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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气度,不是现学就能显摆出来的架势。
其实她深感欣慰,除了懿嫔,不见皇帝对谁上过心,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挑这丫头陪着出宫,就是一个难得的好兆头,这丫头利落大方,瞧着不像是那些艳脂俗粉之流,皇帝真若喜欢,她也乐意见得,后宫跟前朝一个理子,都讲究制衡,只要皇帝不把心拴在一个人身上就成。
太后又抿了口茶,心肠无不爽劲地道:“起来罢。”
盛苡心神颤动,自打进殿屋里众人眼色就一轮接一轮往她身上招呼,剜得她心里坑坑洼洼,听见太后叫起,绷紧了小腿肚,勉力支身立起来。
太后拿眼紧锁着一瞟,见她把头低垂着,后颈却挺得笔直,外头罩着蓝身粉袖的对襟短褂,个头还未长全,就显出素白长袍下的细腰高胯,整个人柳身竖直,枝节依依地站着,说不尽的和暖风情。
“抬起头,让哀家瞧瞧。”
太后移开茶盅,茶雾缓慢消散,视线更加明晰开来,冷不防就吞了口凉风,听见四围嫔妃们也跟着嘶嘶倒抽冷气儿。
她什么新鲜模样没见过,面前这副还是让她略吃了一惊,脸皮子上罩了层糖霜似的,细白滋润,额尖饱满,下巴颌细巧,不得多见的齐全周正,越看就有些眼熟。
太后移开眼,目光圈定下首一人,心头猛然一沉,面上逐渐下起了三九寒霜。
懿嫔被她一眼看得发怵,忙把头低下去,满室寂然,只听窗外雪落簌簌。
玫贵人就捻起帕子,捂嘴笑起来,“怪不得这位妹妹瞧着眼熟,我曾在哪里见过似的,原来啊,是沾了懿姐姐的光。”
这话一语中的,捅开了所有人的心思,太后眯眼重新审视,正对上那双眼睛,两眸凝露,略显空洞,视线稀疏单薄,稍一露就收归眼底,恭谨中透出疏离。
太后具有鲜明的北人特征,深眼高鼻,年近六旬却不显老,绸绣的牡丹平金团寿氅衣着身,更显高挑富态,姿态威严。眼神精锐厉直,使人不敢久视。
盛苡匆忙低下头,脚底金线提花地毯上的菊花狮纹渐糊在眼前,后脑坠了铅块似的,沉甸甸的直压身,暗想她着寒着得真不是时候,极力劝解自己不去在意周围人的打量,却似乎没什么效用,原来皇帝找她的不痛快,不为别的,是因为她长得像他的宠妃,心里无端空落,她自持亡国公主的身份,试图跟他对峙,人根本就没把她当回事儿,这会子看来,是多么可悲又徒劳的举动。
盅底“咚!“一声坐回桌上,“十五晚上陪着皇帝出宫,都干什么去了?”见太后生怒,众嫔妃俱一凛,又不免幸灾乐祸,眼睛都瞧着同一只箭靶子。
盛苡惊得肩头一跳,忙又跪下身坦白道:“回太后,奴才随皇上去了西门外的集市。”
玫贵人笑着打岔:“听说万岁爷买了只百灵,挂你那屋了,哪天提出来,让咱们也瞧瞧呢。”
听她一说,太后益发动了肝火,皇帝这几年忙于政务,选秀事宜一再搁置,掰着指头数数,排得上位的妃嫔也就那么几人,她原本抱着相看的目的,只要人说得过去,就纳入后宫添数,皇家不能缺子嗣,大阿哥也该添几个伴儿了。
没成想又碰着个懿嫔,太后不明白皇帝怎么就吃准了这一个模样,玫贵人的阿玛是一旗佐领,她懿嫔什么家底儿,就敢让皇帝越级直接封嫔。
更让她深感不妙的是,若说两人相像,至多不过眉鼻间的三四分,懿嫔的长相,那是瞧在皇帝的面子上,勉强评个中上,这丫头的模样可不简单,写进戏里,那就是误君乱国的红颜祸水!
皇帝能为了懿嫔迟迟不提立后之事,赶明儿就能为了这宫女,把后宫让给奴才当家了!
