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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下人过来小声说,“将军,邢爷来了,在客厅等您呢。”费扬古点头表示知道了。“邢爷?是邢大哥吗?他什么时候来的京城,我都不知道!”费扬古站起身坐到因泽旁边,抬手摆弄着因泽髻发上的珠钗,轻声说,“来了快半个月了。”“那嫂子和侄子侄女们没一起来吗?都两年多没见了。”费扬古叹了口气,“没有。”因泽似有所悟,强笑道,“你帮我替邢大哥赔句不是,就说我现在身子重,不能好好招待他,等忙过这阵子,我在家里张罗一桌好菜,你们兄弟俩喝个痛快。”
费扬古面色凝重的将因泽拥入怀中,思量半晌,他终于下定决心开口,“泽泽,我还真要忙上一阵子,等会儿和邢大哥一走,这三五天恐怕就不着家了,孩子再有半个月就出世了,我不在,你要小心自己的身体,”说到这儿,他的声音开始起伏不定,“我会尽快办完事回来陪你,若是短时间内回不来,你不要替我担心,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若是,若是当真回不来了,我想你还是会过的很好,只是要告诉孩子,他有个什么样爹。”
因泽听罢费扬古的话便背过身去,看着她起伏的背影,那种诀别般的悲凉情绪由心底升腾开来,挥之不去,他没勇气扳过她的肩再看她一眼,甚至他不敢像往常那样开口说“泽泽,我走了。”他攥紧拳头转身离开,才走出亭子,就听见身后的因泽哽咽说道,“我想要我的孩子既有阿玛又有外公,可是太难了。我情愿死了,下辈子,不再不做人!”他一直都避免说出的那个字,还是被她说出来了,顿时,不祥之感笼于心间。
也许几百年后的今天,人们依然乐于称颂这样的故事: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帝王带着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以竞技游戏的方式降服逆臣、掌控天下。故事里体现的勇气、智气、运气一直是千百年来我们这个国度最推崇。可我们恰恰忽视了,那个富有戏剧色彩的“智擒鳌拜”,不过是一段政治纷争里最终谢幕的那个结局,这其中,几年来的明争暗斗,几个月来的筹谋行动才是真正起到决定作用的部分。
康熙八年五月戊申,就当紫禁城里,一群光着臂膀的小伙子对着一生威猛为名的鳌拜大展“布库”之术时,不远处的大殿里,索额图和明珠一声令下,诸多兵士涌入殿中,鳌拜的亲信党羽被一举擒住。宫外的鳌府中,近千名衣服崭新,不知来自哪里的兵士将鳌府围个水泄不通,一时间,只许进、不许出,阖府哗然。
京城外的大营里,部署下月京师防务的例会里,众将领走过场似的大略一说便嘻嘻哈哈的推门要走,然而,门外的情形叫他们顿时目瞪口呆。他们带来的随从或被杀、或被俘,几百名手拿朴刀的精壮兵士红着眼,恶狠狠的盯着他们。两个鳌拜的族人眼见有变便拔刀煽动,“报鳌公大恩,我等拼了!”话刚出口,冷不防背后费扬古手起刀落,那人人头落地,鲜血喷薄而出。费扬古的两个兄弟利落上前制住了另一个人。拿着滴血的刀,一身鲜红血迹的费扬古掏出圣旨置于案上,凌然说道,“尔等理应助圣上铲除奸佞,若有贰心,费扬古杀之,万岁族之!”
