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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书南将最后小半截油条塞进口里,喝豆浆,咽下去:“不委屈。”
他不擅表达感情,说这三个字都费劲,还要立刻进入下一议题来回避尴尬。
桑书南说:“今晚有家长会。”
周正真点点头:“我记得的。晚上我先回家,咱们一起吃过饭,我去参加。”
一天过去。桑书南放学回家的时候,周正真并没有按照约定那样等在家里。
桑书南看了看时间,先进屋看书。
五点四十分,周正真的电话打来了。
“书南,抱歉,公司有个重要客户今天临时要我参加一个活动,家长会我去不了了。”
桑书南愣了一下。
周正真照顾他未必无微不至,可关键的事情从不含糊。
桑书南还没说什么,周正真在那头说:“我有个朋友正好在公司里,可以替我去。她刚刚出发,一会儿先去家里给你送晚饭,然后去参加家长会。她知道地址,你在家等着就好。”
桑书南下意识地皱起眉头,没说话。
“书南?你在听吗?”
“……嗯。”
周正真听出他语气里的一丝不情愿。
“书南,真的抱歉。这个朋友你见过的,她是夏永言夏叔叔的夫人,姓郁。”
桑书南怔了一下,而后慢慢地问:“……葬礼上见过的那位?”
“对的,就是她。”
桑书南记得郁占。
不仅记得,且印象深刻。
周正真介绍说,那是夏永言的妻子。
桑书南之前是见过夏永言的。
夏永言去世的时候,三十五岁。
但穿一身黑衣的郁占站在那里,看起来很年轻,绝不是夏永言同时代生人。
她非常清瘦,身体似是尚未长开般,保留着少女的轮廓。
她脸色苍白憔悴、毫无血色,但神色却是很平静的。
她还似乎,非常美。
桑书南脑子里浮现出那个模糊的影子,口里慢慢地说:“我知道了。”
周正真听他这样说,松了口气:“晚上我给你带宵夜。”
挂了电话,桑书南重新坐回书桌前温书。
但一道已经讲过两次的例题,他做了三遍都算不出正确答案。
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桑书南烦躁起来。
他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开水。
刚喝一口,听见敲门的声音。
他听见手指敲在金属上发出的闷响。
一下,又一下。
桑书南把水杯放在案板上,走到客厅去开门。
拉开木门,透过老式防盗门的铁网,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外。
她还是印象里一样的瘦仃仃。
果然生一张极其美丽的脸。
郁占听见开门声,已停了敲门的动作,站在那里,冲他微微的笑了一下。
“桑书南?”
郁占叫他的全名,但声音清亮又温柔,并不显得生疏。
隔着铁网,桑书南也能看见她脸上含着一层浅浅的笑。
桑书南开了门:“你好,我是桑书南。”
没了这一层阻碍,桑书南看清郁占今天穿着白色短袖衬衣,黑色a字裙,踏着平跟的白色皮鞋。
她脸上大概化了妆,眼线深黑蜿蜒。
头发在脑后盘着髻,前面零散地留下些刘海。
——总体来说,她比上次他见她的时候,显得老了。
郁占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隐约可见里头一叠摞着的塑料饭盒。
桑书南不知该如何称呼她。
心里觉得叫“夏夫人”不合适,叫“郁小姐”也显得生分。
他干脆什么都没喊,只说:“请进。”
郁占笑了。
桑书南看到,她脸上笑得深一点的时候,左侧脸颊上会有一个小酒窝。
看上去,可爱且温柔。
桑书南心里生出股意外的感觉。
她站在那里笑,跟他在葬礼上见到的那个憔悴苍白的女子,判若两人。
郁占看着青绿色的地板砖有些迟疑,目光移到桑书南脚上。
桑书南穿着球鞋。
他看出来她的犹豫,一边接过她手里提着的东西,一边说:“不用换鞋子,直接进来吧。”
她又笑了:“好。”
桑书南把袋子放到餐桌上,侧头看见郁占已进了门,却还站在门边,低头捣鼓着什么。
他走过去,看见她正在弄防盗门的锁。
防盗门用的时间久了,开门的时候,应该弹出的芯老是卡着不出来。
这样门就关不上了。
郁占低着头摆弄,但门锁固执地不肯恢复常态。
带着锈迹的门锁,衬得她的手指越发纤长而白皙。
她额前刘海有半缕垂落下去,在面颊一侧,弯出一抹柔和弧度。
桑书南应该第一时间过去替她解围,却站着看了两秒,才走近前去。
他轻声说:“老毛病,我来弄吧。”
郁占抬眼,看着他笑笑,让开去。
桑书南用手指轻轻一拨,芯就弹回去了。
郁占眼里闪过一丝惊奇。
她问:“怎么弄的?”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桑书南说:“说不清。弄多了就知道了,刚开始我也不会。”
郁占不再追究,走到餐厅去,拨开她提来的塑料袋,从里面拿出来三个饭盒。
她一边弄,一边解释:“时间太紧张了,我买的‘竹中家’的盖饭和汤,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他站在桌子一侧,看着她轻声说:“我不挑食的。谢谢你能来。”
郁占摆放饭盒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笑一笑:“有碗吗?我把汤倒出来。”
桑书南点点头,转身去厨房:“我去拿。”
郁占心里是有些意外的。
来之前,周正真说,他这个儿子虽然已经年纪不小,但性格内向腼腆,不喜欢说话,请她耐心一点。
而到目前为止,郁占觉得,她亲眼所见的桑书南,固然话不多,却很懂礼貌,大方稳重。
她想,周正真把他教育得很好。
桑书南拿了两只碗出来,动手将饭盒里的海带排骨汤分盛在碗里。
郁占说:“我买了一盒牛肉盖饭,一盒猪排盖饭。你爱吃哪一个?”
