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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翘朝木香望望,又听我这么一说,当下欢喜应声,蹬蹬蹬跑过去。
“你这几个昔日姐妹感情倒是深厚。”苏合在我身后说道。
我转过身,和她一起朝苏麻姑姑的方向,边走边说:“当年她们四个人一起来乾清宫,和我一同伺候皇上有好几年,情谊的确不浅。”
“这四个人中,我看连翘最讲义气,在你罚到姑姑这里时还能大着胆子跟过来。”
我莞尔道:“她一直都是孩子心性,做事情不考虑后果,要不是木香在后面照应,只怕皇上不会轻易放她过来的。”
“连翘的性子我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也领教了一二,看来你从前也帮她做过不少善后的事情。只是在宫里,你觉得一个人老这么天真草率行事是好事吗?或者说,这样的性子会安然活到何时,亦或是活着却依旧保持单纯到什么时候?”
“她的活泼纯真在我眼里在木香她们眼里都是难得的东西,自然让人想去保护。苏合,你怎么好端端地说起了这个?”
我奇怪地和她对视,她淡淡转移视线,漫不经心道:“今是今,昨是昨,昨是今非,天地间何来一成不变的东西。有时候你越想保护,就越会破坏;你越想抓住,反而更容易失去。看清自己的位置,才能知道旁人的所在,万万不要迷失在棋局里。”
“昨是今非……绕了这么一圈,你莫不是担心我对你的旧主惦念不清?”我嗤笑,嘴角带着几分嘲讽,“你大可放心,我明白自己是什么人,该做什么事。”
苏合摇摇头,说:“看来你也是一知半解,在苏麻姑姑的佛堂里,学到的东西可不只是禅道。”
“你怕是经书抄多了,说起话来高深莫测的,我都听不大懂了。”我也无意计较其中深意,朝她撇撇嘴。她见我毫不关心,也就默了款步朝前。
“皇上不多时就要到了,两个丫头就站在我身后,不能乱跑。”苏麻姑姑看到我和苏合从不远处走回来,也没过问,只是朝苏合多看了几眼。
不多时康熙带着妃嫔来到上首坐下,皇太后也由他亲自搀扶落座,座位在苏麻姑姑的右上首。苏麻姑姑和皇帝太后的座位一上一下,离得很近,而另一边太子和众阿哥也齐刷刷入席。从苏麻姑姑的身后看过去,对面和下首的人都一览无余。
康熙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酒筵开幕,和往年一样没多大变化。整个酒筵中,场上表演的表演,场下看戏的看戏,说话的说话,喝酒的也在觥筹交错,场面很是热闹。灯笼把整个保和殿以及酒筵的外围包笼起来,大殿内外一派灯火辉煌,火树银花的美境。
我站在苏麻姑姑身后,朝阿哥一席望过去,胤礽坐在最前,朝康熙举杯敬酒。大阿哥和三阿哥位子挨在一起,两人对饮不知说些什么。四阿哥和五阿哥七阿哥三人都是边喝酒边吃菜,偶尔互相说上一两句。十阿哥离开座位,和十三、十四阿哥闹腾开,高声行酒令,玩得不亦乐乎。而坐在欢声热闹的人群中,唯独只有八阿哥神情落寞,微微低着头,眉头紧蹙,右手捏着白玉酒杯晃荡,不见任何喜色。九阿哥则坐在他身侧,也无心欢闹,对八阿哥低语劝慰,见他丝毫不为所动,脸色又是焦急又是无奈。
“八爷如今这样子,也实在可怜。”苏合附耳过来,悄声说道。
“良妃娘娘正直年轻就撒手去了,八阿哥就快行加冠礼,可惜她没能等到。”我附和说。
苏合叹了口气,不再关注对面那桌的事情,上前一步给苏麻姑姑布菜。我的视线被她挡住一半,等她闪回来时,堪堪对上了八阿哥的视线。
