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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着茶,看着雨,听着雷声,我觉得这个城市不可思议,这个城市像一个污水处理厂,我们都是里面的污水,掺杂了各种消极的、悲伤的负能量,我们要经过一百二十四道净化程序,把自己变得高尚,变得积极向上,变成一个宠辱不惊的圣人。可是我不想成为圣人,这种圣人没有喜怒忧思悲恐,他失去了情感的直接感悟,以及对情感本身的思考。失去思考,人又和禽兽何异?如果圣人就是充满高尚品质的禽兽的话,那我宁愿当一个庸俗低下的普通人。
茶凉了,茶早该凉了,或者茶从端上来,甚至刚开始煎煮的时候就注定要变凉的,因此,我从到了天津开始,不论中间过程如何风姿卓越,最终一定会人走茶凉的,可是因为注定人走茶凉,是不是应该将过程变得死气沉沉,浑浑噩噩呢?我想起商陆说的“我们只有在相聚的时候风姿卓越,才能在离别后始终不忘”。
“等茶喝完,我们就走吧。我送你回学校。”窦先生说。
“好。”我说。
雨在我们喝完最后一口茶的时候停了,街上千年的沉淀被冲刷得一干二净,现代化的石油和金属味道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小城的古朴再也没了。
我坐上车,由于刚下完雨,车上阴冷而潮湿,安全带上有些许由于内外温差而形成的水汽,我掸了掸,系上了安全带。
车向名为北的方向开去,大街小巷,老人孩童,男人女人,随着车子向前,出现在我的眼中,走马灯一样,一眨眼便又不见了。
天是黑的,路是黑的,路边的大小景物也是黑的,黑暗中有点点繁星,繁星一如既往的毫无规律的排列着,木槿应当指着天上的星群,跟我说哪些是北斗七星,哪些是大熊星座,哪些是小熊星座,哪些是狮子座。如今她不指给我看,我分不清。
车渐渐接近市区,灯火一下子密集起来,灯下有来往的行人和过往的车辆,我们是其中之一,我们和他们一样在已经规定好的道路上前行。
“我明天就去北京了。”窦先生说。
“开会?”
“升迁,去北大。”
“不回来了?”
“因为是工作,应该是不回来了。”
“你这儿的房子呢?”
“留在这儿吧,偶尔会有机会回来住住的。”
“哦。明天,意思是你比我先走啊,要我送你不?”
“那边有车来接,你要跟着去看看不?”
“不去。”我说得很干脆,尾声收得很快,几乎没有余音。
我没有跟他再说话,坐在车上看窗外似是而非的风景。津A K3137的大屁股奔驰停在路边,全身是灰,似乎停在那儿几百年了,路上的老人鹤发童颜,好像得道的圣人。
转过一个弯,车终于停了下来,外面是宿舍楼,楼很久,很脏,味道很浑厚,全是屎尿味儿和脚臭味。
“走了。”我说。
“嗯,走了。”窦先生说。
“一路顺风。”
“嗯。”
窦先生的车连同窦先生自己,一起走了,去的和来的不是同一条路,来的是金光灿烂,去的是灯火阑珊。我看着窦先生离去的身影,倏忽间,他的头发全白了,倏忽间,他就消失了。
刚下完雨,宿舍原本的沉闷减轻了不少,整体气氛终于有点生机勃勃,像大学生们该有的模样。石韦在计算自己的前几年的考试分数,以便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毕业,商陆还在看书,英文版的《飘》。这本书我没看过,单从名字上,我感觉这本书很有内涵,有种一叶飘零之感。
“绩点2。1,总算是有惊无险。”石韦长舒一口气说道,“哎?远志,回来啦?又跟哪个姑娘出去鬼混啦?”
“鬼混你妈,我和窦先生出去喝茶的,他明天就去北大工作了。”
“窦先生?那个校长秘书啊。那个人真是个好老师啊,虽然不教课,但对人特好,我上次连挂了几门核心课,差点被降级,全靠他把处分压了一年。”石韦说,“他要是走了,那我们岂不是稍微犯点事就出问题啊?”
“我们马上就实习了,跟学校没多大关系了,能出什么事?出了事也就是在临床上治死人,这个学校管不了。”我说。
“哦,这样啊。”
后来石韦真的在临床上出了事。天津滨海大爆炸那会儿,好多伤员先就近安置,石韦的医院首当其冲,石韦当时正好转到外科,跟着导师还有前辈师兄们一起奋战在前线。石韦的导师是外科主任,手术技术一流,大小手术都会做,在当地被称为“黄金右手”,这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意思是他的导师开刀技术牛逼,第二层意思是他开刀费用极高。
黄金右手主要负责外伤的病人,每天做十几台手术,石韦跟在他旁边,每天看十几台手术。那天黄金右手做最后一台手术的时候,看石韦在那儿也不少时间,想让他练练手。他让石韦照他的程序先消毒,石韦按部就班做了,他又让石韦协助他动刀子,基本上就是剥离创面之类的活。手术做完不久,病人高热不退,伤口处红肿热痛,痛苦难忍,最后查出是手术前没有消毒。
“你消毒了吗?”黄金右手问石韦。
“消了啊。不是照你的方法消的吗?”
“你消哪只手了?”
“右手啊。”
“妈的,他是左手的手术!”
“你不是说照你上一台手术的步骤消毒的吗?”
黄金右手被气得说不出话,然后摔门而出,随即跟我们学校说:“石韦这个学生没有医生该有的职业素养,没有临床应具备的辨证能力,请求学校做出最好的处理。”
没过多久,学校就派人来调查,看看石韦是不是像黄金右手说得不适合做医生,调查之后发现,确实如此。于是石韦被学校强制从临床型硕士调到了学术型硕士。
石韦当然不会搞学术研究,最后花了五千块请人写了一篇硕士论文,然后糊弄糊弄,顺利毕业。
苗俪问他:“你学了八年的医,怎么对医学还是一窍不通啊?”
