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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最幸福-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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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只剩桌位上一杯白开水袅袅地升起热气。路平却
说:“才不是,那天没打水,怎么会有袅袅的热气。
门也没关,背后有一声清楚的‘切……’,也不知道是
哪张微笑的扑克牌发出的。”“老路老路,我也上了那
么多年的班,怎么我没你那么强烈的药物反应。”他
递给我一支“兰州”:“或许对那间病房的依赖感,对
你来说比较重要。”同一片深犁过的田地,同样的生
态环境,总会有些恣意的绿色野火烧不尽。于那块体
制而言,路平是株病瘢点点的蒿子。于路平自身而
言,那是次改变他一生的发芽。
“好吧老路,大过年的咱们少扯淡了吧,你有打
火机吗?”
路平锅着腰,伸直双腿坐在地上各种翻衣兜,半
天没翻出来。一只鞭炮忽然被丢到我们身畔,那群孩
子挑衅地笑着,忙着在点一长串大头鞭。老路停止翻
兜,指着他们说:“拿他们能有什么办法,打又打不
得……快跑!”
我一哆嗦,那群孩子不怀好意地笑着,用竹竿挑
着鞭炮,开始慢慢走近我们。一个个龇着牙,兴奋得
脸发红。我和老路尽量从容不迫地爬上车,小摩托一
屁股青烟钻出包围圈。炸肉炸鱼的焦煳香弥漫在丽江
稠稠的下午时光,暖风包裹在身上,是一床暖和的厚
棉被。
在当公务员之前,路平当过兵。他当过班长,拿
过集团军作训科目比武前三甲。他平时走路时脖子是
笔挺的,一直到现在都可以很轻易地把被子叠成豆腐
块儿。
按理说,对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生活,他应该
早已习惯。在这理所当然的框架模式中,他哪儿来的
那么大的逆反心?对现世存在的超越感,于他而言原
点的推动力又是什么?
……我知道路平或许没那么深邃,或许他不上班
只是想换种生活方式而已,多少人都有同样的想法或
者类似的举动,这方面的故事乏善可陈不算新鲜。
可这些都是因何而生的呢?这种叛逃的初心,源
于哪儿?
三十岁前,我好动嘴,却惰于动脑和动脚,总是
说的比做的漂亮,上下嘴皮一碰就以为是在思考。
2009 年春节下午,我坐在飞驰的摩托车上,隐约觉
得老路的那一骨节人生和我的人生有点儿雷同,可暖
风熏熏,吹得人懒得去深入琢磨缘由。
2011 年春末,我结缘禅宗临济宗做了在家弟
子。在受戒的前夜,我又想起了2009 年的那个摩托
车上的瞬间。
当时住在大和尚的院子,和师兄弟们晒着月亮喝
普洱茶,我向诸君提及那个疑问,四川的宋师兄
说:“路平么……厌离心生而已。”
他又看了我一眼说:“娑婆罹难,大家都是厌离
心,生了又灭灭了又生。”
可我们这些血还是烫的年轻人,谁给我们造了这
么重的厌离心?
