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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听说你外祖父住在过世的襄武郡王旧邸?”方夫人开门见山的问道。
岑三娘轻声回道:“襄武郡王无后,从本家过继了外祖父承了家业。爵位并非世袭,是以外祖父并无王爵在身。”
方夫人摇着团扇笑道:“李老太爷没有封爵有什么打紧。你一位舅舅如今可是幽州大都督,一位是折冲府的果毅都尉呢。”
岑三娘吓了一跳。大唐有只五个州才设有大都督,没想到母亲同父异母的弟弟们居然手握重兵。李氏嫁到隆州已有十来年,许氏陪嫁而来,是以并不清楚。岑三娘心里哀叹,继外祖母对母亲并不亲近,这两位舅舅如果是亲的,自己就可以横着走了。
她面上却不显,谦和的回方夫人:“三娘还没见过两位舅舅呢。”
变相的承认有这么两位亲戚了。
方夫人在正堂接待她,身后是十二扇木屏隔成的内室。岑三娘听到里面有细碎的声响。她禁不住想乐,方老爷难道在里面听壁角不成?
方夫人并没久留她,吩咐身边的丫头带岑三娘去花园:“我们方家的园子比不得岑府雅致,不过湖里种有十来亩荷花,这时节正开得热闹。我家九娘爱同六娘七娘说私房话,三娘不必搭理她,可去凉亭瞧瞧。想划船采几朵莲蓬吩咐丫头便是。”
岑三娘求之不得,起身向方夫人告谢。
从内堂穿过一座月洞门,有一条回廓直通后花园。两旁载满了木芙蓉,桃红粉白的花朵开得正绚丽。远望去如一座花墙,美不胜收。
不和方九娘,岑家六娘七娘打交道,岑三娘有些开心。
引路的丫头回头瞧见,莞尔笑道:“三娘子定会喜欢荷花池的。”
说话间,一片碧色映入了眼帘。
百草喜欢花草,雀跃的指着连天碧的荷花说道:“三娘子,你快看!”
岑三娘伫足在岸边,瞧着一人来高的荷叶层层叠叠,中间花箭或怒放或含苞,翠绿的莲蓬鼓涨着,心里涌出了一种久违的清新感。
方家的后花园的确不如岑家精美雅致,却另有一番大气之美。
她想起方夫人的话,笑着对丫头说:“能划船么?”
丫头应了声,叫了撑船的婆子来。是条不大的画舫,坐里面可避日头。岑三娘和百草上了船,见船舱中间的矮几上摆放着点心水果与茶具,知道方家早有准备。引路的丫头笑道:“三娘子若想钓鱼这里有钓具备着。”
岑三娘笑着谢了,任由画舫划进了莲叶深处。
船只行了一盏茶工夫,荷叶间便出现了另一只画舫。
“是七少爷!”那丫头走向船头,两只画舫挨近,她上前行了礼,回到舱中笑咪咪的对岑三娘说道,“七少爷钓了尾鲤鱼,正亲自烤呢,想请三娘子去尝尝味道。”
岑三娘心里再明白不过,方家故意安排自己和方铭相见。她欣然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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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俩不熟
方铭穿着件灰蓝色家常丝布圆领长衫,左手拿着蒲扇,右手握着双长长的竹筷。见岑三娘过船,也没起身,熟络的招呼她:“三娘,我的荷叶烤鱼马上就好,你且等着。绝对美味,不好吃我包赔!”
岑三娘忍笑,想起前世吆喝羊肉串的:“好吃的羊肉串,五块钱一串嘞!不好吃不要钱嘞!”
