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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镯记-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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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冷不冷,前阵子家里羊肉吃的多了,成天都燥热的很。”
可她甫一进屋,因房间空荡而显得咄咄逼人的空气就开始向她侵袭,这地方是不会再有什么人住了。老房子都像是有生命的,一旦没有人住了,就像老人失去了精气神一样,开始逐渐衰老,破败。年久失修只是筋骨坏了,没人住的房子会开始变得不再保暖,荒草和蛛网丛生,最终荒废,死亡。
“空落吧。”王霁月给她倒上茶,又给她递过一个手炉。把她的双手拢在上面,“捂着点手腕,别受了寒闹得严重了。”姜希婕点点头,有时候遇上了王霁月她就容易变得语塞。“怎么就来了?还不跟我说。”“我。。。想到你要回来了,不想你一个人回来,就来了。是有点突然。”说着守着,她的头也很乖的低了下去。王霁月微笑,兴之所至,惊喜之余,竟然伸手去拧了拧她的耳朵,“是啊,很突然,让人措手不及。我东西都收拾好了,就等着走了。”“我,”“我很惊喜啊,你来了。”外面刮进一阵冷风,王霁月走去把门关了个严实,生怕姜希婕着凉似的。“我挺高兴的,你别觉得自己又做错了。你都做得很对,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你都在。”
她回身坐下,就着一杯热茶和温热的手炉,和姜希婕说起小时候。什么小时候总是摔跤啊,什么摔跤总是摔到头,什么小时候去私塾里读书半路差点掉到水沟里啊,什么小时候逢年过节都在家里打年糕啊,过年的几百斤的年糕啊。她把她这段日子以来想要封存保护的记忆又重新为了姜希婕打开,倾诉,从大瓦罐里的陈酿的酒变成初春化冻重新流动起来的河,重新温暖了她的身体,她的心。
说着说着,忽然眼眶一湿,还来不及多孝顺母亲一点,人便故去了。姜希婕什么也不说,只是替她擦去眼泪,让她靠在肩头安静的再哭一会儿。只当着自己的面,她才能放肆的哭一会。
灰尘也是有重量的,记忆也是,会把人压垮。
充满了记忆之地,如今因为人的故去,此地对于生者的意义也会逐渐消失。犹如一座城池一般逐渐沉没于平静的深不见底的大湖之中,永远的消失。可能每一次的别离都是如此,一旦别离此地,就是永远的别离此时此刻的此地,以及在此地的此时的自己。一旦告别,再回来时,时间不同,地点的氛围,有关的情思,甚至于夜风中的气味,都会或多或少的改变。少小离家老大回,终于从主,变作了客。
夜里似乎又下了一点点细雪。姜希婕半夜醒来,看见窗外的影子,怕王霁月会冷,便给她又好好盖实了被子。趁着王霁月熟睡,她偷偷吻了她的额角。我一定会陪着你的,天涯海角,碧落黄泉。她从背后搂着王霁月,靠的近一些,再近一些,假如现在两个人不是身在两个被窝里该是多好。。。
王霁月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坐着一艘小时候经常坐的乌篷船,不知道去哪里。两岸都是人,却看不清楚任何人的面容。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却似乎也无所谓,遂任由船夫划船。直到出了城,进了一片庞大的沼泽,四周都是长满了芦苇的低矮的涠洲。她看到一只青鸟从头顶飞过。青色的鸟,体态修长而曼妙优雅;落在远处的一片芦苇里。她想追着这只鸟,追到了它,细细看它的羽毛到底多美丽。船却不动了,回头看去,也没有船夫。浩荡天地间,只有她和那只鸟。
她想走到后面划船,偏又摇不动橹。这时候看见青鸟要飞走了,不由得大喊起来。终于把自己喊醒了。睁开眼,是姜希婕已经穿戴好了,坐在床沿看着她。
“醒了?”
