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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杏香中箫鼓,绿杨影里秋千。
暖风十里丽人天,花压鬓云偏。
“暖风十里丽人天,花压鬓云偏。”费扬古略有所思的重复着这一句,抬头再看在里间卧房铺被褥的因泽,她头上的那朵娇艳的牡丹花在盛夏的暖风中摇曳生姿,“泽泽,这花瓶我喜欢,放到我书房吧”因泽很意外的回头看向费扬古,只见他的神情语气异常坚定,没有丝毫的商量余地,将花瓶拿在手中,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因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两个月后的一天,索额图偶然来到费扬古的书房,和他说些朝中的事。看见费扬古桌案上的白瓷花瓶,索额图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你,你怎么有这种瓷瓶?怎么得来的?”费扬古淡淡的答道,“估计是我家那口子在瓷器店买的吧。”索额图一副难以置信的摸样,“瓷器店?花了多少银子?”费扬古拿指尖搔了搔额头,“她才会算计呢,贵的不会买,这瓶子,多说了,也就二三十两吧。”索额图哼了一声,“你是真不识货还是怎么的?还二三十两?二三千两银子都不一定买的来!”费扬古疑惑的看着索额图,索额图很有耐心的指着瓶颈上的花纹给费扬古看。
“这种瓷叫影青玲珑瓷,北宋时期定窑的绝活,后来金兵南下,北宋亡了,这种瓷器的制法也就失传了。直到崇祯初年,才又被人重新制了出来,做法极其繁琐,又耗时耗力。具体的虽然我不知道,可是听说,这种透明的花纹对炉温的要求极高,而且开炉之日,外面是晴是阴,是冷是暖都很有影响。一年四季,只有清明前后这十几天才适合影青玲珑瓷出窑,哪怕就是这十几天,那也是不下雨不成,雨下大了也不成,而且,还一定要在河南定州才烧得成。这种瓷器,要多精贵就有多精贵,即便是所有的条件都合适了,有时一窑里烧了几百个,能烧成一两件都算不错的了,旁的不是裂了就是花纹乌了,那些都够不上叫影青玲珑瓷!想当年顺治爷看见宫里有两件崇祯留下的这种影青玲珑瓷碗,喜欢的不得了,本打算让人再制一些,可是仔细问了烧制过程,嫌太劳民伤财,也就作罢了!”
费扬古再次端起花瓶凝视良久,“也就是说,这东西就是皇宫都少见?”索额图点了点头伸出两个指头,“对,宫里就俩,还是俩小碗。”费扬古把花瓶拿来瓶口朝下,只见瓶底印了四个字——康熙五年,他皱眉自语道,“这也不是前朝的玩意儿,是新烧的啊!皇家都嫌奢侈的玩意儿,谁会去烧制呀?”索额图冷哼一声,“这就是你眼皮子浅没见识了,如今太平日子久了,不过是万八千两银子,皇上舍不得,自会有旁人舍得,如今的天下,这贪官巨富还少吗?”
费扬古苦思半日,悻悻地说,“一定是她那不成器的大哥败家败来的!”索额图喝了口茶,慢条斯理的说,“阿纳海能有这份风雅?那倒是我平日里把他看扁了!”
第六卷 落花风雨
第一章 落英填锦囊
康熙五年九月间,费扬古府中的院里,一树秋海棠开得异常绚烂,洁白无暇的清丽花朵随风起舞,院里有石桌石凳,晚饭后,费扬古与因泽时常坐在树下闲聊,看花,秋风习习,暮霭淡淡。
“今年的花开得好,比去年的还好!”听费扬古说,因泽仰头看了看,眯眼笑,“树越长越大,花自然是越开越好!”费扬古探身向前拉住因泽的手,低声说,“对,明年的更好。”因泽嘿嘿一乐,微低着头,一阵风吹过,一缕头发飘到鬓前,费扬古抬手,将那缕头发挽到因泽耳后,动作轻柔,摩挲于因泽耳际,微痒,因泽笑着去推费扬古的手,费扬古顺势一拉,因泽跌入他怀里。费扬古俯身去吻因泽脸上的梨涡,两个人嬉闹之际,阿汝正迈步往院里走,看见这一幕,连忙退步往外走,走的仓猝,不小心碰到了院门,吱扭一声。
因泽循声望去,看见阿汝,羞窘异常,立马坐好,嘟着嘴,像个做了错事被逮到的孩子。阿汝看见因泽的神情,哭笑不得。费扬古见状便爽快一笑,抬手去拽因泽的手,因泽扭捏不肯,却也拗不过。费扬古另一只手揽着因泽的肩,看着阿汝,大大方方的笑道,“傻丫头,你自己问问你奶娘,她看见我们在一起,开不开心?”
