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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障!住口!”皇帝扬起手,发抖,终究没有落下去。
容洛书闭上眼。
这层薄纸,终究一个不忍,撕破。
这些话,她压在心底好多年。
每每梦回深宫,立于这个男人面前,都忍不住脱口质问。
梦醒,枕湿一片。
难忘八年前,她被外公抱出淑雅殿,一路上撕心裂肺的哭喊。
父皇,您不要洛书了吗?
最疼她的父皇,终究没有出现。
朱门锁。
独留明黄一抹。
有水光在眼底晃动着,久久不落。
容洛书跪倒在怒极的大燕皇帝面前:“儿臣,该死。”
明如镜的大理石地面,霎时晕染开两团水渍。
“这些年来,锦容很想父皇。每每狼烟戍鼓,每每披甲上阵,每每月落鸦啼,都想。特别想。”说着,已经止不住哽咽,“父皇呢?可有想儿臣?”
脸被抬起来,面上的水渍被一双干燥的大手拂去。到底是从小疼到大的女儿,只需服个软,便已心软的一塌糊涂。
“想,傻孩子,父皇也很想你!”这位九五之尊,终于眼角湿润,“父皇对不起你,这么些年,让你吃苦了!”
“不苦,为父皇守江山,不苦。”容洛书破涕为笑,在父皇的搀扶下站起来。
☆、初遇
容洛书终究没有答应留下来。
容绰看着他八年未见的女儿,似熟悉,又似陌生。
她像她母亲那样柔弱,却又那般坚韧如草,不可折断,不可屈服。
这便是大燕,最尊贵的帝姬。
唯一的。
容绰传旨下去,今晚将举行一场皇家宫宴,为锦容帝姬接风洗尘,邀朝堂之上的各位近臣、重臣赴宴。
后宫里的妃嫔、皇子们,已经得到了消息。
锦容帝姬八岁被威北王带到燕北,十二岁第一次跟着威北王上战场,一招釜底抽薪的妙计迫使月支十万大军急退三十里。
当时的月支储君,时任月支大将军王的大皇子,君云腾,弱冠将及,正是血气方刚少年意气的时候。
他那时,一副银黑战甲加身,所向披靡,连克大燕北方三属国,共一十八座主城,七十座中城,小城更是不计其数!
此等辉煌战绩,老威北王年轻时尚可相匹敌,怎奈王爷老矣,战神的称号只得无奈,拱手相让。
君云腾勇猛无双,“战神”之名实至名归。
他十六领兵,东征西伐,已有四年。月支南方的疆土,有一多半是他亲自用铁蹄踏下来的。
在遇到容洛书之前,君云腾在战场上从无败绩,真正无愧战神之名!
只可惜,他的战神神话,被当年只有十二岁的容洛书终结了。
那场战争,锦容帝姬之名,传遍燕北,却让月支战神,神迹蒙尘。
这耻辱,君云腾永不会忘!
他在这燕北荒芜之地,与素昧平生的锦容帝姬耗了四年。
这四年里,各有胜败,可是以骁勇彪悍闻名于世的月支大军,却再也无法突破玄武关分毫。
而那锦容帝姬,却在短短四年之内,在十万月支将士压境的境遇里,建起了一座繁华不输玉虚郡的玄武城!
故燕北童谣歌言:泱泱天家有帝女,九凤飞来复一凰!浩浩燕北何所倚?腾云之龙不得翔!
君云腾在听到一群小孩子边唱这歌谣边笑时,怒极发誓,不破玄武关,誓不回王庭!不杀容洛书,难泄心头愤!
于是月支王城里的绝大多数家有适龄少女的贵族,对远在月支南方的容洛书恨之入骨!
原因无它,只因月支储君那一句:“不杀容洛书,何以为家?!”
这句话被好事的三十六打听到,进而传入容洛书耳朵中,让她哑然失笑。
时隔一年,容洛书率五千精兵,被君云腾亲领一万人围困于粮道。
两军相见,分外眼红。
容洛书卸甲而出,悠然笑道:“听闻储君尚未成家,洛书竟不知殿下为妾守贞至此也!”
