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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霰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她痛苦地难以自持,颤抖着问:“铭大人,我知你早已心不在此,可是——这么多年才换来的权势地位,你难道舍得这么轻易地放弃?”
“长清公主,这不是放弃。”铭青寻认真道,“是我不愿再忍受这些莫须有的东西了。”
他眉间隐约透出哀伤,却是一种苦涩又带着幸福的表情:“我也再不想,与我相爱的人长久地分开了。”
李霰猛地一退,她双目圆睁,受着千般的苦楚问:“你已有心仪之人?”
这话问出来,铭青寻的眼眶微湿,他心中的煎熬不似李霰,甚至要更加来得实质且无奈。
她是求而不得,他是得而不见,不能诉说思念,只得一个人小心地埋入心中。
铭青寻点点头,并没有带辩驳的意思,他说道:“我爱一个人,从年少不懂事开始,或许终于生命结束那一刻。”
他看向李霰的眼睛,眼中浓烈的凄伤惊得她霎时发不出声音:“我用尽生命去追逐他,却从未感到过疲倦。我曾以为要失去他了,他却又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他愿意等我。”
“长清公主,对不起。我铭青寻此生,只够爱一个人。”
溟蒙大仙人,你的生命足够漫长,或许给我的只是那微不足道的一点爱。但我可是将我的一生,全部交予了你。
邓临季那日在朝堂上的表现算是给铭青寻提了个醒,若是只有他单方面的针锋相对便罢了,皇帝的态度实在是让人不得不提高警惕。
事情结束之后的一个月开始,铭青寻便开始遣散府里的一些人。那些从建府以来就陪伴他的仆人们,领着丰厚的钱财却都哭着不愿走。
“铭大人。”老管家为难地看着正在小院里喝茶看书的铭青寻,为难道,“他们已经在前院跪了一个时辰了。”
铭青寻丝毫不为所动,他又挑开一页书,漫不经心道:“你再劝劝,实在不行就从外边寻几个身强力壮的,赶也得赶走。”
“这——”管家急得跺脚,“铭大人,要不就留着他们吧!”
铭青寻站起来,用了几成气力将书砸在石桌上,管家眼皮一跳。只见铭青寻转过身来,眉梢略微一挑,道:“福伯,你只管照我说的去做。”
福伯几欲流下泪来,小心地点着头。
铭青寻叹口气,缓缓道:“等院子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福伯,你也走吧。”
老管家那么大的年纪,一生经历过无数风雨,却在听到铭青寻的这句话时,哗地流下泪来:“铭大人,老奴的命是你给的,是您为老奴的儿子平反冤屈,是您让我的孙儿有机会读书。现在大人有难,老奴只求和大人一起度过难关。”
铭青寻惨淡地一笑,他扬起两边嘴角,嘴唇毫无血色:“福伯,铭某只是做了分内的事,换做是别人,我也会帮的。”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恭敬,就如同对待自家的老人,“我心意已定,福伯,到时候就别让我为难了。”
“你先去安顿好前院里那些人吧,对了,每人再加几张银票。”
管家也不知说什么好,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他万般悲痛地点着头,摇摇晃晃地走了。
望着老人家的背影,青寻唇边笑意加深,他靠在树旁,闭上眼,有花瓣缓缓而落,轻飘飘盖在他的眼睛上。他眼睑轻颤,粉红的花瓣滑落至地上。
“请诸位原谅青寻。”铭青寻朝着前院的方向深深鞠了个躬,哭嚎声顺着风声而来,灌入他的耳中,“青寻只愿与你们同富贵,却并不想和你们共患难。”
他又坐下,拿起书一页一页翻着。不知过了多久,福伯又颤巍巍地走过来,他抹着眼泪道:“铭大人。。。那些人,已经被打发走了。”
“哦。”青寻很满意,他点点头道,“没有伤着人吧。”
“并无。”
“恩。”青寻这次笑得格外开心,他道,“你先去休息吧。”
铭府许久没有这般安静,铭青寻望望天空,脸色有变。
他轻呵一声,缓缓道:“要变天了。”
青寻从未那样期待劫难的到来,他宽慰自己,最坏不过一死。
如若不死呢。
“仙人,请你再等等青寻吧。”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啊中国的运动健儿加油阿!!!!都好棒好厉害!!!!!??(//?//)
☆、第 7 章
不得不说,铭青寻有时预感实在很准。
变故发生的那日,铭青寻正在院里练字。他提笔就是一个“溟”,后又觉不满意,废了厚厚一沓纸,才将这字写好。
“蒙”刚下笔,管家领着一个年轻人急匆匆冲进来。
“铭大人,铭大人!”那人跟疯了一般跪到铭青寻面前,他声泪俱下地大声道,“铭大人,我家大人被朝廷抓去了!”