因泽并未回答,阿汝却是上前一步,拊掌而笑,一脸的欣慰,“开心,自然是开心。我有多高兴,我说给你们听,你们也未必能明白。将军救过我的命,还烧了我的卖身契,是我的大恩人,这么些年,年年在佛前祷告,希望您出将入相,希望您找个好姑娘,希望您夫妻和美。五格格是我一手带大,她没娘,我丧子,要说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那是我没脸没皮的攀高枝。可是,心里却是那样的,我一个人无依无靠的,她是我后半生里唯一的指望和念想。”
“这两年,又是选秀又是指婚的,我的这颗心呢,就没踏实过,我怕她嫁的不好,怕她未来的夫君人品性情不好,说到底,最怕的,是她过得不好。我是日求夜盼,可没想到,老天爷把我最感激的人和我最心疼的人凑到了一起,而且,将军对五格格又是实心实意的,你们成亲这一年里,过的多好啊!我只知道有个词叫做万事如意,我不敢奢望,可是原来这世上还有另外一个词等着我呢,叫万事胜意。这一年多来,真是万事胜意,我活了这几十年,这段日子,是最舒心不过的。”
因泽蹙着眉,看着阿汝,若有所思,阿汝却走到因泽跟前,笑着从袖口取出一个带着铃铛的银色小镯子,因泽拿来看了看,笑道,“这不是我小时候戴的银镯子吗?奶娘,你怎么给翻出来了?”阿汝笑着摇头,又拿出了另一只,一模一样,只是略旧了些,“这个才是你小时候戴的呢!你手里的那只,是我上午收拾将军压箱底的旧衣服时偶然翻到的。”
因泽将阿汝手里的镯子也拿了过来,在费扬古眼前晃了晃,上面的铃铛叮当作响,清脆动听,“你老实和我说,你是什么时候偷来的?”费扬古一头雾水,阿汝却埋怨,“你别冤枉人!我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年端敬皇后刚封了皇贵妃,费将军父子应诏入京,我念着将军的恩,连夜做了几套衣服,借着给格格上街买银镯的由子,去了费将军府上。没想到,在老府里等了大半个下午,没等来将军不说,五格格还阴错阳差的把左手的镯子落到了将军的老府,将军又误打误撞的将镯子收到了衣服里。现在看,这哪里是什么银镯子?这分明是十年前月老在你们手腕上栓好的红线!”
费扬古闻言一拍脑袋,“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真是从小看到大,我记得当初我家的仆人就说,说因泽是个白毛的小狐狸!也是不巧了,当时我和我爹在安王府喝酒,这只小狐狸没被我逮着,不然啊!”“不然怎样?”因泽白了费扬古一眼,费扬古看了看阿汝,笑而不语。阿汝笑着说,“后厨里还有事,我先下去了!”
阿汝走后,费扬古就笑嘻嘻的凑近,对因泽说,“不然,我就买通阿汝,劫你去扬州,给大爷我做童养媳,你说好不好?”因泽呸了一声,并不理睬费扬古,侧脸正好看到了满树的雪白海棠花。恍然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也是这株海棠树,也是这么这么美的花,已有婚约的他们就在树下——初识,对望,含笑。
一霎时,她愣在那儿了,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来盯着费扬古看,那神情极陌生,是费扬古从没见过的。费扬古有些局促的嚷嚷,“干什么呢?不认识我了?”出其不意,因泽突然扑到费扬古怀里,伸出双臂紧紧箍住他,“费哥哥,你说,如果你十年前,真把我带到扬州去了,那现在,我们会怎么样呢?”
