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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克纳期待战争带来变化时,担心自己等不及,便准备从长短篇小说转而写作警世寓言。从侧面写转为正面写,从“不能促使任何事情发生”的虚构小说转向至少争取变化的论说文。但他感觉到时光飞速流逝,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我有不小的才华,不亚于同时代的任何人”,他写信告诉哈罗德·奥柏说,“可是,我已经46 岁了,不久只好说‘我曾有过’才华而不能说‘我有’了。”战争是一个问题(他怨自己“生不逢辰”),钱是又一个大问题。环境逼得他花太多时间去挣钱。
然而,他遇到一个更加棘手的问题:
写这则寓言太难了、太痛苦了,不仅因为年纪老、才思不那么敏捷,而是因为他现在努力掌握的文学样式同他的天赋太不对路了。
故事梗概修改完毕,他又得回到“盐矿”(3) 里去。心里颇想继续写寓言,但还是启程西行,恐惧比一年前要好些。可能因为这次假期长,特别是可以重新写自己要写的东西。也许他慢慢又能制订一个6 个月的规划。如果好莱坞的工作允许他有同等时间住在牛律家里,他不会讨厌来回奔波的。他本来就想把生活的两大间“各自锁开”,免得他被迫写的玷污了他愿意写的。
回去后不久,福克纳退掉海伦德旅馆的房间,住在伯兹·贝兹里兹家的客房里,就在圣塔莫尼卡北面,地点不错,虽然离电影厂好几英里,又没有汽车,但是他喜欢和贝兹里兹一起上下班。这里的景色宜人,他不觉得太寂寞。一连几个月,工作尚称顺利。超过几个头,眼看要他同哈尔·沃利斯合作写一部关于罗伯特·李·斯各特和飞虎队的电影时,又叫他根据海明威的《有的和没有的》编写剧本。
虽然合作者是朱尔斯·弗斯曼,福克纳仍认为《有的和没有的》是《转向》以来的最佳机会。这部影片由华纳兄弟公司投资,但是属于霍克斯。为了表明同华纳无关,他一看到贾克·华纳走近摄制现场,便停止工作。霍克斯喜欢手下的人工作卖力而活泼,他深得人心,常常边拍边出新招,因此编剧的人紧随在他和摄制组身边。梅塔·多尔蒂在那里,亨弗里·鲍嘉(2) 、劳伦·白考尔(5) 、霍吉·卡迈克尔(6) 都在那里。后来,福克纳表示对此片主角亨弗利·鲍嘉特别赞赏,但他更喜欢和霍吉·卡迈克尔一起喝酒聊天,喜欢看劳伦·白考尔工作、喜欢和她一起工作。
他告诉路丝·福特说,“她像头小马驹。”5 月,《有的和没有的》编剧任务完毕,他在靠近摄影厂的一户人家租了个房间。一方面觉得打扰贝兹里兹太久,过意不去,另一方面,他又开始烦躁不安。债务逐渐还清,他要多花些时间在莫索弗兰克烧烤店和朋友们吃吃喝喝聊聊天,朋友中不仅有梅塔,还有珍和乔·帕甘诺(华纳公司的编剧,来自科洛拉多,想当作家),欧文和贝蒂·弗兰西斯(希望攒点钱回新奥尔良的一对),埃德蒙·科恩(从费城和布鲁克林廉价公寓区来的一个画家)。
在某些方面看来,这些人合不到一起,但是他们有一些共同的爱好,有明显的,有莫名其妙的。欧文·弗兰西斯曾是托玛斯·沃尔夫的朋友,而福克纳对沃尔夫十分钦佩。埃德蒙·科恩和福克纳一样喜欢朗诵莎士比亚。只有乔·帕甘诺和埃德蒙·科恩似乎看过不少福克纳写的东西。然而,他们全都爱听福克纳谈他的家乡,谈斯诺普斯们如何钩心斗角,谈密西西比的树林和树林里的熊、鹿和浣熊。许多年后,贝蒂·弗兰西斯还记得他讲的几十则关于树林小动物的生活和习性的“小生灵故事”,都十分有趣宝贵。她说“真是无比美妙”,特别在不适应好莱坞生活方式的人听来。
福克纳编写《有的和没有的》,为他赢得“电影厂众人的高度崇敬”。
他从此变得怡然自得。可是,一系列新的任务下来,又是同杰里·沃尔德这样的人合作编写《受咀咒的人不流泪》和《唐璜历险记》等剧本,焦虑复至,控制复失。他是在1 月回好莱坞的,希望能创作,但到5 月中,稿子还是老样子。电影业越是想证明自己“在厮杀和恐怖的日子里”有用处,福克纳越觉得艺术被束之高阁,然而,他依旧少不了创作,一段日子不写便若有所失,害怕自己再也摸不回去。他对哈罗德·奥柏说:“我一抓起创作,便写信告诉你。”但是他不作许诺,也无意让他催问。
连再度出名的希望也未能缓解他的沮丧。早在5 月初,他已写回信给马尔科姆·考利。考利计划写一篇长长的论文,企图“纠正福克纳的价值和声誉之间的不平衡”。
