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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油裹面,如油裹面。”石韦喃喃自语。
《中医基础理论》上说,湿热的症状,其中一条,如油裹面。可是直到太阳直射点挪到北回归线的那天,我们才理解“如油裹面”的意思。
“这就是“如油裹面”啊,我以前还以为是糖醋里脊呢。”石韦手里一块湿毛巾,铁架上三块沾满汗渍的湿毛巾,从上到下,从脸到腿,擦个不停。
“傻逼,糖醋里脊叫如面裹肉,如油裹面是油条。”我说。
“好好好,油条,你说油条,就是油条。”石韦看了一眼大开的窗户,没有一点风吹过来,又看了一眼半径不足四十厘米的破吊扇,也没有风吹过来,“哎,我真想找个女朋友。带空调的,只要有空调,别的什么都可以,什么要求都是放屁!”
“我跟你说,找女朋友一定要有计划,要制定一套严格的审核标准。我跟你说,交女朋友,要有三个标准,身材、文才、钱财。首先,身材必须要好。只是找女朋友的话,其他两个不做硬性要求。不能太瘦,太瘦,硌着慌,不能太胖,没下过油锅的肥肉太油腻,下不了口,要看着瘦,摸着肉,抱着轻,搂在怀里,冬暖夏凉。”我说。
“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标准,所有男人都是这么想的。”商陆说。
“我觉得,女人找男朋友,男人找女朋友,都是用来玩的,不然,那应该叫作结婚对象。玩的话,玩法很多,不管是用手玩,用嘴玩,用胸玩,用脚玩,用肛。门玩,用阴。道玩,主旨就一个,开心。”我说。
“你这么武断,不好,这叫专。制,封建主义。”商陆说。
“不,一定要开心,这不是专。制,这是我人生经历的总结。只有开心,才能在以后回忆这段时光的时候,想到的都是大胸、翘臀、细腰还有长发飘飘。我们那时候可以笑、乐、逗,总之哭不出来。我们的时间好似针尖上的水滴,落入汪洋大海,一去不返,在天地间溅不起浪花,作不出声响,本来就是莫大伤感。如果我们这时候,啊,最青春的时候,都不能开心,是不是太过悲哀?”我说。
“哎?你这么说还有点道理。”商陆说。
“我还是觉得,只要有空调,什么身材、人才、钱财都是放屁!”石韦说。
运动会产热,说话也是运动,我不理他。我盯视着窗外干得枯黄的柏树,心想,如果天继续热下去,气温只升不降,会热死多少人?热死的人多了,医生会不会得到更多的尊重?要是医生越来越少,这个天气又会热死多少人?
越想越热,越想越热,于是我知道了思考也是一种运动。霍布斯说,一切活动如思想情感意志等都是物质的运动。所以,我坚定地认为,思考者,也是运动员。
白薇是货真价实的运动员,国家二级运动员,从头顶的百会穴,到脚底的涌泉穴,除了胸和屁股,没有一点肥肉。
白薇扔铅球的时候,双腿微曲,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屁股向下,像是要坐下,腹部紧绷,看得到人鱼线。平时她穿热衣热裤的时候见不到腹肌,一到运动会,六块腹肌就像变魔术一般,现了出来,好像六块鸡排,不要孜然,不要辣子,只抹上一层鲜奶酱。她左手伸直,右手弯曲,拖着铅球,然后突然发力,身体向前向上,右手瞬间爆发。铅球,飞了老远老远,比我的思想还远。
商陆说:“看女人玩球,一个原则,两个基本点,原则是看漂亮的,基本点是看胸和看腿。季羡林说看女子篮球主要是看腿,我们要发扬,要发展,要一个原则两个基本点。”
胸和腿,白薇无可挑剔,但她坚。挺的胸和白皙的腿都不是为男人生的。她喜欢女人,她身体的全部,里里外外,从心肝到手足指甲都是长给女人的。
我心里琢磨,白薇的奶和铅球到底哪个更有分量?