三军大笑,独君云腾被气至呕血——打那以后,月支储君殿下就得了个怪病,三军对阵,每每被锦容帝姬气到,必要呕一大口血出来,以示惨烈!
除了阵前失帅乃兵家大忌之外,还因桑颉小将军率援军而来,以至于那次千载难逢的良机,破产。
至此,君云腾对容洛书怨忿更深。
赵德海奉命领着锦容帝姬前往昭和殿暂作歇息,宫外陛下御赐的帝姬府,他已经吩咐人去安排打理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御前总管,说是看着帝姬殿下长大的,也不为过。
可看着现在这个进退得宜的帝姬殿下,他也不得不怅然感叹,曾经天真活泼,无忧无虑的小殿下,再也回不来了。
昭和殿和昭元殿只有一道回廊之隔,是招待宴请贵宾以及逢年过节皇家聚会的地方。属国或者友国使者来访的时候,也安排他们住在那里,以显大燕大国之威仪。
赵德海回头,正看到容洛书神色古怪地笑了笑,便是一怔:“殿下,昭和殿到了……奴才斗胆,敢问您刚才,可是在,笑什么?”
容洛书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片深幽之色,淡淡地笑了笑:“麻烦赵公公了,只是我方才想到,我八年未回这宫中,再回来时,却是以入住昭和殿的贵客身份。”
她说罢,也不理僵在原地进退不得的赵德海,直接走了进去,衣袖轻扬,竟潇洒不似女儿。
赵德海自然是不敢丝毫隐瞒,将锦容帝姬说过的每一句话,原原本本禀告于皇帝陛下。
容绰听后,沉默良久。
容洛书坐在华美如昔的寝殿中,神色晦暗难明。
她究竟还是沉不住气。
埋葬了八年的怨气,在这些人面前,半分也忍不住。
叹了口气,容洛书喃喃:“老师终究是没有预料错啊……”
临行前,文名响彻大燕的淳于彬,也是容洛书的老师,听到她回京的消息,曾特意来见过她一面。
“殿下,此番回京,如何自处可有想法?”白发苍苍的大儒问。
“烦请老师指点。”
淳于彬蓦然而笑:“殿下天资聪颖,想必自有主张。只是老夫却还是要提醒殿下,万不可意气用事,若触怒圣上,对殿下可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容洛书沉思道:“学生省的。”
“那我问殿下,八年前的事,您可放下了?”淳于彬用一双看透世事的睿智目光注视着她。
容洛书垂下眼:“小不忍则乱大谋,洛书知道。”
“唉!”淳于彬捋须,“知道容易,做到却难!我怕您见到圣上之后,未必能忍住这么些年来的怨恨。”
容洛书默然不语片刻,才开口道:“老师有何高见,不妨直说。”
“老夫只想告诉殿下,虎毒尚不食子焉,您毕竟是圣上唯一的女儿,圣上自您之后再无所出,且对您心存愧疚,所以关键时刻,您认个错,服个软,自是万事无虞。”
容洛书思索片刻,点头应下。
推开窗,入眼一片素白。
梨花胜雪。
有美人于树下而立。
青丝墨发,肤白如雪。一身银月白袍,缥缈如仙,清贵矜傲。
那一刻,容洛书真的以为自己看到了神仙。
她静静地看着他。
点点莹白落于他的肩头,墨发。
人如画,景如画。
他转身,一双华丽至极的凤眼睨过来,敛尽万千风华。
梨花千树,怎敌他回眸一刹?
她弯了唇角,却见他折身而走,背影只剩玉树梨花。
容洛书怔怔然。
原来,燕京的少年公子,竟是这般通透如玉的?倒是和燕北很不同呢!
容洛书敛眸,问身边的宫女:“那位公子,是何人?”
