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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着甬道里的昏暗光线,顾榕扶着赵臻往前走。此时赵臻尚未醒来,浑身无力地像个软骨动物。顾榕之前着实紧张惊慌了一把,当下依旧延续着那份忐忑。但她不想心绪就此紊乱,便想通过和赵臻说一两话来解解胸口闷气。
顾榕将赵臻的左臂搭在自己的肩上,自己站到赵臻左侧,右手扶着他的腰。“赵臻你跟着我的话,不管遇上什么山神怪兽,我一样可以救你出去。”顾榕边轻声说,边抬脚向前走。
这句话缘是赵臻小时对顾榕所说,顾榕害怕打雷,赵臻便经常在雷雨夜里对她说这样的话。
眼下却与打雷不同。打雷只是声音,现下还有活物来袭,可怕程度不知增加了多少。
忽然石门传来一声巨响。顾榕分明辨出,那是利器砸向石门的声音。
“不好。”顾榕暗想。由于甬道狭窄,她转了个个,将赵臻背在背上,用尽浑身气力朝甬道的尽头跑去。甬道并非直道,一直弯弯曲曲的不得不让人晕头转向。顾榕已经转了十多个弯,身上又背着比她还高的赵臻,早已气喘吁吁。
汗水在顾榕额头上布满,在这样闷热的甬道里,背着人尽力转了好几个弯,她的胸口开始发闷。眼前的景物开始有些虚浮,对于这甬道的长度,顾榕不得而知,但她有着这样一份决心,一份必须要走出这条甬道的决心。
远处传来一阵巨响,轰然倒坍的石门砸到地面上发出巨大的声音。顾榕急忙转了弯向前跑,一不留神踩到了几块碎裂的兵器,重心不稳,两个膝盖“砰”的跪倒在地,额头也砸在了地上。眼看赵臻的脑勺也要碰到地面,顾榕连忙忍痛咬牙直起身板。
她双手背在身后固定赵臻,此刻腾不出手来,左小腿颤抖着立起来,右腿压倒了碎石,似是扎得很深,疼得厉害。
甬道自石门倒坍后,便一直回响着利器在地面上刮动的声音。伴随着沉闷的重重脚步,越来越清晰。
顾榕心知当下时间宝贵,一分一秒也不能浪费。她强忍着痛意,站起身后立刻向前跑去。由于受伤,每一步都阵痛万分。正当顾榕急痛难当,气血不稳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扇门。她百感交集地朝门跑去,跑到门前伸出左腿狠狠踹向大门。
哪知这扇门如铜墙铁壁,硬是将顾榕反弹回去。顾榕被弹回去,站立不稳,连着赵臻一块摔倒在地。
由于后脑勺着地,顾榕感到一瞬间的思维停滞。她张了张嘴,感到喉咙干热且隐隐作痛。赵臻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脸贴着地面,摔得不轻的样子。顾榕坐起来后赶忙扶起赵臻,他的额角被蹭破了点皮,其他地方似乎没有伤痕。顾榕的心就像被一只手抓着,提起却从未放下。
这当口,“嗖”的一声,耳闻一支箭朝赵臻的头部射来,顾榕情急之下用手挡在赵臻头前,箭头刺入手掌心,虽然没有刺穿整个手掌,但痛感鲜明,她不由痛得掉出了眼泪。
拐角处一个不算很高但是很壮的黑影出现,它拿着弓箭不急不缓地走过来。顾榕将箭从上端掰断,只有箭头没入肉中难以取出。她此刻毫无退路,她的身后是一扇打不开的门,她的身边还有一个昏迷的同伴,她的前方便是穿着盔甲用布蒙着脑袋的人。而现在这狭窄的甬道里,安静地只听得到盔甲鞋走动的声音。
顾榕此刻靠在甬道的墙壁上,心里充满着紧张和焦灼感。她听到那鞋子笨重的踏地声,心里开始打鼓,几乎没有胜算能从这里完好地出去。方才她被箭矢射中,心里的恐慌由原先的一个点放大,慢慢蔓延在她整个心中。她的手颤抖着掏进袖口,缓缓地触摸到了那一柄匕首。
她摸到匕首后,仿佛有了些支柱,静了静心神,又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妄动也没有益处。只坐着一动不动地看着它的举动。
