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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南阳侯府的世子,如今二十有三,已有婚室,只略略弹了手中的扳指,方道:“这自古以来,媒妁之言遵循父母之命,这所谓妻子,首先讲究的便是门当户对,要听父母的劝诫才是,既然长辈不同意,那必然是有他们的理由,毕竟长辈们都是过来人,看人更通透,这俗话说的好,不停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再深的感情呢,过个三五年有了孩子,再添上几房姬妾,自然也就淡了,都是过来人,千万别犯执拗,这人生便如远行客,偶宿红尘中,凡事看淡一些的好,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槛。”
梅七子轻轻笑了,只道:“我把诸兄当作知己,怎么也都和那起子浅陋之辈一般说这般世俗的话语,无端脏了身却是不好了。”将那薄酒斟入炭盆之中,火色燃烧的更旺了,“诸兄弟们的话七子何尝不知,只这一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便是梅七的心事了。”
“你们不懂,我理解梅老弟。”那坐在下首的一位世家子长叹一声,举起手中的杯,斟上薄酒饮了,看着那炭火,哀戚道:“什么是情…便是不疯魔,不成活。”
一句话下来,便是这房间内都静了静,继而满屋长叹,皆唏嘘不已。
外间一个伺候丫鬟不动声色的放下手中端着的汝窑天青釉面的梅瓶,只向外边去了,一道道甬道过去,几个转弯来到一处院落门前,但瞧得那院落上的匾额上乃是书着“清平居”三个字,方才慢下脚步来,尔后四下抬眼看看,方才进了一处角门,荣国侯府内,一处槛窗内,那身段窈窕的妙龄女子正做着刺绣,上面绘着一对连理枝,戏双禽,她只眉眼绘声绘色,轻挑出银针来,她瞧着手中的刺绣,乃是心情不错的,园子里的大丫鬟在廊下暖帘听一个婢女低声说了什么,尔后眼睛转了转,不动声色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包东西来推到她手里,只道:“有劳姐姐了,这是一点心意,这有什么消息还劳烦姐姐帮忙通传的好,快些去吧,路上别让人瞧见。”“是。”瞧见吧婢子接了东西去了,那秀儿方才面色凝重了些,在那廊下想了想,方才掀帘进了。
瞧见那些收拾东西的几个小丫鬟,便没来好气道:“行了行了,三天两头手脚那么不利索,这么点东西都收拾不好,迟早把你们赶出去发卖了,都出去。”几个小丫鬟忙唯唯应了,低着头走出去,这秀儿回身把门关了。
屋子里只余她们两个人,汪幼平听见她的话,轻抬起眼来,便瞧见那秀儿走进来,覆在她的耳边细细说了。
槛窗前,汪幼阳的眉眼间不动声色,没什么变化,依旧一副雅致柔顺的模样,只这握着绢秀绷子的手慢慢攥紧几分。
“这世间痴情的男人有几个,还是向那梅七那般不世出的。”她轻叹一口气,只轻声道:“谁让我倒霉,偏生就喜欢这样的,想来我上辈子是欠了他的。”
只继续低头去刺那刺绣了。“小姐,奴婢心疼您。”
汪幼阳只轻叹一声,柔声道;“傻丫头。你我都是最痴傻的人儿。”
只由着那秀儿和她一起讨论这刺绣的花样儿,做哪种样式的香包给梅七子戴着好看。
苏伊坐在轿中,走过长长的甬道,正是海棠花开之时,那花瓣落在轿帷之上,车顶之上。
忆起那间落地罩内,那银寿线香熏得她脑仁发疼,忆起那老祖宗提出的条件,轿中,苏伊轻轻抬起眼来,轻握紧了手中的绢帕,任那手指最后一节骨节凸出,在清秋的暮色中,无端沁上一层水意。
