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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本不该有反应的骑士再次开口说话:“裴力斯?你还活着吗?”
锡恩的身体被束缚着,脸朝上,他看不到身下裴力斯的状况。而裴力斯也分辨不出这次是谁。
“回答我,裴力斯,你是裴力斯吧?”骑士的声音催促,“我们时间有限。多亏你对这个身体施法,让伊安?兰德的灵魂分散注意,我才能夺取控制权。但锡恩公爵的情况很危险,你得救他。”
听到这些,裴力斯认出了熟悉的口音:“天哪!杰林!你是杰林?”
到底有几个人的灵魂在锡恩公爵身体里?如果不是手太痛,裴力斯简直想问问他们是不是想把骑士当成旅舍。
“嗯,我是杰林。好久不见了,裴力斯。”
“杰林,你还活着?原来你真的没有死在监狱里……”
“同窗叙旧留到以后吧,现在,你集中注意力听我说。兰德领主留下的文书带有触发法术和‘灵魂刺楔’,这是个非常可怕的死灵系法术,操控的不是死者肉‘体,而是死者与生者的灵魂。当初兰德领主胁迫我为他施法,如果他失势战死,信件就会被交给你,他想要进入的本来是你的身体……抱歉,裴力斯,如果我不肯施法,他就要去折磨安雅,我只能屈服。”
裴力斯摇摇头,随即想到杰林看不见。杰林继续说着:“施法时我故意做了点手脚,一旦兰德领主得逞,我也可以钻进新的意识中,得到一点控制权。现在受到侵袭的似乎是王都骑士锡恩公爵?裴力斯,如果你想救他,按我说的来做。”
“好,你告诉我应该做什么。”
“首先,和这具身体保持肢体接触,直视他的眼睛,对他施展最基本的侦测法术,一直保持专注不要停下。我会利用这机会拉你的意识进来,你要到锡恩公爵的意识深处,去帮助他挣脱‘灵魂刺楔’。”
“好的。”
“裴力斯,在你进来后,我得用全部精力来控制这具身体不要乱动,否则一旦我失去掌控权,身体要么会被兰德领主操纵、要么会因为被多个灵魂推挤而行为混乱,引来不必要的误解……所以,到时候你得一个人去救锡恩公爵。”
“没问题,我学过进入意识世界行动的基本常识。”可惜裴力斯根本不是研究这领域的,他知道的仅限于基础,根本没实践过。
他用未受伤的手勾住锡恩的脖子,让其低头看向自己。他们四目相接后,裴力斯开始念咒语。
没过一会,裴力斯的双眼也开始失神,手臂垂了下来。他一直想着要保持肢体接触,就紧紧攥住了锡恩的手腕。
视野短暂地变成全黑,接着又亮起来,头顶上是群星闪烁的夜空,脚下是庄园里的石板地,不远处几盏落地烛台摇曳着橘色火光。
看似仍在原地,但又大不相同。现在裴力斯的手没有受伤,也没有跌倒,他站在花园深处,四周很安静,空无一人。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杰林拉进来了。进入某人灵魂世界后,通常会先看到此人失去意识前所在的场景。
在意识世界中,裴力斯反而没法再和杰林交流。杰林得动用全部精力去控制骑士的身体,不让他落入安德领主之手,所以杰林不在这里。
裴力斯顺着花园回廊走出去,路上竟然看到了自己之前打碎的杯子。但毕竟这是意识中的虚像,碎片附近没有酒。
庄园前部没有宴会,大门打开着,外面也不是冬青墙和街道,而是一片荒野。
或者说,那是一片古战场。在裴力斯走出大门的瞬间,身后的庄园消失了,他面前是荒草覆膜的旧车辙,地上折断的长剑与鳞甲碎片,远处丘陵上插着沾满血污的王都骑士战旗。
如果一个人的意识世界等于他的记忆、经历,那么别人要在这里找他,简直如大海捞针。
裴力斯回忆起书本上的经验:如果你是施法者,施展与潜入意识时间有关的法术,且想要找到受术者的主体意识,那么你可以主动去唤起二人共有的记忆。
施法者可以将此行为作为磁石,受术者的主意识会不知不觉向你靠近。如果你们的共同记忆足够鲜明、有辨识度,更能事半功倍。与受术者没有共同记忆的情况下,施法者将较难找到他。
想起这条经验的同时,裴力斯也想起了他与锡恩的共同记忆。根本不用刻意回忆。
问题是,他印象中最深刻的事情并不是一起吃早餐或偶尔出席个什么会议,而是……卫城监狱地牢的审讯室。
他当然不想回忆这个,可是人很难抵抗本能。
回过神来,他躺在铺满稻草的牢房里。
这里一片黑暗,没有通向外面的窗户,只有牢房门上高处的通气孔。外面烛火昏暗,其它监室中隐隐传来痛苦呻吟声。
他右膝上的伤还没好,都没办法自己走路。那些骑士派医官给他做了清创、缝合,细致得就像对待普通病人,而且还定时给他送来防止伤口发炎的药水,可是与此同时,在审讯与关押方面,骑士们却毫不手软。
裴力斯努力告诉自己,这是意识世界,不是真的,这些都是过去发生的事情……可是腿上的伤口却痛得十分真切,他拼命叫自己冷静,努力抑制住恐惧。
他得见到锡恩。也许见到锡恩之后就可以结束这些画面了……正想着,有人打开了牢门,两个士兵走进来将裴力斯架起来,走向监区尽头拐角后面。
裴力斯清晰地回忆起了那是什么地方:刑讯室,是他在噩梦中最害怕的场景。
他知道,接下来会有个文官模样的人宣读罪责……果然文官的声音就响了起来。还有,他即将面对的是入狱之初的十五下鞭打,而不是后来审讯过程中的,这次是对他的惩戒,而不是问供。
裴力斯记得被问讯时锡恩一直在自己面前,问题是,当初承受这十五鞭时他是否见过锡恩?他不记得了,当时他非常惊恐又愤怒,在士兵手里无意义地反抗着,他太痛、太害怕,最后几乎昏倒,不记得锡恩在不在这里。
裴力斯闭上眼,想集中注意力把这段画面截断。可是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他很明白这是为什么:因为自己现在不够冷静。虽然他反复想着要寻找锡恩,可是注意力已经全都被可怕的记忆攫住,越是叫自己“不要想”,反而想得越多。
他被绑到刑架上、双手拷在上方,鞭子撕破了薄薄的衬衣,后背像开始燃烧一样。有几次他都想施法反击,当然这不可能,当初被捕时他早就用光了准备好的法术,而且士兵们早已搜走他身上与施法有关的一切物品。
现在在意识世界中也一样,裴力斯知道反抗也没有,这只是“感受”而不是“真实”,当时不能施法,现在他就也不能。
忽然,几乎完全黑暗的世界中出现了一点光。
他听到外面有个声音:“你们记得,不要伤到他的手,他是个施法者。”
士兵问:“将来他还能出去当法师吗?”