他问福克纳是否愿意合作并接见他,回答一些“有关生活和追求的问题”。对于“生活部分”,福克纳有保留,但愿意同考利见面谈谈,并表示感谢。他说,“我很愿意有人写这么一篇文章”。接着,仿佛窥见了这一决定性通信可能带来的后果,他进一步提到自己虽已没有多大生趣,仍怀有希望。“我46 岁了,苦苦干我这一行当(是自己选的还是命里注定的,我也不知道),有傲气但不虚荣,自我意识很强但也很谦虚……我勤奋写作,尽我所能,在这部没有意义的史册上恐怕也不可能留下再好一些的印迹了。”全靠毅力,也多亏一件事使他舒心,幸免于大崩溃。这件事发生在春天,福克纳在找个略大些的住房,准备接埃斯特尔和吉尔来。4 月下旬找到,他在信上写道:“不大,没有院子,但是安静而方便,不是好莱坞式的邻里。”大不同于山楸别业,但是她们会喜欢,至少可以全家团聚。福克纳决定接妻女来加州,梅塔认为是对她的背叛,因此不再见他,福克纳接了一个又一个桔燥的任务,从《伦敦之雾》转到《我们中间的陌生人》,又不能写小说,因此那年夏天的空闲比记忆中哪一年更多。1944 年6 至8 月,埃斯特尔(小小地)和吉尔(大大地)占有了他的生活。工资不过1936 年和1937 年的三分之一:那时他们租了一大幢房子,附有佣人住房,带去了厨子和车夫;如今住小公寓,没有仆人,没有汽车。生活却不如当年痛苦,虽然不如当年显赫。他们难得赴宴,经常出去游览,不时上馆子。6 月24 日,吉尔度过11岁生日,其后几个星期学骑马,和伊丽莎白·(泰勒(7) 同上一所骑马学校。
平时,大多数周末,便在贾克·霍斯的格伦德尔马场骑马,妈妈同去过一次,多半和爸爸同去。
那年夏天,骑马使吉尔快活,也挽救了福克纳的工作。福克纳厌倦了那里的工作,如果吉尔在那里不快活,他就准备辞职,带了她回家。骑马也使父女更加亲近。
福克纳后悔同女儿分开太久, 吉尔的童年又快过去,他特别珍惜那年的夏天。尽管自己的童年充满了失望和痛苦,回首前尘仍觉满心温馨。童年以后的岁月中,他徒然寻找行之有效的规律和不超前简化的形式。
如今越来越觉得自己的能力在退化,感到怅惘。他从吉尔身上回顾自己的童年,记忆中还只有这段时间的生活完整美满,不需进行周期性整容或想象力的处理,只需加以现实的净化便可以接受。伯兹给吉尔照了一张冲浪的相片,福克纳仔细观察这张相片,发现自己看见的不是展开在她面前的梦一般的世界,而是一个已经开始褪色的世界。他知道吉尔的童年并不美满,仍认为童年是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他对朋友说:“很快便过去了,完了,她就要做女人了。”如果下一项任务不好,他恐怕受不了吉尔和埃斯特尔的离去,吉尔必须回牛津去上学。从5 月到8 月,他编写了一个又一个剧本,没有什么称心的活。8 月,开始和霍克斯合作,改编雷蒙·钱德勒的《长眠》。虽然朱尔斯·弗斯曼也参与编剧,主要合作者是一个名叫菜·布赖克特的青年作家,两人合作顺利。他仍然会写出“不上口”的对白,如那青年后来所说,两人不得不在现场临时改动。但是霍克斯喜欢这样,亨弗利·鲍嘉和劳伦·白考尔也已经习惯。
《长眠》摄制过程中,福克纳神志清醒,工作正常。11 月中旬时濒临崩溃。
他又同朋友住在一起,一方面节省开支,一方面逃避寂寞;偶而也骑骑马,但是毫无作用,连梅塔也不起作用。梅塔听说埃斯特尔走了,福克纳又在酗酒,便重新来看他。而人都在《长眠》摄制组,经常见西,几乎部分地重温“旧梦”。可是,他离开山楸别业、离开创作已快一年,“有时觉得再作一次治疗或者再编一部电影剧本的话,我会失去创作的能力”。7 月,马尔科姆·考利来信提起他早已知道的一件事:他的名声在出版界受尽诽谤。
1944 年10 月29 日,考利的第一篇文章(共3 篇)号召人们认真地重新评估福克纳的价值,提醒读者福克纳的17 部作品除一部外全部脱销。
寂寞和沮丧袭来,福克纳酒越喝越凶。朋友们,特别是伯兹、梅塔和乔·帕甘纳尽量帮助他,知道他最恨去那些他喻之为火炉和监狱的地方,便亲自照顾他。上班时为他打掩护,晚上藏掉他的威士忌或者定量配给。有时候,他还是喝得太多而不得不送进山谷地的私人医院。伯兹看出他酗酒有自戕之意,设法劝导他说:“比尔,别走那条路,你太宝贵了”,帮助、劝说无用,福克纳终于请假,他需要脱离这个环境,宁愿留职停薪3 个月,只求能回密西西比,甚至愿意不支薪而多做些工作。
12 月15 日回到山楸别业,不出一星期,精神振奋。他写信给考利表示感激,回答考利的问题时,也流露出失望和怨恨。他说,南方对他并不特别重要,不过是他熟悉南方而已。南方并不比其他地方好,也不比其他地方坏。
“生活是现象,不是标新立异。到处都像在疯狂地越障赛马,奔向虚空。不论在什么时候,人都散发同样的臭气。”但是,他如今没有被困笼中之感。
他估计假期可以延长到6 个月,因此觉得不仅“摆脱了好莱坞”,而且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