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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台笙二十好几了,忽然被长辈这么称呼顿时有些不适应。等菜上来,老夫人又总是吃力地起身给她布菜,让她非常不好意思,老夫人起一次身,她便跟着起一回身,频频说“不麻烦了”、“谢谢”、“晚辈自己来”……这顿饭吃了半天,老夫人没怎么说话,也未吃多少,倒是一直看着常台笙吃,于是常台笙这一顿吃得……非常饱。
苏晔在一旁只淡笑笑,也未说多余的话。
末了,老夫人轻叹道:“如今老了,走路都不方便,更别说出门了。原还想去杭州看看,但眼下这身子骨越发不行,估计是不能够了,你家里都还好么?”
常台笙刚要开口,坐在对面的苏晔略略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别说,自己已抢了话头:“孙儿上回不是与您说了么,都挺好的。”
常台笙遂跟了一句:“是都挺好,请老夫人放宽心。”
老人家这才叹着气伸手轻拍拍桌子面:“常家不容易。”这声感叹落在常台笙耳中更是百般滋味,她就着手边一杯淡茶,将这各番滋味混着咽了下去。
老夫人半晌回过神,这才又抬头问常台笙:“丫头你多大了,许了婆家吗?”
常台笙据实答道:“晚辈今年二十四了,还未婚配。”
老夫人闻言立时有些着急,偏过头看着苏晔道:“你得帮着找找啊,这么大的丫头得有个好归宿才行。”
苏晔淡笑着点点头。
老夫人想想又问了一些有关芥堂的事,末了给常台笙竖起大拇指:“你做的书,我看过,很好。”
“晚辈还要努力才行。”
“已经很好了,很好了……”
之后老夫人又问了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有侍女过来说老夫人到服药的时辰了,苏晔这才扶她起来,示意侍女送老夫人回屋。
小厅中只剩了常台笙与苏晔,苏晔说外头天气好,遂邀她一道去园子里走走。
石板架在荷塘之上,一条路曲曲折折通往小塘另一边的凉亭,两边尽是枯荷败叶,一派颓唐之意,却又显得幽静。已有小侍在亭中煮茶候着,苏晔请她坐下来,这才开了口:“今日实在是唐突了,但我祖母执意要见你,所以……”
常台笙暗中查他、查苏府的事他又岂能不知,料想常台笙也该知道了其中诸事原委,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心照不宣的,常台笙回说:“能见到常家老人,我也很高兴,多谢。”
苏府的老夫人便是当年苏州常氏旁支,崇园的牌记版是随老夫人一起嫁过来的,至于那牌匾,则是苏晔应祖母之意,多方搜寻才找回。老夫人这些年久居苏州,几乎不出门,连常家人在外头重新开了刻坊也不知道,某回偶然得知杭州有个芥堂,便让长孙多番查证。得知芥堂东家便是常家的人,老夫人高兴得不得了。那时若非她走不动了,恐怕就要立即赶去杭州见人了。
老太太希望有生之年能再看到崇园有重新印上纸页的一日,便不断催着苏晔去办。苏晔又是做事利索的,没多久便寻到牌匾,连同那牌记版,一同秘密送给了常台笙。得知她立志做江南最大的藏书楼,亦出了一份绵薄之力,希望她这条路能走得顺当些。
苏晔是个做事不张扬的人,原本不希望她知道这些,可没料常台笙却是个追根究底的家伙,竟遣人来查他。
难道他露的破绽太多了么?
苏晔淡淡笑着,给她倒了茶,随后望着这一池败叶轻声问道:“陈俨过得好么?”
常台笙接过表亲递来的茶杯,回说:“他自然好,只是偶尔嫌拿的月银少。”
“的确少了些。”苏晔抿了口茶,笑说:“我原以为你会给个五十两,没料竟当真只给五两。他在京城时,拿的比这个多得多。不过,”他搁下茶杯,慢慢道:“他对于这些并没有概念,有得吃有得睡就好了,很好养活。”
果然,卖宅子那人提的最后条件也是苏晔加的。伸五个指头?正常人都是撑死了给五两好吗?苏晔当真和陈俨是朋友么?让她来估的这个价确定不是用来“羞辱”陈俨?