她进得舱来,在案几对面坐了,轻摇着团扇看方铭烤鱼。
小炭炉上放着铁网,上面搁着条用荷叶包着的鱼。
岑三娘真是没想到,这时候就有了烧烤架子的出现。而方铭的熟络让她有几分奇怪。这是古人吗?她记得上回在岑府院子里,方铭连多迈出一步都不肯。
她摇着团扇,遮挡着对方铭的观察。
方铭十七八岁年纪,面如冠玉,身材高大。
岑三娘用面如冠玉形容他,并不是觉得方铭长得英俊,而是他的皮肤光滑白皙,没有青春痘痘的痘痕,眉宇间带着年轻男子特有的朝气。他的眼神清澈,令岑三娘本能的愿意信任他。
她想起他托着银子替方九娘致歉的模样,又想起他撑着柄烧着的油纸伞恍然不觉,大步走向人群的样子。岑三娘在心里轻轻叹息。她有些歉疚……当她拒绝了船上那位贵人之后,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她只能算计方铭。
鱼烤了有一会儿了,翠绿的荷叶已经变黄,飘散出一股荷叶特有的清香。
“应该好了。银子!”方铭朝身后喊了声。
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走了进来。
百草咯咯笑了起来。岑三娘知道她在笑什么,只用团扇挡了脸,忍着没笑出声来。是的,方铭的贴身小厮叫银子。
银子听到了百草的笑声,羞红了脸,低着头将炉子移开,剪开了荷叶,用只木铲将鱼装进了只青花大瓷盘,端上了案几,又躬身退到了舱外。
一条一斤多重的鲤鱼,冒着热气。
方铭陶醉的嗅了嗅香气,笑道:“三娘,你不介意无人侍候吧?”
岑三娘便阻止了百草上前。百草对方铭福了福,退出了舱外。
方铭执了把小壶往鱼身上淋下酱油,然后手执银箸在鱼肚上一划,挟着雪白的一片鱼肉放进了自己面前的盘里:“三娘,请。”
岑三娘也没客气,挟了块鱼肉吃。肉鲜嫩无刺,只淋了酱油,单调却难掩鲜香。她挑了挑眉,鱼没有腥味。
“我在鱼肚里放了姜片。”方铭简单的解释,笑眯了眼,“君子远疱厨,有时候自己动手却也是种享受。三娘,上回在岑家说话不方便,你有什么话今日尽管畅所欲言。”
岑三娘斯文的吃完,放下了银箸。她凝视着方铭,轻声说道:“……咱们很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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旦说无妨
“在岑府内宅私会,咱们不熟吗?”方铭的目光毫不退却。
岑三娘有种被他看穿的感觉,暗叹了口气,垂下了眼睫。
方铭放下了筷子,吩咐银子将鱼收走,安置了茶具。他比划了个手势:“上次没能喝到三娘煎的茶,请。”
岑三娘没有拒绝,挽袖煎茶。
风吹过,阵阵凉爽。太阳初升,并不热辣。放眼望去,碧波清影,荷香幽幽。岑三娘想,这地方选的真好。敞所欲言不怕隔墙有耳的好地方啊。
“引你来此的丫头是我的人。”方铭打破了沉默,率直的说道。
意思是连操舟的人都是他的人,两人的交谈绝不会传出去。岑三娘想了想问他:“如果我不想划船呢?”
方铭笑道:“那我只能去凉亭邀你了。”
岑三娘将茶汤倒进杯中,垂眸问道:“方夫人为何也提醒我?”
方铭坦然:“我出了一百两银子。”
岑三娘去端茶杯的手僵了僵。一百两银子就让方夫人帮他?她记得刘伯和陈伯打听来的消息是,方家看似家大业大,儿子们暗中都在使劲想当方家家主。方夫人也想替三岁的小儿子争利益。难道方铭和方夫人联手了?方夫人是继室,得方老太爷宠爱,最小的弟弟才三岁,选择和方夫人联手是很明智的选择。总不至于方铭的哥哥们都看不透这点吧?