路平忽然间的决绝导致了事实上的众叛亲离,他
完全没有退路了。作为体制的逆子,他几乎被人里里
外外地反面教材了一把。
路平微笑了一个星期,苦笑了一个星期,然后跑
去南大街狠狠地吃了一大碗羊肉泡,然后买了张绿皮
车票去了北京。
走的时候,他右手一只空箱子,左肩一把木吉他
—吉他不说话,不会讥讽他,他也只剩这把吉他了。
他不是为了什么远大的音乐梦想而辞职的,所以那把
吉他于他而言也没什么特殊象征意义。
事实上他离开西安的时候,两手空空。
阳光晒不到的世界
在北京站下车后,路平站在广场展开双臂伸懒
腰。沙尘暴前的北京天空优雅地飘扬着透明塑料袋。
他想:崭新的生活来了。
这时,有个声音硬硬地戳过来:“唉,你,身份
证拿出来看一下。”
博大的北京,通过一位警察叔叔向他发出了第一
声问候。和其他人一样,他在强大的威仪前,乖乖掏
出了身份证。
路平飘荡北京的生活,始于此。
把钱包证件每天压在枕头下睡觉,方便面里泡双
汇火腿肠,插队挤区间公交车,在臭气熏天的公共卫
生间里洗澡……所有该经历的,他都经历了。但像跨
专业修学分,勤勤勉勉,却未必见得不补考。
和很大一群北漂一样,路平也住地下室,那是阳
光晒不到的另一个世界。
左边隔壁地下室住着一个年轻的男人。或许是受
不了生存的残酷,每天半夜会哀哀地哭,女鬼一样。
路平去砸门,里面就消停一会儿,过半个小时,又哀
哀声起。那个男人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他路过的小
走廊里会飘着淡淡的“马应龙”膏药的味道……或许他
一直在上火。
右边地下室住着两个上访的老人。一个每天倔强
地蹲在床头用鞋子抽小人,另一个见路平路过,硬塞
给他一份手写的材料。卷边的绿格纸,厚厚一打,圆
珠笔写的字密密麻麻,一不注意就抹得一手腥蓝。两
个老人住了两个月,然后走了两个月,再回来的时候
只剩一个人,一身缟素。
有天晚上,路平的房门被大力踹开,几秒钟内,
拎着砍刀的人站满了屋子。一个正方形的男人歪着脑
袋瞅瞅路平说:“操你大爷的……不是他。”
一群人呼隆隆地来,又呼隆隆地走了。
出门的时候,方脑袋又回头对路平说:“你也给
我小心点儿……”
小心点儿?小心什么?
路平坐下以后才开始有点儿小哆嗦,他继续泡他
的方便面。床单上有个45 码的大鞋印,也不知道是
什么时候踩上去的。那个男人的T 恤上印着林肯公园
的大logo 。
如果他是个喜欢听林肯公园的社会大哥该多好玩
儿。
路平和我聊起一个住地下室的女人。
她在忽闪忽闪的灯泡下拦住他,丰满的胸部几乎
贴着他,湿漉漉的香味像只小手,从耳后挠着他。女
人搓着手,手心里都是汗,欲言又止地和路平面对面
站着。
她说她想回一趟老家,但没钱了,实在是没钱
了。
她说:“你来我屋,200 元就行。”
他低头侧身挤过去,潮湿的地下室通道,满墙的
青霉。
她在背后弱弱地轻喊:“那你有多少?”
刻意压低的嗓音里,有种委屈的嘶哑。他回了一
下头,犹豫了一下,似乎被那个声音撩起了一丝生理
反应,她乳沟间的阴影里藏着红线吊着的小小护身
符……路平到底还是走开了。
有一次,路平和我聊起这个女人,说:“听说她
的梦想是当个出人头地的演员。”
我问,胸大吗?漂亮吗?
他没直接回答,说:“后来在一个网络视频里见
过她……是个南方姑娘。”
赵雷当年和我一起在拉萨开过酒吧。很巧,他有
首民谣就叫《南方姑娘》:
北方的村庄/ 住着一个南方的姑娘/ 她总是喜欢
穿着带花的裙子站在路旁/ 她的话不多/ 但笑起来是
那么平静优雅/ 她柔弱的眼神里装的是什么/ 是思念
的忧伤/ 南方的小镇/ 阴雨的冬天没有北方冷/ 她不
需要臃肿的棉衣去遮盖她似水的面容/ 她在来去的
街头留下影子芳香才会暮然的心痛/ 眨眼的时间芳
香已飘散影子已不见/ 昨日的雨曾淋漓过她瘦弱的
肩膀/ 夜空的北斗也没有让她找到黑夜的方向/ 阳光
里她在院子中央晾晒着衣裳/ 在四季的风中她散着
头发安慰着时光……
这是赵雷最出名的一首歌,唱哭过太多人。赵雷
写这首歌的时候,住在北京南城的一个大杂院里,物
质上和路平一样窘迫。那里也有个怀揣梦想的南方姑