石韦说:“我爸是商人,我爷爷是商人,我发现我们家的人只适合做商人,治病救人是慈善,商人做慈善是没有好下场的。”
石韦回家之后开了厂,生意越做越大,没过两年,基本上就把发炎和感染的定义都给忘了。
那场雨下完之后,天气开始燥热,原本浮躁的气氛更加浮躁起来,别的专业的学弟学妹们接近毕业,开始奋笔疾书毕业论文,我接到了一两单要求不严格的写综述的生意,都是五百块一篇。
我带了三条一块钱的咖啡和竹芯留给我的杯子,在教室里开着电脑,连着移动的教育网,一坐一整天。中国知网上的论文大多千篇一律,看着就像一个实验改了几个数据和主要人名,或者是把实验动物从白鼠换成白兔,然后随便写写凑成的一篇论文。就像是写小说一样,一本十几万字的长篇小说,理清故事梗概之后,开始东拼西凑,四处摘抄,时间久了也就成型了。
我接手的两篇一个是乳腺癌护理的综述,一个是性病治疗的综述,这两篇综述十分好写,知网上有大量的可参考论文,虽然每篇都差不多,但是拼拼凑凑也能写出一篇看起来相当用心的文章。
乳腺癌护理的综述我花了五个小时,喝了一条咖啡,性病治疗的综述我花了七个小时,喝了两条咖啡。从此以后,我就失眠了,我整夜整夜睡不着,我开始吃安眠药,从佐匹克。隆吃到地。西。泮,从归脾丸吃到安神益智胶囊。我看了很多医生,“沙不醉”跟我说我这是思虑过多,我说我之前思虑过多的时候也不失眠,他给我开了一个月的药,没效;赤松的爸爸跟我说我这是内分泌失调,需要改善激素调节,也给我开了一个月的药,还是没效。
后来我也不吃药了,我习惯性地去值班,然后白天睡觉,于是我的生活又开始正常起来。
☆、湛湛露兮
春天积攒下来的闷热和浮躁在每年六月份的时候一并爆发出来,而后随着接连不断的梅雨消停。
北院的主干道上人不多,仅有的几个人撑着黑色的雨伞孤独地走着,或左或右,我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儿,也许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儿,学校本就很小,东院已经被天津大学收了回去,小学更小了,小得仿佛是一个鸟笼,仿佛我们都是鸟笼里的鸟,我们随意乱窜,终究被困在里面。每年的六月份,鸟笼会开一次门,放出几只看似成熟,翅膀有力的鸟,随它们自在飞翔。
笼中鸟第一次飞翔的时候天总是下雨,雨总是打湿翅膀,翅膀使不出力气,飞不动,栖在枝头,无助地观望天地,无助地回眸鸟笼。它知道天晴了,它就得再次起飞,一且都得靠自己,笼子已经回不去了。
赤松跟着他爸去一附院,商陆虽然看书认真,但成绩比不上只看教科书的女生们,只好去二附院,我去中研,石韦勉强升了研究生,去郊区医院。总之是要离散了。
我和商陆、赤松还有石韦约好晚上喝酒。
“在哪儿喝啊?海燕还是哪儿?”赤松说。
“在学校喝。”我说。
“天台?还是小卖部后面的死胡同里?”
“找个有情调的地方。”
“记得北院那个紫罗兰下的竹亭不?”商陆说。
“那里不是情侣们使坏的地方吗?”
“我们拎着酒过去,我不信他们不走。”
“行行行,商陆说竹亭,就竹亭,哎,竹亭的环境好啊,有红花有绿叶,运气好可能在竹亭的拐角处看到现场的小电影。”
“吃烧烤不?”石韦说。
“吃啊。咱宿舍不是有烧烤炉子吗?一并带过去,买上几斤肉,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赤松说。
雨从早下到晚,时大时小,时歇时停。雨是冷的,地是热的,雨落在地上会有蒸汽,地触着雨水会有泥泞。竹亭里的男男女女都被我们四个五大三粗两高两矮不像好人的学生给吓坏了,哆哆嗦嗦地互相搀扶跑出了竹亭。
“我说的吧,我们来,他们肯定走。”商陆说。
我们把烧烤炉子放在竹亭正中,四人分别坐在炉子四周,呈打麻将的模样。我们买了三斤羊肉,两斤牛肉,串好了带过来,从海燕那儿拿了两箱哈尔滨啤酒,存酒还剩两箱。炭是新买的,黑色坚硬,起火困难,但火燃起来之后也很难熄灭。我们从实验室拿了两瓶百分之九十五的医用酒精洒在炭上,石韦用火机轻轻一点,火星四冒之下,炭燃烧起来,熊熊的火焰照亮整个黑暗中的竹亭,我看到竹亭外有片半米深的积水,水很干净,像天然的池塘。
我把拖鞋卸下,赤脚伸进水里,好像小时候在公园的池塘里涮脚。我记得木槿会严肃地跟我说水里有很多虫子,不能这么邋遢。她走了,也没人说我这些,我的脚在水里来来回回,水波起了,水不平静了。
炭上的火熄了,炭着了,红黑的火星一点一滴地吞噬着黑色的木炭,发出微弱的声响和清幽的味道。
“先吃羊肉还是先吃牛肉?”
“随便吃,抓住什么烤什么。”
“没有蔬菜啊?”
“吃什么蔬菜,吃了五年的食堂,蔬菜还没吃腻啊?”
我用牙启了四瓶啤酒,一人一瓶,边喝酒边烤肉。
“哎,时间过得真快啊。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棒子从肉色变成黑色,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成熟?”赤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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