那一张欠揍的脸这时不断地浮上常台笙脑海,她闭眼妄图扫去那些“烦人”的脸,但终究未果。她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又抿了一口茶。
苏晔看着她这反应,道:“不过你看起来似乎有些困扰,他又做了什么没分寸的事么?”
常台笙这时却摆摆手:“没有,挺好的。”是她自己做了什么没分寸的事才对,她心中默祷,这个缺心眼的家伙可千万别什么事都告诉苏晔,不然她一张脸真不知往哪里搁。
苏晔笑笑,却说:“你受累了。”
不,没有,还好。常台笙这时候脑子里全是这样的话,她什么时候容忍度这么高了?
她清了清脑子,忽然想到什么,遂问苏晔:“你与他那么熟,那是否认得杭州城的程夫人?”说罢她还连忙补了一句:“已过世的程员外的那位夫人。”
苏晔面上神色虽无太多变化,但唇角还是轻轻抿了一下。他似乎没料到常台笙会突然问这个,手中的杯子被他足足转了半圈,最终反问道:“怎会忽然问这个?”
常台笙回想了一下那日在盛元楼外以及在商煜医馆里的一些场景,遂道:“只是他素来对人生疏,忽然对一位看起来似乎无甚交集的别府夫人表露关心,似乎有些不寻常。”她看一眼苏晔脸色,连忙又补充道:“我不过随便问问,你不必……”
她话还未说完,苏晔便打断了她:“没关系,我知道那位程夫人。”
“那么……”
苏晔似乎是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开口:“程夫人是他生母。”
常台笙握住杯子的手忽地紧了一下。他生母还活着?竟然还是程夫人?忽想到那日他高烧病中喃喃喊着的“阿娘……”,常台笙的心忽然轻轻皱了皱,生出一丝酸涩之意。
自己的生母做了别府的夫人,做了别人口中的娘亲,想想真是残忍。
苏晔留意到常台笙的反应,过了一会儿才道:“前阵子他筹款想暗中救她一把,但打了水漂。眼下他若是再有缺钱的迹象,你万不要给他,这个漏洞止不住的,他又不会计算。别看他明面上对程夫人冷冷,连关心都透着疏离,但暗地里就算让他掏心掏肺,他也是肯的。”
“毕竟是母亲。”常台笙表示能理解。
“不,你不明白。”苏晔语气凉凉,“都说舐犊情深,但程夫人令人觉得齿冷。”
作者有话要说:小白:@陈俨 快老实交代!是不是做了猥琐的春梦!还有就是尼们以为这就是真相咩!!远远不止~~!
公公:戳死楼上的蠢猫,我想说陈小妾成为抖M是有原因的,
抱紧土豪们!么么么
、36、【三六】 。。。
至于后文;苏晔没有详细讲;只说:“因程夫人的私欲,他那会儿差点就死了。但到底都是过去的事了;没必要计较太多。人都还活着,能各自为生这就够了。”
他这话中似有无奈,又有些凉薄意味。常台笙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联想到陈俨掌心里的那些旧伤疤,她隐约能构建出一个十分悲惨的故事。
从苏府出来时;已是下午;冬日里的江南潮冷无比;黑得又早;她一路走回客栈;黄昏左近,街道两边饭菜飘香。这时候的常台笙,也不可抑制地想念起杭州的家。不知小丫头这会儿吃饭了没有,也不知祖父今日有没有闹,更不知芥堂今日是否诸事都顺,以及那只蠢货知不知道自己该添衣服。
天真的更冷了。
她下意识地低头哈口气,轻缩肩头走进了客栈。
常府小厅中,这会儿却暖暖和和的,暖炉生得正旺,一锅子热汤端上桌,整个屋子里便都是浓浓食物香气。常遇的酒窝笑起来越发深,眼睛也笑得眯成了一条线,开开心心端着碗,等着宋婶给盛汤。
宋婶将汤碗递给她,她便高兴地低头吃起来。
“没心没肺。”坐在对面的陈俨闷闷嘀咕了一声。
“才没有呢,我若是瘦了,姑姑回来才会担心。姑姑不在,我更要好好吃饭,长胖一点好让她放心。”小丫头捞起一块排骨来专心啃着:“你不吃吗?你要是瘦了,姑姑也会担心的。”
陈俨挣扎了半天,这才端碗吃起来。
他才吃了一碗汤,小厅门忽被敲响了。宋婶连忙去开门,门房小厮站在外头道:“那位程夫人又来了。”
宋婶道:“便说小姐不在,打发她走罢。”
她话音才刚落,陈俨忽然偏过头去:“等一等。”看这情形,程夫人并非头一回到这府中来,可是她来做什么?