她们去拜别了施氏和王太夫人的墓,然后一起离开了木渎。离开的时候,难得晴了天。似乎春天要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7。12赴北京。7。15返美帝。北京时间7。17抵达。可能也就是7。17到7。20那几天没有更新~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王婵月朝思暮想的就是从女中毕业的那一天。每天在日历上画叉,画的她心花怒放。王建勋拿她没有办法啊,再想把她嫁了也拗不过她,何况上面还有个念大学的大姐姐做了个榜样。父亲没有办法,为娘的更没有办法,只好问她,那你想去哪里啊就近在上海圣约翰啊还是怎么样?
她一时没了主意,想去找傅仪恒问问。天知道她哪来这样的认知,个人未来的大事去问非亲非故的傅仪恒。可是她跑到傅仪恒公寓楼下,才被告知傅仪恒前些天去北平了,说是家里有事回家了。倒是给她留下了收信地址。小姑娘于是急急忙忙写了一封信寄过去,然后朝思暮想的等。傅仪恒给她回信说,圣约翰挺好的啊。你就读那里应是不错。我祝愿你可以顺利成为医学院的学生,我也相信你可以。
可是王婵月回信只问了她一句话,你还会回上海来吗?傅仪恒说短期内应该不会。
王婵月看到信的时候立刻改了主意,她准备考取私立协和医学院{39}。说给家里人听,家里人不明她心意,倒是觉得挺好—到北平她可以去依靠在燕大就读的哥哥王浩宁,免于留在上海总是和王浩修那个花花公子在一起。只有王浩蓬觉得不太乐意。他猜小妹妹就是去找那个傅仪恒了,怎么这么亲昵。处决那五人之后,傅仪恒可能深感危险,他们的上峰或者为了继续保有这颗有利棋子或者有新的安排,就把她调到北平去了。而今中东路的事{40}也过去很久了,傅仪恒按理去那边是没什么用的—她又没有留苏的经历,
“那也不一定啊,你想,她没有留苏经历,但华北,山西,东北,她傅家都吃得开。假如人从东北或者蒙古来了,送到山西或者华北,她都能负责处理。”姜希泽拿着一根烟,坐在位子上和端着咖啡的王浩蓬聊天,“我总觉得不太好。我总担心她靠那人太近了,会赤化。”姜希泽点头,“我听说北平那边大学里面很多学生都开始有这种倾向。是不太好。但是现在还是以狙击□□为主。这些事就留给阎锡山张学良吧。或者留给戴雨农!”
姜希泽每次说到这个就气吼吼的。王浩蓬一笑,“哥哥,你就这么不喜欢你那个师弟?”说起来戴笠可是比姜希泽大十岁,可到底是黄埔的师弟。姜希泽不知道到底是出于嫉妒,还是鄙视,还是恶心戴笠早年间通过个人关系而攀上了委员长,总之就是不喜欢他。“你知道他去年干的事?”“什么事?”“哼,搞了个十几个人的小团体,干着你我干的事!”
王浩蓬颇觉得这位哥们像一只猛虎,受不了别人到了他的地盘做事。现在老虎都呲牙了,眼看要咬人。
但是下一秒姜希泽又笑了,笑得很诡异,“不过也好。脏手的事情他去干好了。”
即便他愿意做一些被爷爷看不起的事情,他也要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去做—不管是真君子还是真小人。
“说到你,”姜希泽正对着王浩蓬道,“你对我那小姨子,”“哥哥,”王浩蓬打断他,“我可是新丧,断不敢这个时候谈什么娶妻的事情。”姜希泽点点头,“本来我岳母还打算去亲自给伯母吊丧的,可惜病了未能成行。我那小姨子还是很喜欢你的,你好歹把握住机会,千万不要辜负了人家。”王浩蓬点头,表情变得严肃而略带沮丧。姜希泽熟悉这种表情,那是前几年他自己曾经有的表情。在他曾经怀疑自己的时候,在他无奈等待却又不愿意傅元瑛承受等待之苦的时候,在他远隔重洋与傅元瑛一句话也说不上的时候。
人要对自己的能力有合适的认识。这个合适,既包含了下限,也包括上限,和高于上限的那么一点点溢价。
