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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一点声音。士官生们在座位上不安地动起来。空气变得紧张了。有个肉眼看不见的东西,飘浮在这些埋头答题的脑袋里,似乎是一团温暖而不可捉摸的东西、一片乌云、一个无影无形的怪物、一阵露水在洒过。怎样才能使中尉的警惕性放松一点呢?怎样才能躲开他的监视呢?
甘博亚笑了。他停住脚步,站在教室中央,双臂交叉;奶油色的衬衣里,显出发达的胸肌。他的目光扫视着全班,仿佛在野战演习中指挥他的连队穿越沼泽和草地、攀登岩峰那样,只需一个简单的手势、一下短促的哨声就够了。
他手下的士官生看到其他连队的官兵最后被包围、被伏击、被歼灭时那副激怒恼火的神情,感到十分得意。面对那占据山头和峡谷以及控制着滩头悬崖的无形敌人,甘博亚异常镇定而无畏;在早晨的阳光下,他戴着闪闪发亮的钢盔;当他指着一段高墙,下令“小鸟们,飞过去!”的时候,一连的士官生便像流星般地冲出去。他们高举着明晃晃的刺刀,心头充满了无限的勇气,朝一片农田冲去。当他们脚下无情地践踏着禾苗的时候,“啊,假如这是智利人或厄瓜多尔人的脑袋,那该多好啊!若是靴底下能溅出鲜血来,入侵者都死掉,那该多好啊!”他们跑到高墙脚下,气喘吁吁,喊声不迭;接着,把步枪往身后一背,伸出发胀的双手抓住砖缝,身体贴住墙壁笔直向上爬去,两眼紧盯着渐渐接近的墙头,随后便曲腿弓腰纵身而下。落地后,只听到一片叫骂声和胸口与太阳穴里热血沸腾激荡的声音。这时甘博亚却已经站在他们前方一块几乎难以立足的岩石上,呼吸着海风,又在计划着什么了。士官生们有的蹲着,有的卧倒,大家全都注视着甘博亚,似乎生死都取决于他那两片嘴唇。突然,他目光一扫,生气地发现小鸟已变成了昆虫。“散开!怎么能像臭虫那样挤在一块。”昆虫们急忙爬起来,向四面散开。那千疮百孔的野战军服随风飘荡,一块块补丁好像伤疤一样地外露着。他们回到泥沼中,混杂在草丛里。但是眼睛依然顺从而哀求地望着甘博亚,就像在那个可诅咒的黑夜,中尉扼杀“圈子”时那样。
“圈子”的诞生是随着士官生的生活一道开始的。他们脱掉便服,一个个被校内的理发师推成光头,穿上了卡其军装。然后,在哨子和吆喝声中,全体崭新发亮地首次集合在操场上。四十八小时以后,就发生了那件事。那是夏季的最后一天。海滩被炭火般的阳光暴晒了三个月之后,利马的天空蒙上了白云,城市进入了昏昏欲睡的时期。他们来自秘鲁各地,以往素不相识,现在集合在一起,站在那陌生的水泥建筑物的门前。加里多上尉高声宣布说,他们已经结束了老百姓的生活;他们要过三年军队生活;在这里他们要成长为真正的人;军人的生活是由三个要素组成的:服从、勤劳和勇敢。但是不久以后,就发生了那件事。那是吃罢学校的第一顿午饭后,当他们终于摆脱了军官和准尉们的监护走出饭厅的时候发生的。那时他们正混杂在四年级和五年级的士官生中间,略带恐惧、好奇甚至有些好感地望着那些高年级的学生。
那时“奴隶”独自一人正从饭厅的楼梯下来,向草地走去。突然,两只铁钳似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一个声音在他耳旁说:“跟我们走!狗崽子。”他露出一丝微笑,顺从地跟他们走了。在他周围,很多早晨刚刚认识的同学也被拦截,随即带过草地,向四年级的寝室走去。那一天没有上课。从中午到吃晚饭,三年级的狗崽子在四年级学生手中待了八个多小时。“奴隶”不记得是哪个班什么人把他带走的。只记得那个房间里烟气腾腾,站满了穿军装的人;只听到阵阵笑声和喊声。起初进门的时候,他嘴边还挂着微笑。突然,他的背上重重地挨了一击,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他一个翻身,脸朝上躺在地上。他想坐起来,但是不行,有只脚踏在他的胸口上。十张陌生的面孔像欣赏小虫似的望着他。他们的身影挡住了天花板。有个人说:
“先用墨西哥民歌的调子唱一百遍‘我是一个狗崽子’。”
他已经吓呆了,唱不出来。两只眼睛好像要夺眶而出,喉咙里干渴得要烧起来。胸口上那只脚在逐渐加大压力。
“他不想唱。这狗崽子不想唱。”那个声音说。
于是,那些面孔便张开嘴巴,朝他啐起来。不是啐一次,而是许多次,使他不得不紧闭双眼。唾啐一停,那个像轴承一样滚动的无名声音又一次响起来:“用墨西哥民歌的调子,唱一百遍‘我是一个狗崽子’。”
这一次他服从了,用《在那边牧场上》的调子,喉咙嘶哑
地唱出命令他唱的那句话。那是很不容易的事。去掉原来的歌词,那和谐的旋律霎时变成了难听的尖叫。但是,对他们来说,这好像无关紧要,他们认真地听着。
“够了。”那个声音说道,“现在用西班牙博莱罗舞曲再唱。”
随后又用古巴曼波舞曲和克里奥约华尔兹舞曲唱下去。最后那声音命令道:
“站起来!”
他从地上爬起来,用手擦擦脸,又掸掸臀部上的尘土。这时,那个声音质问说:
“谁叫你擦嘴的?没让你擦呀!”
那几张嘴又喷吐起来。他连忙闭上眼睛,直到那阵细雨停住方才睁开。这时,那个声音又响起来:“狗崽子,你身旁有两个士官生。立正站好!对,就这样。他们两个打了赌,由你来做裁判。”
右边的士官生首先猛击一拳,“奴隶”立刻感到前臂上火辣辣地痛。左边的马上也打了过来。
“好,哪一个打得重?”那个声音问道。
“左边这个。”
另外一个声音立刻叫起来:“啊,什么?这么说我是笨蛋?好吧,咱们再试试,你注意点。”
又一拳击来,“奴隶”摇晃一下,但是没有跌倒,围着他的士官生伸手挡住,又把他送回了原地。“这次你感觉怎么样?谁打得痛?”
“两个人打得一样重。”
“这么说是不分胜负啰?”那个声音追问说,“那么他们还得打破平局。”
过了片刻,那个不知疲倦的声音又问道:
“啊,对了,狗崽子,你的胳膊痛不痛?”
“不痛。”“奴隶”说。
真的,他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和疼痛的感觉。他的心正陶醉在欣赏埃腾港那没有浪涛的海水上,他听到母亲对他说:“小心鳐鱼,小里卡多。”她一面伸出长长的胳膊为他遮挡刺眼的阳光。
“撒谎!”那个声音吼道,“既然不疼,你为什么要哭?狗东西。”
他心里想:“大概要结束了。”可是实际上那仅仅是开始。
“你是狗还是人?”那个声音问道。
“报告士官生,是狗。”
“那你站着干什么?狗是四只脚走路的。”
当他弯下身子双手触地的时候,立刻感到胳膊上火辣辣地疼。忽然,他发现身边另外一个小伙子也四肢着地趴在那里。
这时只听得那个声音说道:“好啦,两条狗在街上相遇的时候,它们会怎么样?士官生,你回答!我是在跟你说话呐。”
“奴隶”的屁股上挨了一脚。他立即回答说:
“报告士官生,我不知道。”
“狗咬狗。”那个声音说,“它们会互相狂叫、扑打、撕咬。”
“奴隶”不记得那个和他一起接受新生“洗礼”的少年的面庞。大概是八、九、十班中的某个新生,因为他身材矮小。由于恐惧,那张脸已经变了形。那个声音刚一停,小伙子便朝他扑过来,一面狂叫着,一面喷吐着白沫。突然,“奴隶”感到肩膀上被疯狗咬了一口,这时,他的身体才有了反应。他在边叫边咬的同时,以为自己真的长了一身皮毛,嘴巴也是既长又尖的,好像真的有条尾巴像皮鞭一样在背上甩来甩去。
“行了。”那个声音说道,“你赢了。可是那小个子骗了我们。他不是公的,是母的。你们知道,公狗和母狗在街上相遇会怎么样吗?”
