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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酒!”
有火,从腹中灼烧起来,她尝到了腥咸的味道。
她又倒了一杯,“夫君,该你了。”
江淮这一次,真的不笑了。
他接酒,举杯,“多谢夫人。”
然后,喝下。
我不想做楚人,你也不去做卫人。
我们一同走。
碧落黄泉,好不好。
好不好。
腹中一痛,有什么从嘴里吐了出来,她开始看不清她的夫君,腿一软,跪在地上。
“丫头!”
谁在喊她,谁呢。
她握住江淮的一只手,另一只去捂他的眼,“别…别看…”
丑死了。
耳朵也开始痛,她听他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真是,为什么,又不说完呢。
☆、双明珠。终点
梨花烂漫,隔世经年。
宋府依旧。
她记得,那双明珠应是落在了这里。
宋瑾的脸惨白,鸠酒下肚的结果。
昙烟问,“这里么?”
宋瑾颔首。
领着昙烟往她房里走。
春日晴光正好,有小婢在树下乘凉。
她不认得的,后来新来的吧。
灵堂已撤,原来三年已过。
也不知她屋子还在不在。
“将军呢?”
她听到有小婢问,另外一个嘻嘻笑道,“屋里睡着呢。”
双明珠在她屋子的抽屉里。
蒙了层灰。
昙烟现身,把那明珠拿住,然后,去了宋守城那儿。
宋瑾常想,这一世这一生,怕最对不住的,就是这呆子。
呆子啊,我走了,你会不会寂寞。
宋家,可不能再绝后。
宋守城果然在屋里小憩。
一身便衣。
面容俊朗而坚毅,暗黑的肤色,紧抿的唇,不见当年的傻气。
宋瑾笑笑。
原先她都不知,这双明珠原是楚地边城的习俗,世世流传,给媳妇的。
那她,就万万不能再留着。
昙烟握指,幽蓝的符文缠绕上明珠,然后,把宋瑾推出伞去。
她站住,握住明珠,他猛得睁开眼。
一同愣住。
“丫头?”
他想起身,却见她摇头。
她伸手,递过明珠,笑了。
“物归原主。”
“丫头!”
他大喊,她却回到伞下,消失不见。
宋守城,我的大哥。
再见。
再也不见。
“走吧,回地狱吧。”宋瑾对昙烟道。
昙烟浅笑点头,转身之际,瞥了墙壁一眼。
墙上附庸风雅地挂了张古画,是副仕女图。
上面的女子一身红衣,立在一众芍药中,眼角微斜,似笑非笑的模样。
倾城颜色。
【节妇吟】
张籍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
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
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第一卷完】
☆、长生歌。小鬼
回来,然后离开,再回来。
放下,于是重来,再放下。
所谓轮回,原来就是这样。
□□到终点,终点到□□。
宋瑾问昙烟,“地狱人间,到底什么区别?”
昙烟不语。
她撑着伞,潋滟的红托着她的脸与眼,模糊了一片。
地狱与人间么?
又走了几步,忽然一条黑影蹿过,一个折回扑向她们。
宋瑾尚未回神,就看到那影子猛得一撞,又给狠狠弹了回去。
绮丽的红光在伞上迸开,一圈一层。昙烟虚虚一指,那影子就顿在原地,动弹不得。
“饿死鬼。”昙烟懒懒一笑。
被钉住的影子渐渐露出长相,小脑袋,大肚子,面目狰狞。
宋瑾惊得又回退几步。
昙烟指尖一划,那小鬼却畏缩了两下,急速逃了。
“这是凶鬼之一,虽说不该出现于人间,不过你也无需害怕。”
“为何?”
昙烟又笑了,似乎听到什么顶有趣的事情。
她用指绕起红绦,指向自己。
“姑娘莫非忘了。凶鬼之首,可是我们。”
仲裁者。
“仙子姐姐?”
有童稚的声音传来。
昙烟宋瑾俱是一愣。
回头看去,却是早晨看见的那个幼童。
还是碎花的小袄,乌溜溜的瞳直愣愣地盯着昙烟。
童稚之目,不避鬼神。
宋瑾却猛得想到什么,“不好,那饿死鬼!”
再看远一些,果然看见一团黑影绞在墙角,碍着昙烟不敢过来。
这怕就是那孩子的劫数了吧!
宋瑾不禁打了个寒战。
虽说天命如此,可是想想还是令人痛心。这样一个粉嫩孩童,去填那浊物的肚子。
宋瑾向昙烟哀求,“能否…”
“天命如此。”昙烟浅笑,“姑娘还是莫寄希望于我。”
她资容妍丽,唇红齿白。笑起来也十分慵懒惑人。可于此时,唇愈红,齿愈白,愈发衬得她眼底一片薄凉。
就像图纸上照着花样描出的美人。
不带半分活气。
宋瑾脸色雪白。
她听见昙烟淡淡道,“生死之间,哪里有什么区别?”
她看见昙烟宽大的袖袍,第一次实实在在感受到其中黄泉的味道。
三生石,奈何桥。
仲裁者眼里黑白混淆的天地。
碧落,人间,黄泉。
有什么区别呢?
“仙子姐姐,你一定是仙子对不对?”
那孩子又开口了,乌溜溜的眼睛,竟然是一点也不怕,直愣愣地就跑了过来。
昙烟也有些惊异。
多少年,有多少年了?
多少年前,也有那么一个人问自己,“可是仙子下凡尘?”
多少年后,竟又有一个人这么问。
她看那孩子白嫩的脸,忽然笑问,“你可想活下去?”