晚上王浩蓬回家吃饭了,家里又只剩下王霁月和他,还有王婵月。姨太太们各有消遣去处,有的是没了烦恼逍遥快活,有的是满是烦恼借酒浇愁,总之不在。王霁月疲惫消沉,吃完饭就上楼睡了。王浩蓬自有心事,沉闷在自己卧室的阳台上抽烟。只有王婵月一个人在房间里,前阵子努力的太过了,以至于这阵子反而莫名闲了起来。折腾骨架子,全部拆下来,胡乱一扔,又再装回去。反正这样的场景全家上下没人能看下去,只有她自己乐在其中。结果今晚不知为何,这过家家似的把戏玩了三次,一点也不觉得好玩。一向拥有奇怪乐趣的七小姐只好悻悻的把骨架子又装回去。仰躺在床上,想看书却也看不进去。她不像王霁月,更不像姜希婕,她对文学缺乏兴趣。王霁月屋里那一书架的书在她看来,并不比艰深晦涩的医学教科书有趣多少。她小时候野而淘,有些男孩子气,净闯祸,还打过架,也难怪王霁月总说姜希婕跟她似的。
她生在苏州,小时候随着父亲在苏州啊上海啊都呆过,后来转战广州。苏州话上海话广东话她全部都说的很灵光,而且切换起来毫无障碍。自从家里给她请了个北方的私塾先生,她现在可以说遍半个中国了。小时候就有人对她爹说,你命好啊建勋兄,你这两子一女一个赛一个的聪明。尤其是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聪明的是没边了。王婵月从小就显露出一种广泛的好奇心。不像别人,早早的就能找到自己最喜欢的那件事,她不是,她看见什么就会喜欢什么,而且热度不会很快消减,至少能持续个三年五载的,至少能学会个小半,再慢慢失去热情。现如今,传统的如女红之事,摩登如开车,她都会。看上去几乎无所不能的王婵月,在内心深处对整个世界反而有一种薄凉之感:这世上好玩有趣之事实在是多,可是能让她想要从一而终永不放弃的却始终没有出现。
就好像坐在了秦淮河边的青楼,看这个也美,那个也俊,就是没有遇到那个想让自己一掷千金销魂蚀骨的人。
她想学医,是受人影响,但并没有非学医不可。直到那天傅仪恒跟她说了,再慢慢帮她把主意打定了,她才走上这条长路。
是啊,是傅仪恒出现了,她忽然就像看到了一道无比耀眼的光芒一样,毫无疑义不假思索的追了过去。傅仪恒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哪怕傅仪恒会写下那些模棱两可的规避风险的让她自己觉得的话。但她就是信。傅仪恒俨然成了她的邪教。从姜希泽傅元瑛婚礼的初次谋面,她就中了邪着了道,她再也没有犹豫没有怀疑了。她甚至不在心里再去思考这些,她完全投降给自己对傅仪恒的迷恋。
即便此时此刻她还理解不了自己的情愫到底是什么。
她懒洋洋的爬上床,翻开枕头,拿出傅仪恒给她写的信,一封一封,不厌其烦的读起来。没有新的信的时候,她就读旧的;新的来了,就一遍一遍的反复看。看完了便好生收着,藏在枕头底下,连折痕都要一模一样,完好如初。
傅仪恒的字很美,可惜有的时候过于潦草,王婵月有时不免要靠猜来阅读。然而猜也是一种乐趣。她总是能在这反反复复的阅读中,尽情享受着脑海里对于傅仪恒的音容的回忆和想象。她写这一句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她会怎么说出这么一句话?她的声音如人一样,温柔,优雅,带着成熟的诱惑。其实她也只是见了傅仪恒一两面罢了,为什么傅仪恒的样子和声音在脑海里就那么清晰呢?印象至深,乃至于她可以根据那短短的一天不到的相处想象出傅仪恒写信的样子,说话的方式,唇角的微笑。。。
她对自己的时候,是淳淳善诱的,温柔慈爱的。可是当她对着那些小贩,店老板,这些旁的人的时候,她又可以是精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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