“报告士官生,不知道。”“奴隶”答道。
“它们互相舔来舔去。一开始,它们亲热地闻一闻,然后就舔起来。”
后来,他被拉到室外,带到体育场上。他已经记不清那是白天,还是夜幕正在降临。在那里,他被脱光了衣服。那个声音命令他在跑道上围着足球场“仰泳”一圈。接着,他又被弄回寝室,命令他铺好床,站在衣橱上唱歌、跳舞,模仿电影演员的动作,擦拭短靴,舔净地板,用力骑压在枕头上,喝尿……总之,是一连串狂热的神经错乱。忽然,他回到了自己的班里,躺倒在自己的床上。他想:“我发誓,一定要逃走,明天就跑。”寝室里静悄悄的。小伙子们面面相觑,尽管他们个个被殴打、唾骂、涂抹,甚至被尿浇过,却显得严肃与拘谨。就在那个夜晚,熄灯号吹过之后,“圈子”诞生了。
那时众人都已经上床,但是没有人能够入睡。号兵刚刚从院子走开,突然,一个黑影下了床,穿过寝室,跑进洗脸间,身后留下两扇门在继续扇动。不久,响起了哇哇的作呕声,接着便是惊心动魄的呕吐传了进来。几乎在同一个时间里,所有的人都从床上跳下,赤着脚跑到洗脸间去。只见高大而消瘦的巴亚诺正站在灯光昏黄的房子中央,双手揉着腹部。他们没有上前,只是注视着那黑人呕吐时涨红的面孔。终于,巴亚诺走到洗手池边,漱了一下口。只是在这时,众人方才万分激动地开口讲起来,大家七嘴八舌,用最脏的话咒骂四年级。
“咱们不能这样下去,必须行动起来。”阿罗斯毕德说。他那白皙的面孔在这群有着古铜色方脸的小伙子们中间显得十分突出。他非常气愤,用力在空中挥动着拳头。
“我去把那个叫‘美洲豹’的喊来吧。”卡瓦建议说。
他们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有人问道:“谁?是咱们班上的人吗?”
“是的。”卡瓦说,“他在床上。挨着洗脸间的那张床就是。”
“干吗要喊‘美洲豹’来?”阿罗斯毕德问道,“难道咱们这些人还不够吗?”
卡瓦说:“不,不是因为这个。他有些与众不同。他就没有被‘洗礼’。我是亲眼看见的。他根本没让他们得手。
他们把他和我一起拉到寝室后面的操场上。他对着那些人放声大笑说:‘这么说,你们打算给我洗礼啰?试试看吧,试试看吧。’说着哈哈大笑。他们好像有十几个人。”
“后来呢?”阿罗斯毕德问道。
“那些人有点吃惊地望着他。”卡瓦说,“你们想想看,他们好像有十几个人呐。一到操场上,四年级的士官生更多了,差不多有二十几个人围上来,也许更多,总之是一大群。他仍然在笑,说道:‘看来你们想给我洗礼啰?好呀,好呀!’”
“后来呢?”这时阿尔贝托问道。
“那些人问他:‘狗东西,你是个好斗的家伙吗?’说着他们就扑了上去。嘿,你们猜怎么样,他呢,却哈哈大笑。我告诉你们,当时那里有一大群人,数不清有多少,一二十人,也许更多吧。可就是抓不住他。有人解下皮带去抽他,可还是没法接近他,这我可以向你们发誓。我向圣母保证,他们真害怕了。我发誓,我是亲眼看见的,有不少人摔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