桑书南说:“我不挑食,你先选。”
郁占笑笑,递给他一只盒子,桑书南接过来。
他们相对坐着吃饭。
桑书南那盒是牛肉盖饭,味道不错。他吃得津津有味。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郁占开始跟桑书南核对她此行所肩负的重要任务的相关信息。
“家长会是七点开始吧?”
“七点到九点。”
“我来的时候看到校门了。从这里走过去不远吧,大概十来分钟?”
“嗯。”
“三年六班,班主任姓张,是位女士,没错吧?”
“嗯。”
“你的成绩还不错,年级能排前五十?”
“四十到五十之间。”
“英语差一点?”
回答这一句的时候,桑书南明显犹豫了一下:“……嗯。”
郁占笑了笑。
“我明白了。我会跟你的英语老师多沟通一下的。”
桑书南漆黑的眼眸转动了一下。
他说:“麻烦你。”
郁占望着他,又笑了。
她比他想象中,爱笑多了。
她答:“不麻烦。”
郁占放下筷子,说:“我得出发了。”
她动手想收拾桌上的饭盒,桑书南拦住她。
“不用,我一会儿收拾就好。”
郁占迟疑。
桑书南提醒她:“你该出发了。”
郁占不再坚持,站起身。
桑书南跟着她站起来。
他替她开了门。郁占说:“你不用送我。这是家长会。”
桑书南顿了一下,抬眼看她。
你也不像家长。
他心里这样想,口中并没有这样说。
桑书南只是点点头:“好。”
郁占说:“开完家长会,我就直接回去了。会上的事情,我会再跟你爸爸说。”
桑书南犹豫了一下,说:“那你路上要小心。”
郁占一怔,看着他,笑起来:“知道了。”
他忽然就觉得有些羞赧。
她是成年人了,会照顾好自己,不需要他多嘴多舌。
好在郁占并未察觉桑书南的小情绪。
她已经走出门去,侧过头,说:“我会跟你的老师说,我是你表姐。”
表姐……吗?
桑书南轻轻地“哦”了一声。
郁占说:“那,再见了,桑书南。”
他点了一下头:“再见。”
☆、第3章 搬家
临江市,梓安区,凤天大厦六层。
郁占走出电梯,左拐,直行。
抬眼看看,前方的全自动玻璃门上方,挂着土黄色logo。
logo上显著位置,写两个隶书字,“沙场”。
那是她跟夏永言一起设计的公司标志。
郁占盯着那logo恍了神。
微停了两秒,她才走近自动玻璃门。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来公司工作已有一年,认得郁占。
她站起身来:“郁小姐!”
郁占笑笑,喊出来她的名字:“你好,妙然。”
郁占往夏永言以前的办公室方向走。
路上经过周正真的办公室。
他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头的人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劈啪作响。
郁占站在门口,屈起手指敲了敲本就敞开着的门。
周正真听见敲门声,头还没抬起,声音已先说出来:“请进。”
郁占不客气,走进门。
周正真抬眼,见到是她,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站起身:“是你。这么早就来了。”
郁占微笑:“我怕误事。”
她是来参加公司周五下午的例会的。
夏永言是“沙场”公司的最大合伙人。
他去世后,郁占继承了他的遗产,包括这个最大合伙人的身份。
但郁占与夏永言的专业背景差距甚远,对公司情况的熟悉程度亦十分有限。
——她暂时没有能力胜任夏永言的工作。
周正真全面主持公司事宜,聘用了两名新入职的员工接手夏永言负责的业务。
周正真请郁占每周至少来一次公司,出席周五下午的会议。
她每次都来,只是旁听,偶尔发问,非常尊重周正真的意见。
郁占看起来精神不错。
事实上,周正真总担心她遭受沉重打击,可能会崩溃失控,但郁占每次见他,总是平和镇定的模样。
距离上次见面已有一周。
周正真想起来她上次替他解围的事,说:“谢谢你上次替我参加家长会。”
家长会上的事情,郁占一桩一件,在邮件里写得清清楚楚,早发给了周正真。
她笑了笑:“不客气。我还是第一次当家长,也算是丰富了人生体验。”
下午的会议两点钟开始,到四点半才结束。
会上,郁占坐在周正真身侧,看见他调至会议模式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发出微响。
会议结束,周正真照例去郁占的办公室,也就是夏永言以前的办公室里,跟她汇报一些例会上不便说的事。
谈到一半,他手机又响了。
周正真看一眼屏幕,皱起眉头。
郁占说:“没关系,你接吧。”
周正真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他拿着手机离开了郁占的办公室,十分钟后才回来。
郁占冲着他微微一笑:“什么事?”
周正真叹口气,也没瞒着她:“我们住的房子租期到了,房东要我们腾地方给他亲戚住。可我还没找到合适的新房子。”
郁占想了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