在费扬古的记忆里,一载的夫妻,朝夕相处,因泽还是头一次对他主动的“投怀送抱”,他不知所措的呆在原地,过了好半天,才想起抬手环抱因泽的腰肢,他笑得要多满足就有多满足,“要真是那样,那现在,咱们的孩子一定都好几个了!”停了一会儿,与他又说,“泽泽啊,咱们把银镯子收好,以后,让孩子戴!”因泽抬眼去看费扬古,费扬古有些不好意思,颇为心虚的解释道,“我就是想到这儿了,随便说说。”
十几天后,深秋花落,院落的地上铺满了海棠花瓣,仿若雪铺琉璃路。早上,费扬古出门前看见下人在院中清扫地上飘落的花瓣,便顺手捧了两捧,放到卧房中厅的八仙桌上。晚上回家时,恰巧碰见因泽在中厅绣锦囊,朱砂红走金线的菱花绣囊,绣罢,费扬古拿来锦囊,把桌上的花瓣放入囊中,收紧袋口,挂到八仙桌下。桌上,一幅怒放的海棠画;桌下,一袋盈白的海棠花;桌旁,他们寂然无语,屋中的气息,微甜。
康熙五年的年尾,腊月天寒,大雪纷纷。费扬古顶风冒雪的回到家中,一进前厅就有小丫鬟为他掸雪捧茶,一天的奔波,满身的寒气,都在家里被一扫而空。“福晋在花厅,还是在卧房?”“回将军,福晋这会儿正在书房里呢!”“呦,今儿这是怎么了,自个儿在书房用功,大姑娘上轿,头一遭啊!”费扬古一面嘀咕,一面起身往书房走去。
推开书房的门,暖暖的气息扑面而来,火盆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案上的香炉馨香渺渺,因泽穿着一件镶貂的绛红色宽袖锦袄,一本正经的站在案旁,右手纤指执笔,左手小心的牵着右手宽大的袖口,一笔一划的在桌上写着字,头上的赤金镶珠步摇随着落笔的起伏颤巍巍的左晃右动,有几分顽皮的意思,因泽的脸上,习惯性的含着笑,可神情却是很认真的。
费扬古从进门到走至因泽身旁,因泽一直没抬头,他俯下身子在她耳旁哈着气,“小蹄子,你相公回来了,你都不吭一声。”因泽听了皱了皱眉,随即笑嘻嘻的用蘸满墨的笔尖去戳费扬古的前襟,费扬古的反应快,迅速退后一步,躲开了,“小狐狸精,黑墨水粘到衣服上,老子等会儿还怎么出书房啊?”因泽哼了一声,“谁叫你刚从外面回来,一身寒气的就凑过来祸害人!”费扬古嘴上不服,顶了几句,可还是跑到火盆旁边烤火,再抬头看因泽,平日里,一双那么神采奕奕的明眸,低垂眼帘时,睫毛抖动,若隐若现的,也有了几分女孩子羞怯,嘴角微挑,梨涡浅浅,别样的美。费扬古看着,嘴上便说,“真好看!”
因泽听了这话,顿时来了精神,得意洋洋的说,“你也觉得我的字写得好?”费扬古一愣,随即笑着凑了过去,就见因泽在一摞撒金红纸上写着“福”字,偌大的桌案上已经铺了十来张大小不一,已经写成了的“福”字。费扬古信手拿来一张,“你干什么,一定要大过年的贴门上献丑吗?”因泽恼怒的抢来费扬古手里的纸,“你放心,献丑也献不到你们董鄂家,老祖宗让我写的,你嫌丑,还有的是人喜欢我写的福字呢!”费扬古本来还想说,你阿奶识字吗?可是觉得因泽很好强,再这么说她就真不高兴了,才转而问,“你们家那么多饱读诗书的幕僚,怎么非要你写啊?”
“我原先写字很丑的,也不愿意练。自从林师傅教我的那年开始,他就总说我写得好,让我年里写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