☆、俏女儿夕观九凤夺珠 金菊宴设宴亲王府
荣国侯府内,珠帘轻卷,内阁内一片言笑晏晏。中间一个穿着一身红五蝠捧云的刻丝袄,外罩大镶大滚灰鼠风毛棉缎对襟褂子,头戴镶玉赤金观音分心抹额的老太太便是这汪老太君了,她的面容不怒自威,带着几分慈祥。“老祖宗,您尝尝这个,今年刚上的最新鲜的枣儿,又红又大又甜又脆的,哎哟,甜的我的舌头可不是都要化了。”那汪曼春道。
汪老太君笑了,只笑着说她两句‘顽皮’,张口含了一颗枣儿来。彼年八月正秋,正是江南梅氏和这坐落在京中的荣国侯府最兴盛之时,梅书卉和那荣国侯府三房的嫡小姐咬着耳朵,轻抬手扇扇风,满脸沁着笑出来的红,“哎哟,笑死我了。”梅书容坠珍珠流苏金玉步摇簪轻摇,手中的枣儿赏了身后的丫鬟,“多吃点儿。”“谢小姐。”梅书真拿了那小缠枝莲花小瓷罐捏了一个枣儿出来,樱桃小口轻张,含在口中,嘎吱,香甜溢满嘴中,脸上露出幸福的表情来。梅书秋轻握紧手中的攥帕,看着眼前的景致。
丫鬟掀起帘子,鱼贯而入,一盘盘刚洗好的枣儿挨着端来,衣香鬓影的熙攘,换掉那吃空的盘子,再填上堆满的新的红枣儿,一眼看去,红的如此火热,如此热闹,如此光鲜,一批去了,新的便端上去,恰如,一代富贵一朝更替,恰如新人换掉旧人。而那正直芳华的女儿,不知韶华易短,富贵成空,正坐在那窗前,打开柜子来,取出一只箱奁,收拾那今儿上头赏赐的一只珊瑚绿松石蜜蜡的珠花,一对双蝶花钿,比在那乌黑的鬓上,对镜轻轻笑了。
苏伊坐在轿内,任那轿子一摇三晃,便向苏府走去,天边烧起火烧云来,她听见那喜儿惊讶的笑声,道:“小姐,小姐,您快瞧!”苏伊听闻,掀开帘来,但瞧的那喜儿指着那小涑河尽头,水天相接处给她看,夕阳西斜,云蒸霞蔚,一片云彩在那天际,“小姐,您瞧,那是衔珠的凤凰呀!”苏伊抬眼看去,被云衬出的火烧云是一只大写的火鸟的形状,远处形成一颗火珠来,凤凰在天角于飞,仰颈去衔那火珠。而一个小丫鬟又道:“呀,你瞧,那边不也是一只凤凰?”她指着南边另一个方向,可不是一只飞来的凤凰形象,“哎,那里还有一只,还有那里,那里!”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九凤夺珠,分明是梧桐同生,却斗得不死不休,化成残红。
苏伊在轿中,轻轻睁大眼睛。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缚于天。谁都逃不出宿命的纠葛,一生一世,生生世世。
苏伊回府,自后门而入,因心下有主意,便向梅氏的院子走去,“四小姐。”一路丫鬟屈身相迎,苏伊轻轻应了,已是进了正房,梅氏房内掌管膳食的一等丫鬟萍儿在那槛窗前瞧见了,赶忙迎出来,笑道:“四小姐。”苏伊应声,尔后轻环顾,问道:“夫人呢?”萍儿有些惊讶,道:“回小姐的话,夫人去了老夫人那里了,方才老夫人通传三房的小姐去寿怡园,好像有事情要通传,您没去?”苏伊脸上一红,啊一声,轻笑道:“方才我在睡觉,没听见,丫鬟说是夫人传我,我还以为是太太,竟是老太太。。。。。都去寿怡园了?”“可不是,您快些去吧,有一会儿了。”
苏伊便转身出去,向寿怡园走去,彼时已至掌灯时节,后院内各处都添了灯,喜儿添了羊角风灯来,掌着往寿怡园去了,放进门前,园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秋虫在井边鸣歇,只有那西厢房的灯亮着,透出槅子窗来,帘子被掀起来,苏伊走进去,一旁侍候的仆妇只道:“四小姐。”语罢,喜儿解了她身上的鹤氅,因是直接来寿怡园,倒没有几个丫鬟跟随,只交给小丫鬟收着,便随她向屋里来。