陈俨起身就随门房小厮去了门口,程夫人这回是走了来的,披着斗篷站在门外,脸色在这昏昧夜灯映照下看着有些诡异。
陈俨衣着单薄,他缩缩肩,看一眼程夫人:“有事么?”
程夫人似乎也未预料到他会出现在这府里,先是一怔,随即又稳着声音道:“我并非来找你。”
陈俨似乎是猜到一些缘由,遂道:“若是为澜溪外宅的事,程夫人大可不必再来。那宅子已在拆建,且将来有别的用处,应是不会再转卖了。”他说完还忍不住补了一句:“天冷了,且又晚,妇人家还是少在外独自行走的好,再会。”
他说完便合上了门,站在门后等了一会儿,直到门外响起脚步声,他这才松口气,低头往府里走。
门房小厮看着一愣一愣的,似乎是觉得关系好复杂。
程夫人转身时,恰好撞上迎面走来的一位男子。她蹙蹙眉,这男子约莫三十几岁的模样,应是饮了些小酒,方才就站在不远处,应将这方才这些事都收进了眼底。他朝她笑笑,问话的语气显得有些轻佻:“程夫人认得这宅子主人?”
程夫人警觉地往后退了一小步,那男子却又道:“听闻贵府落了难,可是来求助?我倒是可以给程夫人……指条明路。”
病急乱投医的程夫人,这时眼眸忽然亮了一亮。
那男子又道:“夫人眼下与令公子已无处可去了罢?我恰好在杭州城有一处小宅,若夫人不嫌弃,倒是可以去那里小住一阵子,再作打算。”
程夫人这时十分警觉地看了他一眼。
对方又道:“若夫人觉得我不可信,那也无妨,夫人何时改主意了就到通济街最尽头那间宅子找管事即可。”
那人说完便走了,程夫人像一下子从什么混沌梦境里忽然醒过来似的,猛地打了个寒颤,这才裹紧了衣服往回走。
她如今与小儿子住在一间破庙里,所有的家当不过是她身上几件还未被变卖的首饰,已经维持不了昔日的体面。天太冷,寒风从破窗里不断地往里钻,寮房里全是尘土气。她这些年养尊处优的日子过惯了,连打扫的活儿也没有耐心做,遂只好这样脏着。
小儿子程康到这时候还未回来,也不知他去了哪里。一大早说是出门找朋友借钱了,可他的那些朋友哪有几个好的?听说他输光了家财便一个个都躲得老远。
程夫人自袖袋里摸了个油纸包出来,里头装着两块油饼,是留给程康吃的。
月光漏进屋来,程夫人叹口气,忽听得寮房外有了动静,遂站了起来。那脚步很快,又急,随即便传来程康高兴的声音:“娘,我找着钱了,找着了!”
程夫人陡然蹙眉,刚要去开门,儿子已经一脚踹开了寮房的门,拎了个大包袱扔进来,兴冲冲道:“娘快看看,这些够我赌一把的了,等我赢上几把,就能……”
程夫人还未等他说完,立时低头扯开那包袱,里头金银玉器看着眼熟,这是……这是先前她夫君下葬时随同棺材埋下去的陪葬!
程夫人陡然红了眼,抬手就是一个巴掌过去:“混账东西,你糊涂了吗!连你爹的坟都挖!”
程康捂住脸嚎了一声:“死人哪里用得着这些东西?!现在活人都过不下去了!我爹就算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