她不让我称她的奶,所以我比不出来。
我问她:“女人对女人没兴趣,所以女人可以摸女人的奶。女人对男人没兴趣,你为什么不让男人摸奶?”
白薇不搭我这茬,说:“男人都是傻逼。”
“你说得对,男人都是傻逼。所以我也喜欢女人。”我说。
“赤松,好了没啊?”石韦问。
“马上就好,急什么,这才几分钟就热死你了?”赤松说。
“你快点,我们在这儿快热死了。”石韦说。
我不觉得热,空调的余温还没散去,屋子透着凉意,窗帘、桌布、茶几都鼓着凉风。我坐在红木椅子上,左手还拿着勺子,右手还执着筷子,嘴里还吃着鱼。
碳烤娃娃鱼,外焦里嫩,没有呛人的烟味,木香从鱼皮外面钻进鱼的肌肉里,润泽它每一寸肌丝,咸甜口味,还加了醋,开胃助消化,吃了还想再吃。
清蒸鲫鱼,鱼被葱和姜盖住,拨开葱姜,鱼肚子像蓄势待发的花骨朵一样,怦然绽放,肚子里的豆干、鸡肉、火腿都被切成了丝儿,花瓣一样四散开来。我盯着看,迟迟下不了筷子,仿佛只要我碰着了这鱼,就毁了一幅世界名画。
“这赤松,学什么医啊,当厨师,开餐馆,多好啊。”我说,“餐馆名字我都想好了,叫饭醉同伙。你就在黄泉路开第一家,没人能跟你竞争,最多一年,就能发家致富,哦,你不需要发家致富。你赚了钱就开分店,第二家开在天大里面,第三家开在万德庄,当万德庄的龙头老大。绝对火,没理由不火,这三家火了,你就随便开吧,反正都能赚到钱。”
“去你妈的。”赤松说,“你招女人喜欢,你咋不去当鸭?”
“这不一样,中国禁止色。情产业,当鸭会被抓的。你开餐馆,国家支持,不但不会被抓,开得好还有奖励,评你“金鱼奖”。”
“行,你去说服我爸妈,他们被你说同意了,我就不学医,去开餐馆。”
“你爸妈啊?得,你别开餐馆了。你爸脾气暴,我一说话,他不开心,没准儿要骂我。被骂是小事,他是内科大主任,我以后想学内科,要找个好导师,他不开心,跟别的医生串通一下,我岂不是就前途尽失,成了一条,咸鱼?”我说,“你妈,虽然好说话,但唠叨啊,我随便扯一句,她能跟我聊半天,我要是说你的事,我这个月的七百二十个小时绝对都泡汤了。”
“那就别说,继续吃鱼。”赤松说。
我把筷子伸向清蒸鲫鱼,夹上鱼肉、豆干、肌肉、火腿,一起放入嘴里。灯,亮了。
这鱼,比昏暗之中更加生猛生鲜。
☆、生意 一
窦先生至今不到五十岁,七成头发乌黑,比黑曜石还黑,三成头发灰白,比炉灰还灰白,他是校长办公室的秘书,唯一的秘书。校长十天有九天不在学校,所有事情都得他来处理。我在行政楼下面的花坛上往校长办公室张望的时候,每次都能看到窦先生立在窗户旁边,把窗户打开,窗帘也掀开,抽着苏烟,眼神深沉而忧郁。
我去办公室找窦先生的时候,他说:“我在南京上的大学,苏烟抽习惯了,别的烟抽不惯。”
他用中指轻弹两下香烟的身子,抖落尾巴上灰烬,看着我。我看到他的眼神,还是深沉而忧郁。
他说:“你是南京的吧?南京这两年变化大不?”