太后一急,探手就去找摸水烟袋,诚贵妃忙添了一锅烟丝,捧着烟袋,把烟杆子递进她手里。
太后吐呐了几口烟,方压住心头的慌跳,放弃了先前的念头,暗中起了打压的心思,宫女一个两个的都入了后宫,此风不正,以后宫里其他人还不得跟跳蚂蚱似的,惦记着往龙床上蹦,临时再治灾树威,可就太迟了,眼下这个当口正合适。
便大幅摆了摆手道:“魅惑主子出宫,罪不可赦,好在那天没碰上什么麻烦,罪不当诛,李玉禄,把人带下去,养性门外僻静,就上那处跪罢。”
盛苡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惧得浑身弹琵琶,抖得不成样子,趴在地头谢了恩,再起身时,眼前发黑,昏苍苍地晃着人影,她跟出门望着满目扑落的大雪,心想倘若跪死了也好,但愿老天能帮她洗刷这一世背负的屈辱和恨意。
作者有话要说:
☆、惊碎玉
养性门在宁寿宫中殿后,去往乐寿堂的必经之路,当差的太监宫女们四处来往,远非僻静之处,太后选这地方,目的很明显,拿她开刀立威,以儆效尤。
李玉禄人虽中年,一张脸就跟龟裂的旱地似的,被满布的沟壑分割成密密麻麻的土块,动起表情来尤显狰狞,半笑着指了指门西那只镏金铜狮,“姑娘就对着狮爷爷跪罢。”
积雪累了有半臂高,按照宫里的规矩,见礼时,襟袍不能垫在膝盖下头,盛苡拨开前遥Ч蛳律恚┠嘀甭窠笸雀布渚痛蛄艘欢哙隆�
李玉禄见惯宫里这副吃冷受冻的嘴脸,对着铜狮略低了低头,就打步离开了。
殿檐阑额上原来的金龙合玺彩画被改涂为山石花鸟图,盛苡出神望着,她落地为家的这座宫城一朝一夕都在脱离成她不认识的样子。
张元福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近,把她惊得侧头,嘴角粘着雪沫轻牵了下,红着眼道:“谙达怎么来了?”
他四下窥探眼,提了提手中的八角攒盒,“马大柳往宁寿宫送点心,半道上被我截了……”边说边躬下腰,一手探进袍里,低头咳了声道:“罚跪,是太后娘娘不舍得你这条小命儿,天大的恩情你得记着,心里头不能积怨,知道罢?”
“巧了,”他伸出手笑道:“来,拿着,物归原主,年纪轻轻的,可别学我,把腿给跪坏喽。”
盛苡串珠儿似的掉泪,忙接了棉护膝绑回他腿上,“谙达心疼我,我心里明白着呐,嫌我活计做得不好,回头我多下功夫,您这会子把东西还我,还怕我不够臊么……您赶紧上差去,没得挨刻,又怪我身上了……”
张元福知她故意这么说,提袖扫了扫她发顶的雪,叹道:“好孩子,好孩子……”
正欲往门里进,就见嫔妃们三两结对探脚从门内走出,忙折身避在一旁。
“……四格格虎得跟什么似的,我瞧老佛爷也头疼,不定还要请万岁爷出马。”
“妹子顺哥,是这个理儿。”
耳旁三两句闲聊进进出出,盛苡觉得像是把头伸进了蝈蝈笼里,脑仁里聒噪地厉害,浑身往外淌汗,膝头逐渐僵透,再没了知觉。
她垂眼视着地间密布的雪孔,远远隔绝自己的存在,却逃不开经过身侧的目光,有意的或是无意的,扎在身上,都是剜筋剔骨般的灼痛。
“呦,还跪着呐,”一人笑着走近,“老佛爷没发话,没准儿这得跪到什么时候,不然一定请你上我宫里坐坐。”
盛苡略抬了下头,玫贵人娥眉厉转,随意扑了扑缂丝绣梅的袍袖,扫眼看向她。
她躬下身,“贵人好意,奴才心领了。”
话落玫贵人就竖起了眉毛,身边的笙子一惊,前面没走多远的几人也跟着回头看热闹。
玫贵人跟着懿嫔住一宫,人住正殿,她住偏屋,每临照幸,区分就更大了,懿嫔养心殿陪完皇帝,夜宿燕喜堂,玫贵人夜夜灯烛不灭,对着正殿黑漆漆的窗口咬牙根儿,毕竟忌惮皇帝的宠幸,不便触懿嫔的霉头,这会子碰着个替身,正好逮了这哑巴苦子,人是出于恭敬喊她声贵人,她心思一拐弯儿,只当是挖苦她封位捱不过懿嫔。
笙子清楚她伺候这主儿,性子快活,一生怒脸上掩不住火,忙上前回话说:“太后娘娘疼主子,方才还特别交待说外头雪大,让奴才早些陪您回宫。”
一经提醒,玫贵人再大的火气也不敢往宁寿宫门口撒,手绢一扬,脆生生就响了一巴掌,抬手抚了抚鬓角,笑了笑,“瞧我这眼神儿。”
张元福看着阶下那张脸,显然是被拍懵了,泥塑似的,一动不动,眼见玫贵人又要扬手,就捉见远处一景儿,滑脚就往地上一跪,高喊道:“奴才恭迎圣驾!”