皇宫中见了分晓,最易生变的军中却让费扬古一直调配安排到两天后。一切稍安,他才快马加鞭的赶回家中。一进府门,家丁就急急的告诉他福晋临盆了。费扬古听罢便没命的往后院跑。进了院门,阿汝一看见他便扑过来大哭,“终于把你等回来了,第二天消息一传出来,格格就破了水,从昨儿一大早到现在,都快两天了,孩子还是出不来,刚开始还能喊出来,现在,连声都出不来了。”费扬古看着丫环媳妇们进出的产房,愣愣的问,“你是说,不顺利?”“难产,”阿汝哽咽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费扬古顿时双腿一软。
这时有一个年龄颇大的丫环跑出来,慌慌张张的说,“将军,您快进去吧,福晋要见您。”一般来说,女人的产房都是不允许男人涉足的,可是这次,费扬古跟着丫环跌跌撞撞的往里走,大家却没有阻拦,纷纷的闪向两边,他推门进屋前回头看着阿汝,泪眼模糊。阿汝捂着嘴哭也不看他,“快去吧,别让格格等太久。”
十几年在沙场上见惯了生死流血,可是如今闻到屋中满室的血腥气,费扬古竟然怕得瑟瑟发抖,床铺显然被整理过了,一床崭新的棉被盖住了什么,他想都不敢想。因泽在床上有气无力的呻吟,毫无血色的脸,浮肿的眼睛,被咬坏的嘴唇结了暗红的痂。费扬古来到床前俯下身,一滴泪落到因泽脸颊上,她吃力的睁开眼,有些涣散的眸子一看见费扬古便泪水奔涌而出,她颤着嘴唇哑声说道,“终于把你给盼回来了,我以为我等不到了。”
因泽艰难的将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被费扬古牢牢攥住,他忍着搂住因泽抱头痛哭的冲动,急急地说,“不要胡说,上个月我拿你的生辰去寺院里祈福,方丈说你是个难得一见的有福女子,父母缘浅却子孙福长,一辈子得夫君爱重,无病无疾,高寿而终。”因泽凄凉一笑,噙着泪说,“费哥哥,人哪有不死的,只是还没当上额娘,我不甘心呢。我等着你回来是有话对你说,你要答应。”费扬古使劲儿的点头说,“我答应,我全都答应,只要你好好的,我什么都答应你。”
刚说罢,因泽冰凉的手忽然用力,指甲抠进费扬古的掌心,她盯着费扬古的眼睛说,“你要答应我,不要去骑马。这世间,至深之爱是生死相随,至久之爱是一生牵念。这两样都好,可是必取其一时,我愿求长久。这几年你用你自己的法子待我,可最后,你听我一次好不好?”费扬古将头靠在因泽枕边,泪水打在汗湿的枕上,令人心伤不已,“好,我答应你,”他有气无力的回答。因泽听罢松了口气,轻声说,“你帮我告诉他,叫他不要伤心。”抬眼看着因泽了无牵挂的样子,费扬古忽然想起了什么……
就在此时,夜幕初降的皇宫偏殿,玄烨扶着布泰坐在殿中央的椅子上,“你不是哭着喊着有话要和我们娘俩说吗?我们现在来了,你说吧。”不远处,被用粗铁链栓在柱子上鳌拜缓缓抬起头,凌乱的头发,一脸落魄,他看见布泰便哭着磕头,不发一语。“行了!早知今日,你何必当初!有话赶快说,哀家没空在这儿和你耗着。”鳌拜眼中精光一现,随即,他伏于地上,郑重其事的抬头说,“太皇太后,有一桩二十年前的旧事,故人之事,不禀明,罪臣死不瞑目!”说罢,他迅速的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玄烨,继而又低下了头。
“二十年前,”布泰轻声重复着,眼神飘忽移向远方。她慢慢靠在椅背上,抬手抿了抿鬓间的头发,拿定了主意后,她转过头对玄烨说,“皇上,你先去吧,哀家倒要看看他想说什么。”玄烨看了一眼鳌拜,轻蔑一笑,“哼,朕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少做你的春秋大梦了,你,死定了!”鳌拜听了玄烨的话,身子一震,玄烨又转而对布泰说,“皇阿奶,孙子就在殿外,这狗贼如有不敬,您喊一声便是。”布泰点头,玄烨转身出殿。
空旷的殿里,烛光通明,布泰叹了口气,悠悠的说,“你说吧,其实,哀家也早想问你的。”思绪翻飞,光阴流传,她仿佛又回到了顺治七年的十二月,那个大雪飘飞的喀喇城。