“这谁说得好呢?毕竟他还只是个年轻人,也许将来还有别的路要走。他当然要接受应得的惩戒,但不要给他留下伤残。”
“他好像昏过去了,这些法师身体都很弱。”
“很正常,你挨过鞭子吗?本来就不是一般人承受得住的。去叫医官来吧。隔天我会再来,亲自审问他。”
是锡恩的声音。那时锡恩就在外面,但是没有走进来。
裴力斯不知道在意识世界中能否改变记忆里的布局,他来不及细想,用上全身的力气大喊起来。
他叫的不是公爵大人,而是锡恩的名字。
锡恩听到了,却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他记得自己刚从战场上回来,正和监狱看守了解某个法师犯人的情况,可为什么犯人竟然知道他的名字?
他走进刑讯室,看到被拷在刑架上的背影,那个人的发丝被汗水打湿,有的地方还沾了血迹,带着伤痕的背轻轻颤抖着。
锡恩仍然想不起来这是谁,直到他走到囚犯正面,掀起垂下的发丝。
“裴力斯?”
在叫出法师名字的瞬间,刑架、镣铐和绳子都消失了。裴力斯凭空跌下来,锡恩一把将他接住。
裴力斯惊魂未定,身上破烂的衬衣又变回了法袍,背与腿上的伤也一点都不痛了,他们终于离开了地牢的片段。
锡恩紧紧抱着他,这是他最讨厌的“过度肢体接触”,可是现在他却一点也不排斥,没有恐惧,也没有出于本能不适感,反而觉得此时比什么时候都安全。
他们站在一片寂静无人的农田上。远处,王都卫城大门依稀可见,就像一幅真假难辨的海市蜃楼。
锡恩有点不知所措,一手继续搂紧裴力斯的肩,一手拔出剑,四下观望警戒着。裴力斯叫了他好几声,他毫无回应,于是法师学着他以前常做的动作——在他眼前打了几个响指。
“裴力斯?”锡恩的注意力终于回来了,且立刻放开了手。
裴力斯简单解释了一下现在的情况。关于意识世界、灵魂法术等等、锡恩只能了解个大概,但他愿意相信裴力斯,听他的安排行动。
法师指指远处的建筑:“我们得向那边走,去卫城里找到那封信。”
“信?哦,对,好像是有这么一封信,是兰德领主留给你的……”
“真实世界中,你被那封信上触发的法术侵袭,中了名为‘灵魂刺楔’的法术。我得来帮你挣脱它。通常这种法术只有施术者本人能解消,但我们并非没有办法,我们可以从你的灵魂内部找到触发法术的关键物品,也就是那封信,从这入手想办法解除它。”
“这也太难了,那封信是什么样子来着……我都不太想得起来。万一我们找不到呢?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别的办法也有,但也很难,”裴力斯说,“那就是……找到兰德领主的灵魂,毁灭他。”
骑士伸展了一下筋骨,重新握紧了长剑。“我觉得,后一种方式也许比较简单。”
“哪里简单了?”
“你看。”
顺着锡恩手指的方向,裴力斯看到了一支军队,正向他们行进。
身边不再是农田,而是他刚走近意识世界时所处的战场。远处的军队中高扬着兰德领属地的气质,一排重甲骑士端平长枪,其中还有几个 裴力斯熟悉的身影……两年前的战争中,他站在那些人身后的战车上,为援护他们而施法。
回过头,他更加吃惊,不知何时起,锡恩竟然骑着一匹黑色的战马的,身上贵族服装变成了银白色全身甲,胸前是王都骑士们特有的琉璃苣纹章,象征着智慧与勇气。
在他身后,是一排与他一样的王都骑士,弓兵阵,巨石索战车,刀斧步兵……
裴力斯再次站在战车上,惊讶得说不出话。
这时,锡恩的声音响起在侧后方:“裴力斯,你不再是兰德领主的棋子了,你是我的朋友。这一次,做我的法师,在我身边战斗吧。”
战马冲锋时,蹄声如惊雷滚滚,风吹拂着裴力斯的法袍,在他前面,骑士们像银白色的闪电,撕裂幻象中重重雾霭。
他知道,自己不再是跟在伊安?兰德与安雅姐姐身后的小孩子,也不再是领主可随意欺骗利用的年轻法术学徒,更不是地牢里的囚犯。
他是战斗法师裴力斯,擅长远距离射线与扰敌法术。
如果骑兵们的冲锋是杀敌利剑,他的魔法就是无形的盾牌、静默的烈火。
5…
锡恩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