方铭直白的说道:“无利不起早。让方家人做事都要付钱。”
意思是收钱办事天经地义。他和方夫人并不是同盟的关系。岑三娘愣了愣,忍俊不禁。这家人做生意真是入了魔了。不过她喜欢生意人,打交道简单一点,且讲诚信。
她啜了口茶,把话踢了回去:“你花了一百两银子约三娘来此,想说什么旦说无妨。”
岑三娘低着头,宽大的衣领间露出纤细的颈项。阳光不甚浓烈,透过翠绿的荷叶照在她脸上。柔和的光影映得肌肤如初雪般。小巧的脸上黑色的长睫与粉红的唇分外醒目。像极了一副水墨荷花图:睫是淡墨的叶,唇是绽开的花。揉蓝大袖在河风里轻轻飘荡,如同这一池碧波。
这么近的距离,他甚至能看清楚她耳际柔软的茸发。方铭觉得定是这阳光映射着水波耀花了自己的眼,让他恍惚得差点忘记了他想要说什么。
岑三娘就在这时抬起了脸,眸子里带着疑问与好奇直直的望进了方铭的眼里。
只能苦笑
她有双洞悉人心的眸子。但他心有疑问,不问不休。
方铭深吸口气,镇定的问她:“那日在岑府,你说想请我帮你找条船去长安。其实你根本没有那个意思对吗?因为我不可能答应的。”
“明知独自来见我冒着风险,你为何还要应邀而来?”岑三娘柔柔的问道。
为什么?好奇,同情还是心底深处想见见她?方铭不知道。但他那日明知岑三娘寻了个不是理由的理由,他仍然冒险去了。就像那日当着兄长和父亲的面,他说,他想向岑府提亲求娶岑三娘一样。做了说了之后,他还是没有想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做。
他深深的呼吸,郑重无比:“三娘,那日我来,你是不是,是不是……”
他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尴尬。
“你放心,我绝没有设计与你私会,又引了别人前来撞见的打算。”岑三娘笑了笑。
这是方铭压在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
他不止想过一次,如果冒险去见岑三娘,她会不会引人前来撞见。那时自己该如何应对,方家又该如何应对。
岑三娘的话搬走了这块石头,方铭顿时松了口气:“你大可以在岑府宴会时找个机会让我荷包还给你的。或者我找回了荷包,我交给岑知林或你的丫头就行了。你根本用不着非要见我,还安排在空寂无人的院落。我明知有蹊跷还是去了。后来,我想了很久。你提的要求我不可能答应。为什么你还要提?我想,其实你并不需要我替你找船,你只是想知道我是否会冒险前来,对吗?当然,”他自嘲的笑道,“如果我把你邀我私会的事说出去,一来考验我是否可信。二来为了岑家的名声,我方家还只能上门来提亲。我怎么也比范玉书强。对你来说,都不会比和范玉书订亲更差的处境了。我说的对吧?”
岑三娘笑咪咪的说道:“第一次见你,你替方九娘还我银子。第二次你帮我,撑了把伞来护着我。范夫人上门提亲,还请动了刺史夫人保媒,彩礼又丰厚,岑家实在没有不答应的道理。我没有别的办法,也不认得别人。你肯来,至少你不讨厌我,还有想帮我的心思,不是吗?就算你说出去,我是不会承认我请你来的。你不好好的在花园宴会上呆着,闯到岑府内宅,理亏的当然不会是我。”
她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把方铭气乐了:“跟着岑知林走到后宅,我一路做贼似的。你倒算计的轻轻松松。”
岑三娘轻摇着团扇笑容可恶之极:“怎么是算计呢?那也得你肯来才行啊?你若无心,我又怎么算计得了你?更何况,我说过,也许我会帮到你。这话也不是假话。”
方铭觉得自己除了苦笑,找不到别的话说了。
你烤的鱼很香
岑三娘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她手里没人可用,便算计着无意中对自己显露好感的方铭。如果不是那人在府中安插了眼线,也许今天她会在这里显摆显摆,让方家坚定娶自己的决心。 她认识的人不多。方铭内心善良,乐于助人。为人不刻板,长得不赖,四肢健全,说话不结巴。方家是隆州首富,其实真是很不错的选择。
可惜,她被那人的执着吓着了。她哪怕为自己打算,却也不想害人。
岑三娘微微偏过头,看着画舫外一眼望不到头的绿荷:“我给了你三天时间。这三天,无论怎样我都会让我母亲出身陇西李氏的消息传扬开去。方家是隆州首富,却在长安没有自家的商铺。在长安,卖隆州丝绸的却只有王家。因为王家在宫里有位做宝林的娘娘。你们方家甘心吗?可谁叫方家无人出仕,朝中无人呢?我就想啊,听到我外祖家的消息,也许方家愿意抓住这个机会,护送李家的外孙女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