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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空间很小,应该是专为情侣而设计的,放了一张小小的紫檀木雕花小圆桌。头顶悬着玻璃绣球灯,东西两边墙上则各装了一盏孔明灯样式的壁灯,灯光透过绘有水墨山水画的半透明纱罩筛进来,变成极淡的微光,浅浅映在包间内。北边墙上嵌着的一扇木雕窗棂上甚至还糊着华美的银红色窗纱。谨纾把窗户推开,外面星明路上浩浩车流均打着刺眼的前后车灯呼啸而过,而马路另一边无数高楼林立,灯光旖旎,所有的建筑仿佛都成了琉璃华瓦的水晶宫殿,晶莹璀璨。
那样近,明明是只手可及的距离,在这个地方却如同是相隔了数百年的泱泱岁月。
云正临告诉她,“这间餐馆是我一个朋友开的,特意出高价从苏州一家酒店里挖了厨师过来,烧的淮扬菜很正宗,我记得你是江南人,尝尝看。”
谨纾愣了一下,旋即笑笑,说:“谢谢。”
这里的菜肴的确很正宗,服务生一样一样的端上来,有清炖蟹粉狮子头、松鼠厥鱼、平桥豆腐、文楼涨蛋、清炒虾仁。她吃的沉默而认真,记不清已经有多久没有再尝过这样浓醇兼备的味道。
她想起在家里空阔的大厅里,她跟父亲在一起吃饭,她常常会讲一些学校里同学之间的趣闻,把父亲逗得哈哈大笑。而如今那些其乐融融的美好都成了旧时光里再也无法复原的碎片,甚至连这种带着熟悉味道的美味佳肴都成了生命的记忆里无法言明的奢华。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这里的淮扬菜正宗,因为有一次周韵妍过来吃饭,打包过这里招牌的蟹粉汤包回去给她吃。
可是这样熟悉的味道在充斥口腔的瞬间她几乎没有办法再吞咽下去,不能碰触,也不敢碰触,因为她害怕会因为每一份的熟悉而让那些被她刻意深深掩埋掉的记忆重新破土而出,同时也害怕再把那些熟悉的东西翻出来,会发现原来已经不再是自己记忆深处的模样。那种感觉就形同是一个久离家乡的人在重新踏上故土的那一瞬间心底涌起的所有的激烈不安与彷徨矛盾。
她有些模模糊糊的想起来,其实自己已经快三年没有回去过了。
忽然听见有人在外面的门框上敲了三下,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门外人已经掀了竹帘走进来,谨纾抬头一看,竟是一个五官白净,大约三十岁上下的陌生男人,大大咧咧的靠在墙上冲云正临嚷:“我一来底下人就告诉我你带了个美女在三楼包厢吃饭。”边说边瞧谨纾,“不给我介绍一下?”
谨纾略略有点尴尬,云正临倒是镇定自若的连头都没抬一下,“平常十天半个月也不来这里一次,今天怎么有空来了,不用陪你那些女朋友们?”
那男人满不在乎的自顾自跟谨纾打招呼,“嗨,美女,我叫郦顾钦,郦道元的那个郦。”
谨纾听到他的名字才知道原来他就是这里的老板,便说:“你好,我叫梁谨纾。”又赞叹道,“你这里的设计很漂亮。”
郦顾钦十分高兴,眉开眼笑,“果然有眼光。”又兴致勃勃的告诉她,“哎,除了工作,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我这位兄弟单独跟女人一起吃饭……”
云正临终于忍无可忍的放下筷子,说:“哎哎哎,知道我第一次单独跟女人吃饭你还好意思在这里啰啰嗦嗦,怎么着,想坏我好事是不是?”