他见我也在看他,眼神变了几变,幽深的眸子里闪现惊讶、悲悯、踌躇和……恼恨?这样几种复杂的情绪交相错杂,快速呈现又快速消失,最后化为一抹淡淡的笑意,消泯在嘴角。我一时看得糊涂,他的神色几变让我觉得莫名其妙,以为自己是眼花了。八阿哥对我诸多情绪,莫不是因为我这张和良妃有几分相似的脸?这样一想,也就了然,朝他宽慰笑笑,我就转移视线不敢多看。
苏麻姑姑许久不曾出佛堂,平时晚间睡得又早,上了年纪的人精神总是差些,酒筵到一半就有些不济。康熙眼尖,发现苏麻姑姑精神疲倦,和她说了几句家常话问个安,然后就特许我们扶她回去休息。
“老咯老咯,连坐着也会觉着累,今日中秋月圆,你们两个难得出来看看,我也不能坏了两个丫头的兴致。我让刘嬷嬷扶我回去,你们俩就在远点的地方再看看吧。”苏麻姑姑招手唤来贴身伺候的刘嬷嬷,拍着我的手说道。
我和苏合点头应下,又嘱托刘嬷嬷好生带苏麻姑姑回佛堂,然后才放心地跑到外围继续观看。
其实我对中秋酒筵的热闹场面并不感兴趣,而苏合却从未来过这样的节日活动,是以她看得津津有味。
“这筵席估计还得一个时辰才结束,这里酒气熏人,我出去逛逛,你在这里留心连翘回来没有。”我懒得多看表演,意兴阑珊地对苏合说。
“嗯,半个时辰后咱们就回去,我在这看看再等等连翘。”
夜风习习,花香酒气浮动,月色也愈发如水醉人。远离一片笙歌之地,我只身踱步走到白玉廊桥处,月光洒落在湖水里,锦鳞悠闲游动,湖面泛起波光粼粼。
我趴在桥栏上,借着微光看湖水里的鱼四处游动,瞧得入神。忽然身后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声音也渐渐加重,变得清晰。我回头一看,恰是晚间酒筵上落寞自处的八阿哥。
“给八阿哥请安,八阿哥吉祥。”
四下里没人,显得静悄悄的,八阿哥抬手示意我起来。他走近,在距离我两步之隔处停住,也缓缓趴在桥头。
“这么晚了,姑娘没随苏麻喇姑姑回去?”
“苏麻姑姑已经让刘嬷嬷送回佛堂,姑姑许奴婢多留一会,中秋热闹一下。”
八阿哥朝桥下的湖水探头看了一眼,随口说道:“那为什么不留在殿中,跑这里看湖水?”
“奴婢无聊罢了,八阿哥为何也提前出来了呢。”
“散散酒气。”他转过身背靠在桥栏上,双手垂在身侧。
“良妃娘娘的事情,请八阿哥节哀。”看他一身素服,难掩面容憔悴,我不禁出言安慰一句。
“额娘……”他忽而说道,转过头看我,眼神有几分朦胧。
作者有话要说:良妃提早挂掉了,八爷也得长大啦!
嘤嘤嘤,我家太子爷去哪里了捏?
嘿嘿,下章放他出来溜溜吧
、见胤礽索相辞官
我不留痕迹地往一边退开,他晃了晃神,苦笑:“你和额娘的样子,确实有几分相像。”
“容貌如何皆是皮相,世间芸芸众生,包罗万象无奇不有,外貌相似实属常见。只恐奴婢样貌,勾起八阿哥思母伤情,就是奴婢的罪过。”
“外貌相似,哈哈……可你们终究都是两个人,形似神不似,何况命运。我的额娘出身卑微,凭一己之力辛苦升到妃位,我自小不能伴她左右,而如今到了能尽孝道时,额娘却早早撒手离去。”八阿哥哑声发笑,言语间尽是苦涩意味,子欲养而亲不待,他心中的苦痛,怕是常人难以体味的。
我静静站在原地,看着这个还未二十的少年,温润如玉的脸颊流下两行热泪,一时也颇为叹惋。
“世事难料,娘娘因病而去,可逝者已逝,生者还是要好好生活下去,总是沉浸在伤痛中,娘娘在九泉之下也是不能安心的。”我嗫嚅劝慰一句。
八阿哥听罢朝我看来,神情稍许缓和,但而后却寒着声音道:“额娘的病……的确难料,说是简单的病症,拖到额娘昏厥皇阿玛才亲自探看,只可惜太晚了,皇阿玛若是能早些关心额娘,或许她就不会……”