娘,听赵雷说她很漂亮。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赵雷这首歌,都让我想起
路平遇到的那个南方姑娘。
那个南方姑娘在路平第一天搬进地下室的时候给
过他一只水果,香气四溢,但叫不上名字,听说是她
家乡的特产。
她说:“你猜猜该怎么吃……”
慕残人士
6 个月的地下室生活后,路平得了脚气,手上也
开始脱皮。他的床太低,被湿气贯穿了身体。
音乐就在这一片潮湿之中,自然地产生了。
路平开始一首接一首写歌,他会弹吉他也识谱,
满墙都用图钉钉满了他写的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
之间有那么多的话想唱出来。他几乎一天一首地写,
高产的时候连词带曲一天三首。写好了就随手钉上
墙,地下室潮湿,几天的工夫字迹就晕染出毛刺,纸
张也被水汽吸附得死牢,像用糨糊贴在上面一样。
当路平把四面墙糊得满满当当后,他开始尝试以
音乐为生。
一开始是卖歌,后来给人兼棚,帮忙编曲。他陆
陆续续加入了一些乐队,自己也组建过一些乐队,大
体经历和其他那些混迹北京的地下音乐人们没什么太
大区别。西安盛产好歌手,就像山东淄博盛产乐手一
样。地下、半地下的音乐人们有着一套自己的江湖规
则,彼此之间习惯了帮扶。所以路平基本饿不死,但
也吃不饱。
有时候,他跟着乐队跑酒吧演出。舞台上制造出
来的最大响动声,也敌不过台下的一片骰子声。他偶
尔开个小专场演出,来的人一边听一边玩手机,短消
息的滴滴声飞镖一样扎进吉他的和弦里。
乐队不出名,没什么人尊重他们。有一次,他在
台上唱一首写母亲的歌,台下两人旁若无人在热吻。
男的将手伸进女的上衣里捏得起劲,旁边有人在起
哄:“挤出奶来没有,找个杯子接着……”
他停了吉他,怒形于色,骂道:“贼你妈!要不
要听歌!”
话音刚落就飞上来一个酒瓶子。
老板扔的。
瓶子擦着头皮碎在墙上,溅湿了路平一背,全是
混着玻璃渣子的啤酒。
这个世界怎么会是这样的?
他愣在台上,感受着湿漉漉的后腰,打死也想不
通。
老板之前也是搞乐队的,不怎么拖欠工钱,一直
对路平他们挺客气。
路平说:“他那天要敢砸在我琴上,我就和他拼
命。”
那家酒吧的老板后来做得很大。现在开的酒吧,
算是京城乐队演出酒吧中数得着的大场子。我有一次
碰巧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吃火锅,我倒了两口杯“牛
栏山”白酒摆在他面前。我说:“我有个结义兄弟叫路
平……”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端起杯子,一仰头
干掉一杯,一仰头又是一杯。
那天涮的是锡林郭勒的好羊肉,我吃了两筷子,
就没了胃口。
他们乐队最穷的时候一天吃一顿饭。五个人吃一
小锅挂面,打一枚鸡蛋进去,捞起来全是沫沫儿—鸡
蛋是臭的。没人想浪费,就那么吃了,盐都没有。
吃完了接着排练。盛鸡蛋的U 型纸壳糊满了天花
板,死闷的小屋里棉被挂在窗户上隔音,八月底也不
敢掀开,不能扰民,尤其不能扰了隔壁大婶子。
北京城的中年妇女比一般的饶舌歌手厉害多了,
你扰了她睡午觉,她能不带脏字地把你寒碜进旱厕坑
儿里去。你稍微和她顶嘴两句,她立马敢电话招来戴
大檐帽儿的查你的暂住证,反正你又不是她儿子,把
你发配通县去筛沙子,你妈心痛,她又不肝儿颤。
她不肝儿颤,有人肝儿颤。那些热爱摇滚乐的姑
娘们,或者说,热爱摇滚乐手的姑娘们,或者说,热
爱和摇滚乐以及摇滚乐手们滚床单的姑娘们。善良的
傻姑娘们喜欢装糙,眉飞色舞地抽着万宝路,一脸寂
寥地飞着叶子,张嘴就是一连串的乐队名字。她们表
现出来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和人舌吻,她们说真爱是
个屁,从头到脚的满不在乎。
她们有时候喜欢落魄的摇滚乐手,或者“落魄”二
字本身。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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