屋内热气腾腾,正打发人前去添置晚饭,苏伊便进来了,“伊儿给老祖母请安,给太太请安。”苏伊弯腰屈膝道。“四妹好金贵儿的人儿,总是姗姗来迟。”那苏盼首冲其要,轻柔道,无端听着刺耳了。苏伊自觉理亏,没说话。倒是那老祖母半晌发了话,笑道:“好了好了,来了就好,怎的来的晚了?”“回老太太的话,小姐近日总是睡得不安稳,难得今日下午睡了觉,不过是今日困觉睡过了,又不舍得扰小姐的眠,以为过个片刻就醒了,谁曾想到竟是一觉睡到‘柳梢头’,这不听闻消息,小姐赶紧赶过来来。老祖宗,是奴婢的错,和小姐无关,您罚奴婢吧。”一旁轻柔道,语罢便轻轻跪下。苏伊见状,忙抬手去扶她,只道:“是我自己睡过了时辰,哪里和你有关系了,你去当那冤大头干什么。”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儿,娘哪里是饶不了的,就属你这丫头礼数多,快过来。”那二房的陈氏只笑道,出来打了个圆场,问道:“可曾用过饭了?”苏伊弯眉道:“自是没有的,二娘。”她拉她过去坐下,和那二房的小姐苏初恰时坐在一起,只笑道:“感情好,便是个有口福的,你老祖宗这边刚点了上膳,你这丫头就来了。”苏伊弯眉:“沾了老祖宗的口福。”那坐在旁边的一个姨娘笑了,只道:“属这丫头是个嘴甜的。”
便是一盏茶用过,那边仆妇掀帘而入,丫头们鱼贯而入,拎着食盒便进来,在那内间支了张桌子,那老祖宗身边的大丫鬟布置着上菜,第一道是冬笋玉兰片,接着是翠玉豆糕,桂花鱼条,佛跳墙,莼菜羹,鹌子水晶脍等不尽其数,老祖宗已上年纪,脾胃虚弱,所以这吃食以清淡为主。
彼时地龙烧的热,那苏伊脱了身上的褂子来,只留一件雪里金遍地锦滚花狸毛小袄,腕子上的一个两只镯子脱了下来,递给喜儿收着。
一大家子女眷围着那桌子坐了,媳妇儿们在旁边侍候着,没入座,倒是一帮小的,这苏府的刘位小姐围着桌子坐了,老祖宗道:“既已来齐,今日把你们全部都叫过来,乃是有事情要和你们说,三媳妇儿,你说吧。”“是,娘。”几个小的都抬起头来,但瞧得那梅氏今天穿一件石榴红缂金丝云锦缎扣身袄儿,梳着飞云鬓,只笑道:“今儿乃是八月初一,再过半个月到朔望之时,便是中秋了,这和硕亲王礼亲王的府上下了请帖,乃是于八月十六设了宴席‘金秋宴’,乃是邀请这京城中的勋贵子弟前去聚会,府上的嫡福晋纳尔它氏王妃娘娘也出了帖子,邀请这京中女眷前去一聚,便是搞个赛诗会,游玩一番吃食也是有的。恰好咱们府里的几位姑娘都在应邀之列,特意叫来通传你们一声,也好早做些准备。”
早做准备。
一席话既出来,满座静了静,尔后底下几个姑娘相互你看我,我看你一眼,皆是心领神会,竟齐齐回过头来,道:“知道了,老祖宗。”老祖宗笑笑没说话,底下几个姑娘便悄悄议论起来。
彼时那素来和苏伊交好的这二房庶出的小姐苏眉,还有乔姨娘庶出的苏兮,只和那大房的苏盼坐在一起,轻轻在那苏盼耳边咬了两句耳朵。
苏伊轻放下杯盏来,只装没看到。喜儿看着却无端恨得咬碎一口银牙来,在自家小姐事出之前,这两人素来和自家小姐最为交好的,到哪里都缠着自家小姐,甩都甩不掉的主儿,无非是自家小姐脾气好,也从来不瞧不起她们是庶出的,她们也嘴甜柔顺的紧,小姐敬待她们像姐妹,这上面老祖宗,夫人给了她什么好的赏赐,都记得她们,会派她给她们送一份,而这一旦落了势,现在处于下乘,这二人便立马翻了脸,简直像翻书一样!
喜儿只恨得扭紧了丝帕,自家小姐咽的下这口气,她可咽不得,只当是小姐的东西和好意全都喂了白眼儿狼!呸,真是势力的货。心下气的不打一处来,喜儿懒得再看她们,只将手中的镯子放到一边,取了那碗来,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