“八阿哥!佛说一切皆由天定,逝者已矣,还请八阿哥不要妄自怨怪皇上。”虽然周围没人,但这样不敬的话还是不能乱说,八阿哥估计是伤心糊涂了,竟然对康熙生发怨怼情绪。
“天定?人同命不同,额娘没有你的福气和贵气。姑娘的出身……”他收住口,定定看过来,平静的眼神中又浮现一抹伤悲和怨恼,然后自顾自地摇头,“你说得对,一切皆由天定,可姑娘忘记还有一句话,叫做‘我命由我不由天’。时候不早了,姑娘早些回去。”
不等我反应,他就跨步离去,背脊挺得笔直。
“我命由我不由天……”我咀嚼着这句话,眉头不由自主皱起,心头重重一跳。
半个时辰后苏合已经带着连翘在殿外等着我,三人碰头后一起回到佛堂。苏麻姑姑早就睡下了,我们和守门的刘嬷嬷打声招呼便回房休息。夜色深深,四周一片寂静,卧榻上的连翘和苏合大约是累了,不多久已经沉入梦乡。我侧卧在榻上对着窗外高悬的圆月,思绪飞到相隔甚远的世界,想着若在现代,我和家人也应该是团聚一堂的热闹景象,只可惜,现在身不知何处,连“千里共婵娟”都是奢望。中秋,我在宫闱深深里度过几度春秋,兴许连自己都懒得细数。康熙四十年……好像快要到了,九子夺嫡的风波即将袭来,此前我若还不能出宫,到时我该怎么办?
中秋之后我就很少外出,大多时间陪苏麻姑姑诵经,或者歇下来抄习经书,在平淡的日子里,我也在自己筹谋,等到过年有机会托人带信给玛法,试探是否可以求上面放我出宫。年底的时候,却不巧又生事端,敏妃章佳氏因病薨了。具体的情况我并不了解,事后听宫女们议论,说章佳氏的病症也是早年顽疾,拖沓许多年孱孱弱弱的,没撑到年底。妃嫔薨逝在后宫我和众人一样都已经看多了,也看淡了,并没有什么感觉。只是想到此时才不过十四五岁的十三阿哥,小小年纪丧母,在宫中无依无靠,还要照顾两个年幼的妹妹,也实在不幸。
敏妃的后事康熙却很重视,也不怪乎如此,康熙一直很宠爱章佳氏,她这一死康熙总会伤心几分。敏妃死后第三日,康熙亲谕礼部:“妃章佳氏性行温良,克娴内则,久侍宫闱,敬慎素著,今以疾逝,深为轸悼,其谥为敏妃。”皇子们皆都去拜祭过,后来三阿哥胤祉在敏妃丧百日内剃头,被人发现告诉康熙,结果康熙怒斥三阿哥并把他降为贝勒,一时众人侧目。
敏妃丧后两月,宫里照样办了年节,只不过比往年低调素朴一些,但该宴请的人都宴请了。除夕晚宴苏麻姑姑必然要去,依旧带了我们三个。到乾清宫家宴时,臣工、皇子一席早已落座,而后康熙也带着嫔妃过来。我站在稍高处的位置,将臣工的坐席一览无余。视线从左往右一排排扫过去,却没瞧见玛法的背影,但他的位子上坐着心裕。心裕我是见过几次,他是索额图的亲弟,也在朝廷任职,只是从来没参加过家宴。今天是怎么了,玛法没有来,却让心裕代替过来吗?
“丫头在看什么?”苏麻姑姑瞧我心不在焉,便问。
“站久无聊随处看看,菜上来了,我给姑姑布菜。”
苏麻姑姑慈祥微笑,我上前给她布了素菜,又听她道:“站着也累,这米酒有些凉了,你拿去温一温,顺便松泛松泛筋骨。”我听罢应是,让苏合小心伺候着,自己便端了酒盘往后厨走。
御膳房后厨的路上人来人往,都是送菜的宫女,一条条流水线般滚动,井然有序。路不远,我知道苏麻姑姑一直不喝酒,估计是看我站着耐不住,想借温酒的机会让我自由活动。恰好,我也想借机会看看玛法的人在哪里。
这路上来去的人群里有一拨像我这样的,来后方给自己主子送递一些所需之物,也有的不是贴身伺候,没有进殿,而是在这里等候吩咐。我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