那人走近了,扔了弓箭,从袖口取出一柄短剑,向顾榕砍去。
“且慢!”顾榕躲开一刀,身子移到墙边,她双眼明亮,清澈如同碧波,唇角微微张了张, “你要杀,也得让我死个明白。”那人见顾榕面色毫无畏惧
感,便顿了一顿。
就在这停顿的当口,顾榕操起凹槽里的油灯砸到那人的脸上。裹着脸的布被火烧着,那人握着短刀的手却未曾松开。她拿起准备好的匕首挡开了那人忙乱中劈过来的刀风,熟料那人脑筋一转,短刀又朝赵臻砍去。
顾榕大急,想也不想起身挡在赵臻前面,手里拿着的匕首也插入那人的眼睛。眼见匕首插入敌人的眼睛里,她咬牙飞速地将匕首拔出,更为迅速地将刀刃向敌人脖颈划去。她使了全力,硬是让那人血溅三尺。
那人并未倒下。手里攥紧的短刀刺入顾榕的肩头。顾榕经过方才激战,此刻只觉浑身无力,伤口痛得厉害,哪里顾得上什么害怕。她握着的匕首将那人紧攥不放的手砍断,并用力抬起左腿,踹向那人。那人已经生息阻断,毫无悬念地重重倒在地上。
顾榕的脸被洒满了血,手掌箭头未除,左肩被短刀重伤,右腿那点上此时此刻算不得什么。
顾榕的人生算是平平静静,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这样的一天,这样的经历,如同烙印,被深深刻在了顾榕心里。她甚至还来不及为生死未卜的同伴出力,甚至没能顾得上那一车不同寻常的货物。
她缓缓地将头转过去,看了看靠坐在墙边的赵臻,心里一阵宽慰一阵焦灼。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白色披风已经被鲜血染红,那鲜血愈看愈加刺目,每看一眼,便会回想起先前她将那盔甲人杀死的情景。她从未杀过人,现下却已是由于迫不得已而杀了一人。
顾榕虽善良却也不会被善良羁绊,那人缘是凶暴歹徒,她亦无法束手就擒。她深深叹了一口气,心道世上总有意外之事,叫人无法按理出牌。
顾榕低了低头,手里的匕首被攥紧了些,她先前的紧张感还未消失,胃里却一阵反酸。
她虚弱地靠在墙上缓了口气。
顾榕歇息了一会,便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拾起地上的短刀,朝门走去。
六朝如梦鸟空啼(一)
顾榕因为多处受伤,脚步虚浮无力,拿着短刀的右手微微发颤。刚刚背着赵臻在甬道里拼了命地奔跑耗费了她半身气力,而与那盔甲众人的搏击使得积蓄的气力渐渐消耗殆尽,受伤处的献血亦不断涌出,每走一步,顾榕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吃力地走到门前,才发现那扇门原是木制的,表面的触感有些粗糙,上面似有一层薄灰。顾榕找到门环拉锁,向里一拉,伴随着“吱呀”声,门缓缓地打开。
门外是一片被雪覆盖的广阔田野,远处坐落着一排排简陋的屋子。附近的树木拔地而起,枝桠上光秃秃的,只余一些轻薄的雪花趴在其上浅眠。天空洁净无云,亦无飘落而下的雪花,好一片被拭去污渍的朗朗晴空。如此一幅安谧的乡间雪景,让顾榕微微晃神。这便是从洞穴中逃脱出来后所看到的人间美景,而之前行走于雪地中,眼中竟看不到半点村落迹象,这前后反差之大,让人以为从西北之地穿越而过直接来到了东部温润地区。
顾榕面上血迹仍旧未干。她胡乱拭了拭脸,转头折回赵臻平躺处,慢慢将他扶起,搀着他向外走去。
这一天,原本应如同前两日。整个商队在雪地中跋涉,偶尔途径些小村落,日落时能够看到晕染在天际的彩霞,看着整片苍穹皆被彩霞染红,太阳之光徐徐消失。夜晚温度骤降,寻到在一处民居,在屋子里点上火把,笑谈从东部京城到西北雪野的行路所闻,所见,所感,所想。
这一路上,好像无一不被温情包裹。
但是这次的经历却让顾榕明白,温暖的片刻会稍纵即逝,所珍视的东西会无端湮没,所挂念的人事会脱离视野。命运亦会让人无所适从。往往越想守住的东西,在不经意间,越容易失去。