郦顾钦仿佛一下子恍然大悟,忙笑嘻嘻的一边摆手一边往后退,“得得得,我走,我这就走,你们今天这顿我请了,慢慢吃,慢慢吃啊,那个梁小姐,下次有机会再聊哈。”
云正临跟她解释,“他那人就是那个样子。”
谨纾只是笑笑,服务员送了一瓶花雕过来,说是老板送的,谨纾看到古铜色的坛子上用金粉刻满了行云流水的书法字样怔了一下,仔细一看,竟是整首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放在那里倒像是一个古朴典雅的艺术品,她摸着坛子上的雕刻笑着说:“这倒真像是买椟还珠了。”
云正临开了瓶盖替她斟上一杯,上好的花雕甘香醇厚,配清新平和的淮扬菜倒真是一绝。
因为两个人都要开车,而且花雕酒后劲足,所以并不敢多喝。
临走前她指着酒坛子问他,“这个可不可以送我?”
瓶子里还剩下大半坛的酒没有喝,拿在手里有些沉,她把整个坛子抱在怀里,样子有点傻,仿佛是小孩子抱着自己心爱的玩具,他于是接过去替她拎着,走到楼下帮她搁在副驾驶座的车椅下面。
她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跟他挥手说再见,他忽然俯身叫住她,“谨纾。”
她停下踩油门的动作转头望着他,他说:“我明天出差,一个月后回来,等我回来后,再一起去山里看孩子们吧。”
她似乎怔了一下,不过很快说:“好。”停了停,又跟他说,“一路顺风。”
他点点头,朝她挥手,明黄色的小跑车身划过他身侧,很快消失在夜色下灯光密集的车流里。
第八章
(1)
谨纾一夜都没睡好,总在半梦半醒间,其实并没有做梦,但是常常莫名的被惊醒,幸好第二天是周日不用上班。到了快天亮时分才真正睡过去,可是刚睡着没多久,就被手机铃声再次惊醒。
苏晓益在电话里宣布,“我准备结婚了。”
她困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扔掉手机,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结果四十分钟后,家里门铃声大作,她把头闷在被子里不想理,但门外的人显然比她更有耐心,门铃声和地板上的手机声此起彼伏的响着,她头疼的像要炸开来,仿佛是孙悟空被唐僧念了紧箍咒。最后实在没办法,她近乎崩溃的爬起来,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就赤着脚浑浑噩噩的走出卧室去开门。
苏晓益倒是分外神清气爽,“哎哎哎,大好的春天大好的周末大好的青春你还用来睡觉,赶紧刷牙洗脸换衣服。”
谨纾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客厅墙上的钟,“天哪,六点三十五,你能不能稍微正常一点?”她抱着靠枕蜷在沙发上刚闭上眼睛就被苏晓益扯起来,“哎,你有没有听见啊,我准备结婚了,你恩公我准备结婚了,谨纾,梁谨纾,快点给我起来。”
谨纾身子往后缩了缩,脸埋到抱枕里,瓮声瓮气的说:“哎呀我听见了,跟谁呀?”
苏晓益却又不乐意了,“哎,听见我要结婚这么大的事你就给我这反应?”
谨纾垂死挣扎一样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嘴角扯出一抹称得上可掬的笑容,“谢天谢地,你终于要结婚啦,哪位男士这么英勇无私拯救了全世界?”
苏晓益终于也止不住笑了出来,跳到沙发上,把头靠在她肩上,说:“别闹了,我跟你说正经的呢,我们要装修房子,你不是学设计的么,帮忙设计设计,我可信不过那些装修队。”
谨纾说:“我谢谢你了,我学的是建筑设计,跟室内设计一点关系都没有,OK?”
苏晓益答:“殊途同归,大家都是一家人嘛,再说我一直觉得你品位不错,你看你这房子装修得多漂亮多舒服,就是缺少了点人气。”
“如果让你们老板听见你的成语水平,估计会立马把你开除,简直是误人子弟。”谨纾翻了个白眼,从沙发上起来到卫生间去洗漱,“哎,你还没说呢,从哪跑出来一个人,你就忽然说要结婚,以前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苏晓益笑得满脸春风,“其实我跟他认识的时间也不长,本来想过一段时间再告诉你的,没想到他昨天晚上会突然向我求婚。”
谨纾刷着牙满嘴泡沫的从卫生间里探出头来,“于是你就答应了?”