“那一天雪很大,睿亲王一早起来就问,京城有没有信来,侍从说没有,他就发起脾气来,摔东西骂人,一直闹到中午吃过饭,睿亲王说要出去打猎,大家都劝,外面风雪大不如改天。睿亲王恼怒道,你们嫌雪大就不要跟来。所以,那天侍从带的很少,是我等了许久的下手机会。睿亲王不管不顾的策马狂奔,别人都被甩到了后头,只有我勉强跟在后面。雪地里窜出一头梅花鹿,睿亲王带住马,举弓搭箭瞄准了那匹梅花鹿,我在后边也拉开了弓,对准了他……”
“二十年过去了,当年睿亲王回头看我时那怨毒的眼神还如在眼前,闭上眼,就像发生在上一个冬季一样迫近清晰。再后来,睿亲王跌下了马,倒在大雪地里,一脸的悔恨,他说,他说您的心狠,就算他做了错事,您也不该要了他的命,人要是死了,犯了的错就没机会改了。您不该叫他有心悔改,却没命赎罪啊!”说着,鳌拜将头重重的磕在地上,在寂静的大殿里空空作响,他声泪俱下的说,“太皇太后,老臣知错了,求您留奴才一条贱命吧,人要是死了,犯的错,就没机会改了!老臣真心悔改,乞命赎罪!老臣真心悔改,乞命赎罪!”
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鳌拜偷眼去看布泰,见布泰眼里的闪闪泪光他心中一阵喜悦。就在此时,布泰掸了掸衣服,站起身颇为玩味的说,“恩,故事讲完了,哀家也该走了。你这个故事编的很好,听了都想哭,只可惜,是假的。你既然知道我和多尔衮有旧,那你就应该明白我有多了解他。他活着都不说半个悔字,临死前会说吗?他是个有骨气的男人,不会像你一样在死前悔不当初、去乞求别人的怜悯的。假话救不了你的命,念在你杀他有功,哀家给你个痛快死法!”说罢,布泰站起身,走向门口,正要开门时,忽听身后的鳌拜冷冷的说,“那你想听真话吗?”
“我因为紧张,一箭并没穿透,他倒在雪地里,瞪大眼睛看着我,好像一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雪越下越大,他的血流了一地,结成了冰。我大着胆子走到近前,他竟然一把揪住我的领口,恶狠狠的说,太后叫你来保护我,你竟然对我放冷箭,说,是谁指使你的,你们是不是还要加害于太后?”
“我对他说,睿亲王,就是太后要我来取你性命的,你要篡位,太后非杀你不可啊,你不能怪我。我看他还不信,就从袖口拿出了您当初给我的密旨打开给他看,我想,怎么人家睿亲王都是一代英豪,死也要让他死的瞑目吧。睿亲王看罢密旨就哭着松了手,认命一般的躺在雪地里,血都快流尽了,他还在流泪,临死前他含含糊糊的说,‘为什么只为守住对他的承诺,你便把我的命看得草芥都不如,你多委屈啊,他都没让你做过皇后!’”
手扶门框的布泰泪流满面,五月的闷热夜晚,她再次感到了那个异常寒冷的冬天,夜夜噩梦中惊醒,枕边放的就是多尔衮给她写的最后一封信,那封他到死都没等到回信的信。
在信里,他告诉她,他已经到了喀喇城,他说在路上一直很想念她,他说自己在那里会呆到明年初夏,到时,京城的禅让大典也该准备的差不多了。他很希望明年开春天暖的时候,布泰能去喀喇城和他相会,万事好商量。最后,他还嬉皮笑脸的写道,“学了首江南小调,你不来,我便不哼给你听。”
信的末尾,正好附着那首江南小调的词:
春日宴,
绿酒一杯歌一遍。
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
二愿妾身长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
岁岁常相见。
第十四章 伤心画不成
第二天的破晓时分,费扬古站在檐下,一动不动的望着紧闭的房门。这时候,房里隐隐传来了小猫一样低微的啼哭声,费扬古一震,稍反应过来便不管不顾的破门而入。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