铭青寻神色大变,他认出这是自己好友随身带着的小厮,赶紧疾走几步扶起他,又使了个眼色叫福伯去锁上府门。
“你先别急!把过程仔细与我说清楚!”
小厮抓着他的手,使劲摇头:“来不及了铭大人,我家大人只要我告诉你一句话,若是此事牵连到你,不管问到什么,你都说你不知晓!”
铭青寻狠狠盯着他的眼睛,问:“你家大人,是以何罪名被带走的!”
小厮咬紧了牙关,眼中有悲凄。他放声大笑,可眼泪却连绵不绝地淌下,他崩溃似地用力呼吸,道:“私通外族,妄图谋反。。。”
铭青寻紧抓着小厮胳膊手骤然松了。
小厮哭着笑道:“我家大人以为国家鞠躬尽瘁为己任,做了一辈子好官,如今却落了这般罪名。。。”他疯狂地大笑道,“这世间还有何公道而言!”
铭青寻喉头一紧,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大声喊:“福伯!福伯!”
福伯跑过来,见院里的两个人一个跪着哭,一个挺拔笔直地站着,整张脸却都已湿透。
“大人。。。大人你怎么了!”
铭青寻出声,因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的声线呈现出一种令人悚然的怪异感:“福伯,你拿着我为你准备好的钱,带着薛习从侧门走。”
福伯一怔,顿时老泪纵横。
铭青寻猛地拂开石桌上的笔墨烟台,愤怒地喊道:“快走阿!”
关于去留的问题,铭青寻与管家产生过多次争执,在此之前,福伯从未妥协。可这一刻,他看着自己服侍照顾了十几年的主子,突然明白了什么。
早已过花甲之年的老人跪下,一连磕了三个响头。
铭青寻没有阻止他,却不忍地偏过头。
地上跪着的那人声嘶力竭地叫道:“我不走,我要和我家大人共生死!他答应过我的!”
铭青寻走到他面前,蹲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
他说:“薛习,习哲远曾跟我说,他这一生只有两个愿望。一是国泰民安。。。”
薛习抬起头,睁大眼恐慌地盯着铭青寻。
“。。。还有一个,是希望你这一辈子健康长寿,平安喜乐。”
薛习脱力般地跪坐在地上,他怔怔问:“铭大人。。。哲远他,还有希望活下来吗?”
铭青寻笑了笑,怜惜地摸摸他还稚嫩的脸庞,道:“薛习,你要好好活着。”
终于送走那一老一小,铭青寻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他漫不经心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将写好了的几十个“溟”仔细整理好。
他回忆着小时候,溟蒙是怎样握着他的手。
“铭青寻你要学着做人,我不指望你做大事,可你要学会好好生活在这世间。”
青寻提笔,写下一横。就在他下笔的那一刻,中间十几年的仓促时光仿佛都不见了,溟蒙还是那个温柔又严厉的仙人老师,自己还是那个不懂事的小乞丐。白天的咬牙辛苦只为了换短短的一晚,一晚又一晚,他安心地享用着溟蒙的庇护。
“好好生活很容易,我现在就可以,可为什么总感觉不够?”