“干吗不答应,你知道吗,他简直就是我理想中的白马王子,又高又瘦,又白又帅,又温柔又体贴又浪漫又有钱,这样的男人上哪去找啊?”
谨纾换好衣服从卧室里走出来,说:“哎,那你什么时候让我见见你那位极品未来老公?”
苏晓益活脱脱一副国家领导人的口吻,“他最近在做一个项目,整天忙得要死,等他忙完了这一阵再让你见吧。等会你先跟我去房子里看看,帮我提提意见应该怎么装修,晚上我请你吃饭。”
谨纾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你计划的可真周密。”
话虽这么说,吃过早饭她还是随着苏晓益去看了她的房子,只是没想到那个小区竟与她家仅仅相隔一条马路,苏晓益笑眯眯的说:“意外吧?惊喜吧?”
谨纾说:“哎,我记得这个小区比我家的那个小区造得还早,你们什么时候买的?”
苏晓益说:“我也不知道,好像是差不多有三四年的样子了吧。不过冯默扬说他有地方住就一直没装修空着,现在既然要结婚,就决定把它装修出来做我们俩的新房。”说到“新房”两个字时,苏晓益年轻的脸庞上溢满幸福,谨纾微笑,跟着她在空空荡荡的房子里转了一圈,房子面积并不算大,但户型的设计很好。
苏晓益在旁边指手划脚的向她憧憬,“厨房这一块我想装成开放式,再把次卧跟客厅之间的这堵墙拆掉,反正我爸妈跟他爸妈都不在这里……”
谨纾忍无可忍的打断她,“随意改变房子结构很危险的好不好,你有没有常识啊?”
苏晓益豪气干云,“这不是有你这个专业人士在吗?你帮我看看那堵墙是不是承重的不就行了?实在不行你就再帮我看看婴儿房和书房之间的那堵墙能不能拆,反正这两堵墙随便拆哪堵都可以。”
最后在苏晓益的软硬兼磨外加威逼利诱下,谨纾愣是在一天的时间里就用铅笔把粗略的草稿图画了出来,画完后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潜力无限,“人果然都是被逼出来的。”
苏晓益坐在旁边看她,连连佩服,“我倒是第一次看到你画图,太厉害了,不用尺都能画出那么直的直线。”
其实这些都是一个设计师的基本功,但苏晓益特别满意,宝贝似的把图纸折好放进手提包里,说:“晚上回去先给冯默扬看看,他要也觉得好,我明天就去找施工队来装修。”
谨纾只是微笑,与自己所爱的人拥有一个共同的家,大概是每一个人的梦想吧?
她跟亓越臣结婚的时候,父亲也曾经送过一套公寓给他们,但是她不舍得抛下父亲一个人出去住,亓越臣也不同意,所以他们婚后仍一直住在半山的别墅里。但是那套公寓她还是装修了,每一处细节每一样家具,无一不是她亲自设计挑选。亓越臣不解,她只是调皮的说:“就算是狡兔三窟吧。”
然而最终那套房子她一次都没来得及去住过。
其实她没有告诉亓越臣的是,她之所以那样重视,是因为那是她与他的家,只属于他们两个的家,房子虽然是父亲出钱所买,但当初签购房合同的时候,她执意在屋主的那一栏里把她和他的名字都写上。
叶致晗,亓越臣。
她曾经以为那就是一辈子的相守了,如同她与他的名字一样,彼此共存,不离不弃。
(2)
时间溜得无声无息,直到那天清晨接到云正临的电话谨纾才恍恍惚惚的记起,原来又是一个月过去了。
有了上次的经验,她以最快的速度起床刷牙洗脸换衣服,最后下楼的时候比跟他说好的半个小时还早了三分钟。本来她说自己开车过去,可是云正临执意要来接她。
他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