“不知道,我在郊区,最北的郊区,去安徽比去市区还近,我几乎不去市区。”我摇摇头。
窦先生的目光像只白鸟,穿过窗户上的玻璃,穿过高耸入云的电线杆,穿过高达三百的PM2。5,一直往南方飞去,我朝着他目光的方向看,眼睛看瞎了也看不到他的目光到底歇在了哪个角落,是在总统府屋顶的瓦片上,还是秦淮河的长船上,亦或是南京大学保安室的红色荧光灯上。
“窦先生,你怎么会到我们学校来的啊?”我问他。
窦先生从南京大学毕业后,去了澳洲国立大学读了工商管理硕士,又在美国一所常青藤读了博士,二十七岁回国,意气风发,从骨子里透出一股青年才俊的气质。这么好的学历到哪儿不行?怎么流落到我们这学校来了?换做是我,不说腾讯、百度、阿里巴巴,也至少得去高端大气的大公司。
“因为我喜欢做生意,喜欢看数字上下波动,一万两千五到三万九千八,每一次数字的涨落都能牵动我的心弦。”他说。
“这是学校,并不是做生意的地方啊。”我说。
“欧洲、美国的学校是完全做教育的,中国的学校是一半做教育,一半做生意。我们学校一年国家拨款几千万,一年开销上亿,每年都做大生意,有多少公司比得上呢?”窦先生说。
我似懂非懂,想了半天,我终于知道了,原来我是一点都没懂。
我认识窦老师是在大一的夏天。那天我和木槿去天塔玩,天塔在聂公桥南,水上公园对面,四百一十五米高,像拔地而起的大山,径直攀到云端。
木槿拉着我,说要去天塔,我问她去过没,她说没去过。
没去过就表示好不好玩,未知,好坏参半。我拗不过她,不得不被她牵着鼻子走。
我想,水上公园就在旁边,为什么不去水上公园,非要去一个毫无把握的天塔?哎,女生真是难懂啊。
天塔门票五十块,我以为我们可以从第一层开始攀爬,一直到到顶层,到塔尖,吹风,上青天,揽明月。
进去之后,前方有一个大电梯,能装二十个人,手机一到里面就没信号,网页刷不出来,电话打不进去。我牵着木槿,防止她走丢。
木槿天生没有方向感,丧失的方向感全长在了琴棋书画上,东南西北从来弄不清楚,好不容易弄清楚,转个身就忘了。
南京是所有古都里最难认清路线的,大胡同、小胡同、大巷子、小巷子一大堆,每一个小道里面都有有卖炸年糕的,炸串的、刨冰的、冰淇淋的、糖葫芦的。
我十岁的时候,每个星期有十块钱零花,木槿十二块钱。当时,一杯奶茶一块五,里面有黑珍珠、布丁、还有红豆,我从来不要黑珍珠,木槿不要布丁,于是我的奶茶里有两倍的布丁,木槿的奶茶里有两倍的黑珍珠。
下午四点钟,所有小学放学。那天木槿放学比我早,我让她在学校门口等我下课。我放学的时候到门口找她,她早没了踪影。我到她班里找她,没找到;到操场找,没找到;到学校对面的三个小巷口都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
我心想,这就走丢了?
十岁的我,身子瘦小,北风轻轻叹口气能把我从校门口吹到马路牙子。冬青树也禁不住风吹,叶子又薄又黄,透着死气,学校里的野猫眼里冒着绿光和蓝光,见了鬼一般,叫的像个泣子。
天要黑了,再找不到木槿就不妙了,我的脑袋像播映连环画一样,闪出各种暗色调的可能性,被绑架了,被拐卖了,被分尸了,或者,被外星人抓走了。
我寻思,中国最厉害的人是解放军,其次是警察,于是我打算打电话给110。
我怀揣三张皱巴巴的,红色的,印着几个我不认识的劳动人民头像的一块钱,往专诸巷的报亭狂奔过去。
等我跑到报亭的时候。
“哥?你怎么才来啊?”木槿坐在报亭旁边的刨冰摊上,吃着刨冰,又气又恼地问我。
“我不是让你在学校门口等我的吗?”
“我在学校门口等累了,想吃刨冰,就过来了。吃完不知道怎么走回去。”木槿说得理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