他飞快地将盖舱板拆下来,推过去给常台笙:“幸好这只是河道……”
他甚至找到绳子将那板子捆好,让常台笙抓紧那绳子,一边还嘀嘀咕咕道:“你一个南方人竟然不会水,诶你不要松手,脸色不要那么差,只要没被困在舱里都不会死的,不要担心,放松,我不会让你在这区区河道里的。”
不远处的一艘客船越驶越近,应是看到了这边沉了船。那边船头站了俩嗑瓜子的,其中老大看清楚不远处船上的景象,吐掉瓜子壳说:“太淡定了!放小船给他们!”
于是就在陈俨打算拖着常台笙游回岸边时,旁边的客船给他们放了下了小船。陈俨看看那只小船,又看看被冻得受不了的常台笙,非常坦荡地就接受了对方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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