“回殿下,那是叶岚公子,太子殿下请进宫来商量要事的。”
容洛书惊讶地挑眉:“哦?他便是叶岚?”
叶岚此人,容洛书久闻其名,却从未得见。今日一见,却不想是这般清贵矜傲的翩翩公子。
叶岚是个商人——大燕最有钱,也是最有本事的商人——大燕皇室也要仰仗他三分。
他是唯一一个把生意做到横跨大燕与月支却没有任何麻烦的人,也是第一个将商铺连锁遍布大燕与月支的人——包括乱中求治的玄武城,容洛书的地盘。
这个人,吸引容洛书的不是他富可敌国的身家,而是他的神秘和低调。
而容洛书一直以为,能做到如此的,应该是一位睿智老者。
今日所见,实在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了!
☆、挑衅
容洛书在宫女们的伺候下,换好了华美的衣饰,镜中的女子一袭莲红色百蝶穿花宫装,袖口用金线勾着凤凰于飞的式样,优雅端丽。
乌黑的秀发以绛紫色丝带绾做流苏髻,单一柄雕镂银丝缠花翠玉簪斜坠于云鬓中,此外便再无珠翠。
一双细长黛黑的眉微微上挑,显得超脱随意,英气逼人。那双如墨玉的眸子如寒潭秋水一般,澄澈灵动,美则美矣,却让人莫敢逼视。
容洛书看着镜子,哑然而笑,樱唇微弯,神色却无半分欢喜的样子,看起来陌生的很。
自从十二岁跟着外公上了战场之后,她便再也没做过这等女儿装扮了。
抬手制止了伺候她梳妆的宫女:“此般即可。”她站起来转身,环佩清脆。
“这……”宫女放下手中的一串璎珞坠子,战战兢兢地听到面前的殿下嘟囔了一声:“身上挂这么多东西真不方便……”
在她的要求下,这已经是精简精简再精简的妆容了。
冷汗涔涔的宫女目送着帝姬殿下携着仪仗离去,那句“殿下还没弄完”梗死在了喉咙里。
宫宴于戍时开始,容洛书走进昭和前殿的时候,宴会还未开始,皇帝和皇子们还没有入殿。
皇后白婉带领着一帮宫妃宫女们布置着昭和大殿,将平日里冷清的昭和殿装饰得灯火辉煌。
容洛书看见她在殿中,滞了一步,才上前颔首见礼道:“皇后娘娘圣安。”不卑不亢。
那帮妃嫔看向殿中垂手而立的容洛书,眼中各有深意。
“可是锦容?”白婉柔柔一笑,态度甚是温和,“竟长得这般大了,模样出落得也越发好,我瞧着竟以为是淑妃姐姐!”
现在的皇后,白婉,八年前还是婉妃,地位却远不及彼时圣宠正盛的淑妃。两人关系较好,见礼时自是姐妹相称。
容洛书一笑,不置可否。
她的母亲当年是大燕第一美人,可惜她却没随了她母亲的样子。皇后这一句,她是担不起的。
“娘娘说笑了,锦容自知不及母妃万分之一,娘娘还是不要拿锦容寻开心了。”
她本就不喜后宫里这些工于心计的女子们,战场上直来直去惯了,现在竟连敷衍也懒得。
在皇后的介绍下,与各位嫔妃见过礼之后,竟是相对无话。
短暂的冷场过后,皇后便又笑吟吟开口道:“听陛下说,锦容随威北王已征战多年,不知这军营生活,是个什么样子?不如你说与我们听听罢,我们久居深宫,只怕今生都没有出宫见识一番的时日呢!”
“军营里的生活也乏味的很,怕是各位娘娘不感兴趣呢。”容洛书一哂,并不认为在场的各位娇滴滴的娘娘们能受得了军队里杀伐果断的血腥。
“哟,各位姐姐们聚在一起说什么热闹呢?不如让妹妹我也听一听!”突然插。进来的声音柔媚娇软,直听得人酥了半边身子。
容洛书回头一看,只见一位身姿窈窕,面容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