铭青寻不止一次地想,他要把溟蒙放在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好好珍藏着,谁都见不着碰不着。他在乎的不是大仙人的垂怜,而是溟蒙这个仙,肯给他这个凡人的爱。
他终于明白年幼的自己为何觉得在好好生活之外,还有不够的东西。
因为若是只有活着,没有对溟蒙盲目又坚定的情感,当然不够。
“那你还想要什么呢?”
我还想。。。和仙人在一起。
但是仙人的生命太长了,铭青寻只是个小小凡人。如果有许下愿望的权利,希望仙人在百年之后,能够突然想起在丹枫这个地方,有个孩子。
你给了他名字,给了他温暖,还给了他这一辈子矢志不渝的爱恋。
不知是第几次被活生生从昏迷中弄醒,铭青寻被绑在木桩上,头颅无力地低下,鲜血顺着发丝滴落,在地上汇聚成一眼血洼。
有人揪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这押,你画是不画?”
铭青寻满脸青紫,他闭着眼睛,虚弱地问:“什么押?”
那人恶狠狠道:“供认习哲远通敌叛国!”
“呵。。。”铭青寻无力地笑着,他费力地睁开眼,将这几日说过无数次的话又再次重复着,“习大人是个好官。。。为人刚正不阿,为官清廉奉公。。。”
他舔舔裂开的唇:“他做的事,全天下的百姓都看着呢。。。若我画了押,岂不成了罪人。。。这押,我不能画。”
那人冷笑,他凑近铭青寻的脸,勾唇道:“我看你还能撑到几时?”
他从一旁的烧得猩红的煤火里拿出一根烙铁,鲜艳的火花兹兹燃烧,他抬起铭青寻的下巴,恶毒地问:“铭大人,我舍不得毁了你这张脸。可如果你不配合,这刑罚,你定是逃不了。”
铭青寻平静地与他对视,半晌,他将头抬得更高,露出伤痕累累的脖颈。
“逃不了。。。便不逃。”
话音刚落,烙铁便烙上了他的手背。
“阿——!!!!”
铭青寻只感觉心脏都快被自己吐出来,他痛苦崩溃地大叫,手上的疼痛比用针尖插入指间锥心沥血百倍。全身的冷汗包裹着他,他的五脏六肺像是被谁全部碾碎,手脚在那瞬仿佛都不复存在。他一心求死,企图用牙齿咬断舌头,可此时的他甚至已经没有睁眼的力气。
被烙铁烫过的地方血肉模糊,那人一巴掌拍到铭青寻脸上,大声问:“你招不招!”
剧痛并没有消失,铭青寻挣扎着,他极力获取空气,同时气若游丝道:“有种。。。你今日把我弄死在这里。。。”
那人毫不犹豫地印上另一边,铭青寻此时已没有了哀嚎的力气。恍惚间,他好像看到溟蒙站在门边上,目光哀伤地看着他。
“仙人。。。仙人!溟蒙!”他哭他求,他怕他这次就得死去再也见不到他。
那才是世间最剧烈的痛!铭青寻淌下血泪,在炽热的火光中许下这一生最卑微的愿望。
“溟蒙!不要忘了我!”
就在这一刻,门外传来其他士卒的声音:“招了招了!有人招了!”
施刑的人大喜,他将烙铁一扔便跑了出去。
铭青寻睁大眼惊恐地愣在原地,他几乎不敢相信刚才的话。
那一刻,他几乎喘不上气来。门口的溟蒙还没走,依旧无悲无喜地看着他,青寻知道,那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人像。他张嘴,呐呐片刻,又说不出话。
烫伤是连绵的痛,铭青寻一直在坚持,可是他现在,已经不知道坚持的意义何在。
“溟蒙。。。我真的快走不下去了。”
那是他唯一的示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