一喊震了众人心神,果真见冠金圆顶的帝舆行近,纷纷跪拜间,皇帝掀开门帷走了出来,斗篷的边角拖出一道清晰的痕迹停在阶前,语出成冰,“养性门前缺门神还是怎么着?用得着你们个个都在这儿杵着,都散了。”
一时袍料摩挲,雪尘四起,皇帝皱了下眉看向一旁,玫贵人笑吟吟承接上他的目光道:“皇上万安,老佛爷请这位妹妹赏雪景呢。”
皇帝收回眼,提步上了阶,“景不错,愿意你也跪着瞧。”
听见皇帝驾临,太后烟杆子在桌上磕得砰砰响,“半个时辰不到,这就赶过来了,以往可没这么勤谨。”
李玉禄不敢接这话头,一直笑:“初二那日见家里人,都说今年这场雪下进正月里,这兆头好,准是个大丰年。”
太后笑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家不是住黄河边儿吗,见天跟哀家哭你家里头可怜,忙着种庄稼,这会子倒有空来瞧你了?”
李玉禄笑道:“这不听说奴才供了尊活菩萨,要走后门儿来瞧您呐!”
太后只管笑,见皇帝进门也故作不理。
皇帝卸下斗篷,请了安坐下身道:“什么事,额捏笑得这么高兴?”
见太后偏过头不接话,李玉禄躬腰笑道:“皇上吉祥平安,正说奴才家里人呐。”
皇帝似乎来了兴致,“朕正想问你家是哪儿的?”
李玉禄道:“那地方名贱,没得污了皇上耳朵,就在黄河最后拐那弯儿边上,奴才这儿还存一故事没讲过,皇上开恩,容奴才说两句?”
太后正不高兴,听了这话更恼了,“怎么还存着,是专门儿等皇帝来听呐?”
李玉禄忙道不敢,皇帝低笑了声,摇了摇头,“那就留着,只准老佛爷听。”
太后不接这情,冷言冷语道:“皇帝今儿来这么早,是为什么事儿?”
皇帝神情淡然,“额捏催的紧,前几日忙着没顾得上,今儿特别来跟您商量商量四格格的婚事。”
太后略怔了下,接受了这一光明正大的理由,跟着装糊涂,“皇帝说的是,咱们四格格岁数不小了,也该配个女婿,虽说她不是哀家亲生的,却是哀家打小瞧大的,端淳,端顺都嫁的远,连说个贴心话的人都没有,也不能净把闺女舍给那几个外埠王公,叠昱最好能留在朝里,她性子像她额娘,跳脱,皇帝留心找个肚子里有学问的,压压她那副野赖骨。”
皇帝点头允诺,又听她道:“最近合计给她定封号这事情,也不明白她脑瓜儿里盘着什么点子,死活不同意,你是她哥子,岁数隔得近,她向来最听你的话,你跟她说和说和,十七八的大姑娘,有的没的哀家也不方便问,别是被什么野调脏事给拐了心窍……”
皇帝一手来回划着绿地黄龙的杯口,默默出神,就听太后喊了声“皇帝!”
他抬头嗯了声,“都照您说的来,回头我找她问话。”
太后慢含烟杆,闭口不言,打定主意要跟他耗,皇帝是个不显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