孩子有些不明所以,却点点头,“想。”
无关言语,这只是一个幼童本能的选择。他依稀知道,生是好的,而死似乎是不好的。
昙烟抿唇,然后笑道,“我为你逆一次天命。可苦果,还得你自己尝。”
说罢,她五指虚张,袖摆无风而舞,手心缭绕出幽蓝的符文,蔓延而开。须臾间窜至黑影前。
那影子查到不对,转身要跑,却被捆得结实,拧到昙烟跟前。
孩子瞪大了眼,昙烟轻动伞柄。
“愿你记得今日所言。”
一转眼,又是黄泉。
宋瑾茫然打量四方,鬼气森森。鬼影扰扰。
饿死鬼被捆在符文里拼命挣扎,被昙烟似笑非笑地一瞟,却又老老实实了。
“姑娘骗我。”宋瑾难得打趣道,“姑娘最后不还是帮了么?”
昙烟淡笑不语,天命自在,天道至公。一物须得一物偿。
那孩童今日的死劫是必死之局,可天道公平,自然会用下一世来补偿。只是今日她这一救,这孩子,怕是要命途多舛了。
“我不言假。”昙烟笑道,“姑娘确实莫要寄希望于我。我帮不了什么。”
不过是想到一个故人,就忽然不想那孩子死的这样惨罢了。
可实际,还是没改变什么。
死的痛快,活的痛苦。
天道眼里,哪一个代价更大呢?
“夫人。”
有声音传来,宋瑾几乎钉在原处。
远方有人长袖广袍,俊眼秀眉,同样苍白到雪洗的脸。
宋瑾低低笑了,“夫君,我回来了。”
她过去,执住江淮的手。
与君结发,共眠黄泉。
江淮拂过宋瑾发丝,却看到昙烟,竟然一惊。
昙烟浅笑,大红的衣撩动黄泉沉沉的阴郁之气,鲜艳若正好的芍药。
江淮叹道,“原以为将军府那一副是夸大了夫人资容,如今看来。”
“倒是不足夫人十之二三了。”
宋瑾不解,江淮也不解释,于是只听昙烟笑道,“江公子好眼力。”
此夫人非彼夫人,她心知肚明。
将军府,宋守城屋里那幅古画。
若仔细看看,便可瞧得底下小字。
昙花夫人。
☆、长生歌。远衣
一晃经年。
楚都。
“林兄,想不到你也在这儿!”
唤人的急冲冲地奔来,被唤的抄着手,闲闲地立着。
楚都新引了条河,弯弯折折扭过都城。
那人看着河水,剑眉星目,咄咄逼人。
“林兄,林兄!听闻明儿文试圣上亲临。”
林远衣看他一眼,不咸不淡道,“是么,那很好。”
楚空高远,河边一排齐整的青石案。偶有几犬跑过,滚成一团,撕着扯着又远了。
今年殿试,圣上亲临文试并不奇怪。
而今天下,群杰并起,各国都有将才镇着。就连基于弱势的卫,如今也有个闻名乱世的将军,江怀磊守着。如此一来,各国发兵前可得仔细掂量一番。现在可是谁也不敢出手,唯恐不察,给他国钻了空子。
这样一来,就连一向重武轻文的楚,也开始隐隐看重文士书生了。
邱泽是个书生,且是个楚地少有的彻头彻底的书生,故而激动不已。可林远衣要比的,却是三天后的武试,因而也不这么欣喜了。
乱世行武,治世走文。
此乃帝王之术,文武制衡。
如今若要抬文,那势必要压武了。
远衣心里明白,却不说。倒是邱泽心里生出惋惜来,凑在他身边叹道,“可惜林兄未报文试,不然以林兄的文采…”
林远衣摇头,“我生来喜武。”
此话不假。他虽姓名文雅,文采出众,却是个十足十的楚人,身量修长,眉目清朗。两笔剑眉一对星目,厚唇方齿宽肩长指,抿起嘴时,仿佛鬓角都带上凌厉。
剑未出鞘,不过如此。
邱泽暗暗叹气,觉得自己文才明明不及,又试图劝道,“林兄,如今圣上心意,文官怕是前途坦荡,林兄试试又何妨?”
此话是邱泽诚心之语,谁知林远衣听罢此话,倒是笑了。
他虽为人冷硬,终究是个少年人,一身上下,最不缺的就是壮志雄心。
他转向水面,但看河道之上,一片空明楚天。偶有鸟雀飞过,也是淡淡一抹,消于远方,忍不住朗声道,“心之向远,何患无衣?”
何患无衣。
四字而已。
他从未想过,四字,已然扭住他一生。
三日后的武试,楚王高冠华袍,端坐于上。
他笑道,“寡人在这都城,当真久闻公子名声。心之向远,何患无衣。”
他又说,“既然不患,还要官衣做甚?”
一句话。
一场终生。
这就是帝王。
所有的意得志满,雄心昂扬都成了一把纸灰,纷纷扬扬落下。
林远衣一时静默。
整个大殿肃穆一片。
一旁的人全都立着,低垂着眉眼。林远衣不知道他们会是什么表情,但他知道自己是何面貌。
僵硬的脸,然后。
僵硬的笑。
他说,“谢主隆恩。”
他不知那一句是怎样传进帝王耳朵的。
但他知道,此生官路,再难周全。
其实无所谓了,远衣想。
回首往年,这一路走来,只有二字。
数奇。
当真数奇。
远衣父亲一届书生,母亲,也不过是个小家妇人。
可多年前父亲伏案读书,困倦时一个不意,打翻烛台。一场火把林家烧得干干净净。
父亲气不过,那年冬日大病。
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