而眼下,务必要找到落脚之地治疗伤势。如此便可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宗执府。
顾榕搀扶着赵臻走到最近一户民居门口。这一座小小的简陋的屋子前有两个年岁相仿的孩子在拨着散在地上的作物的叶子。看到有两个人缓慢而及其不稳地朝这边走来,他们放下手中的作物,睁大双眼不明所以地看着走近之人。
“大木,有……有人过来了。”年纪稍长一些的孩子用手肘推了推年纪较小的孩子。
那年岁尚小的孩子正睁大眼睛看着来人,只见那女子面上沾了些暗紫色的血,身上手上也有这样的血迹。囫囵一望好似一个落魄要饭子。可是当她走过来,离得近了,便发现她虽然身上拾掇地不干净,脸色也苍白至极,可是扶着那男子的手却暗暗使劲。
“哥哥,你看她……”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见这女子忽然松了扶着男子的手,顷刻间丧失了所有力气,一头栽在地上一动不动。那男子失去了支柱,摇晃了几下,如同喝醉酒的人,向一边歪倒。
“爹——快来看!”年长的孩子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伸出手臂颤抖地指着倒在地上的二人。
屋子里的中年男子听闻长子的呼喊,急忙放下手中的药材,推开屋门前去一看究竟。待他看到的两个人,皆倒在自家屋前。内心惶然地跑上前扶起那男子,又喊了坐在屋子里缝衣服的妻子来扶一旁的女子,前去里屋。
“这……这是怎么回事儿啊?爹,我明明看到他们走过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为何一到咱们家门口就都倒地不醒了呢?”年纪稍大的孩子吓得连话都讲不顺溜。
中年男子抿着嘴一声不吭,面色凝重地查看了一下女子的伤口,发现她的肩膀上有一个半个手掌大小的刀口,血还在汩汩地流着。她的左手和右腿上也有伤口,左手的掌心竟然被一只箭头刺破,没入血肉的箭头插入肉里难以只手取出。他看了看身旁神色焦急的妻子,叹了口气道:“这姑娘身受重伤,万幸没有伤到内脏。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碰到过被兵器所伤之人了。怕是,下不了手。”
他的妻子听到丈夫的话,眉头皱的更紧。“你见人姑娘受了重伤便不敢治,往后你如何发展医术?咱们一家落户这村子多久了,你治疗的病人里头,要不就是些小毛小病,以头痛脑热居多,要不就是些慢性病。倘若你不接受这重伤的姑娘,你的医术恐怕将会就此停滞不前了。”她见丈夫拿药的手颤抖了一下继续道,“我看这姑娘,虽说面皮沾了献血及汗水,也怪好看的,你瞧这手还细皮嫩肉的。不如,我们把她留下来做女儿吧。等她长大了,把她送到宫中做宫女。”
中年医者听到这话便睨了妻子一眼:“净瞎说!我没说不治,你且等着!”
妻子见自己说的玩笑话惹急了丈夫,知道他那耿直的脾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别急着找东西,我得为这姑娘洗洗脸。”
说话间小儿子已经端着脸盆来到女子近前,那脸盆里是一盆热水,毛巾搭在脸盆上,如此周全。
妻子为女子搽拭完身体后把毛巾重新放入脸盆,小儿子微微弯了弯腰后端着脸盆走出了屋子。
中年医者见妻子已经为陌生女子搽好了身体,便走到一旁的桌子前,在桌上挑了块干净的布,蘸了一点水,让妻子拿着。“大成,将香灰递与我。”他对长子说道。长子连忙跑到隔壁屋子取了香灰递给自己的父亲。中年医者接过香灰,用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