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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如歌,萱草忘忧-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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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他的阿萱,他的妻子还是后山一锄一锄地种着梅花,要种给他看的,可是他再也看不到了,无法逃脱的死亡近在咫尺,阻断了他们所有预想的未来。
  不知是谁帮他把房门给打开了,门外的阳光照射进了屋子,仍旧没有把房间给照亮起来,微风带动几片花瓣,轻轻柔柔地落了下来,随风而动,半分都由不得自己。
  恍惚间,一片粉色算成了蓝色,璀璨晶莹,像是盛夏的午后,如镜的湖面上泛起的粼粼波光,有一股他知道来自何方的信念,让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走到了门外,这么几步是他一生中走得最困难的,半停半走,方至门口,便已耗费了余生所有的力量。
  他一身玄袍随意披着,和衣服一样颜色的长发未束,花开成海,一波一波的桃花瓣翻飞缠绵,把春意盎然诠释地淋漓尽致,似有笛声响起,凄婉悠长,穿过重重花海刚好到达他的耳畔,是离人诉说相思的调子。
  他仿佛听到了不熟悉的歌谣,但却是熟悉的调子,江山如歌,她只会这样的调子了,她说,她一生会唱很多首歌,一生却只会一个调子。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
  眼中的那抹蓝色越加浓烈,越加模糊,仿佛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地投射在眼睛里,他多想留住这片蓝色,也多想把余下的歌声听完,可眼睛似乎再也睁不开,听觉也在慢慢散失,似有千斤之重压住他,凭借什么都已经支撑不住了,死亡的脚步已经被他阻断了好多次,这一次,再也逃不过。
  阿萱,他一遍遍想着,眼中的世界像一扇门一样,慢慢地合拢,越来越小,把什么关在了门外,却又什么都关不住,夺目的蓝色变成了绝望的黑色,那是死亡的颜色。
  一个蓝衣姑娘冲进来抱住了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气让她抱住的人不至下滑。
  花飞花落,她就这样抱着他,很久很久之后,已然是滑坐到了地上,但那个姑娘还是不松手,保持着可以让她所抱的人最舒服的姿势,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星渐显,月渐升,那个姑娘就一直抱着她的心上人,那是她的夫君,她久久不肯撒手。
  院子里是一片春意,今年的桃花开得比往年更红更艳,像血一样。
  那一年,梅园的红梅花刚刚败完,一院子的桃花开得正盛,而后来,那院子的桃花再也不开花了。
  一花开,一花败,本就是极自然的景象,落在这时节却偏偏满是凄伤哀情。
  不知过了多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可怪的是,雨下到后来变成了片片雪花,席卷着迷离的山雾而来,晕开了一世界的银白,把绚丽的绯红桃花染成了雪白,片片成花,滴滴是泪。
  萧翊死在冬雪融尽,气温回暖的初春,年仅二十四岁。
  

  ☆、半坡青竹,半坡红梅

  在异国的皇宫里,年轻的君王听到将军回禀完之后,手中的奏折毫无预兆地掉在了地上,他骤然站了起来,外袍的宽大袖子带着案上的折子尽数掉了下去,问下站的将军,“什么时候的事?”
  “六天前。”
  他失声问道:“那她呢?”
  洛沧明白皇上说的‘她’是谁,恭敬道:“云姑娘一切安好,并未做什么出格之事。”
  他颓然坐了下去,沧洛似有未完之言,意有踟蹰还是说了出来道: “笙歌公主在轩王死的第二日,自刎于轩王府前。”
  君澈恍然未闻,洛沧本欲行礼退下,君澈才有反应,神色也已恢复如初,和平常的君王无甚差别,他如在早朝听了一件臣下禀报的事,不甚在意道:“已无什么笙歌公主,祈国如何处置的?”
  “祈国皇宫都没有被惊动,是轩王府的人给处理的,因其早已被废,按照一个普通人给埋了,封了所有见此事人的口,臣查探到,轩王之死也与笙,轩王废妃有很大关系,祈国皇帝在轩王死之前去过临云山庄,而她在这之前潜入过皇宫,还与祈国皇帝说了好一阵子话。”
  君澈复又拿起折子,抬手示意他退下。
  奉茶宫女头也不敢抬地把茶给呈上来,这本是个美差,但是由于皇上的脾气阴晴不定,是以凡是要与皇上近距离地接触的差事,内监宫女连大气都不敢出,唯恐扰了皇上。
  茶被恭敬地端了上来,君澈什么也没有说,执起茶杯,奉茶宫女赶忙行了个礼就要退出殿外。
  氤氲开的点点雾气慢慢散开,茶杯还没有被送至唇边,却滴落了几滴到折子上,刚刚批阅好的折子墨迹还未干,被这茶水晕出了几个墨影,说出的话仿佛也带着杯盏中微苦清茶的湿雾,“今日谁泡的茶?”
  还未出殿的宫女被惊地一身冷汗,忙转过身来回禀道:“回皇上,是辰和公主。”
  君澈稍有落寞之色,又挑起一个无谓的笑,“把她叫来。”
  辰和公主很快就来了,君澈免了她的礼,开门见山道:“煮茶的法子是她教给你的?”
  “是。”
  君澈沉默了一会儿,“她如何给你的?”
  辰和如实答道:“她临走之前,来了一趟臣妹宫中,给了十六张煮茶方子,还说每一种在不同的时辰用,可有不同的效用。”
  君澈凝眉看着她:“那你为何现在才用?”
  辰和犹豫了一瞬,端端跪了下去,“臣妹并不愿相信于她,本想瞒了不把此法说出来,但是皇兄连日烦于政务,头痛又常常发作,臣妹也知道她在的时候,皇兄常喝她所煮之茶,所以今日便用了。”她停了停,索性把想说的都说了出来,“而且,臣妹也不想皇兄想起她,惹皇兄烦忧。”
  君澈未有发怒之象,只道:“她所书的方子可带着了?”
  辰和稍有惊讶,点头道:“带着了。”
  君澈道:“以后别煮了,把方子给朕吧。”
  辰和似乎明白了一些,又似乎更加不明白了,未有多问,从袖中拿出一叠厚厚的纸,起身上前呈了过去,君澈接过,只向辰和道:“回宫歇息吧,这么小心翼翼的,朕也不会吃了你。”
  辰和愕然,皇兄竟然会说玩笑话,但是他说玩笑的时候完全是议政的模样,辰和不再多言,欠身行礼退了出去。
  君澈一页一页地看着,每一页上都有药名茶名以及试用时辰和情况,一扫就可以看完的内容,他却像是在看一本书一样,很久很久才翻一页,每翻一页就会担心没有剩下的。
  然而终究还是左边的越来越多,右边的越来越少。
  她的字是那样好看,或许她的字放在通于书法的人眼里不值一提,但是在他眼里比这江山还好看,最后,所有的还是移到了左边。
  这江山,这无言的江山,冰冷的皇位,换不来任何。
  虽然这江山像她的歌谣一样美,但是总归不是她唱的,而她甚至连和他一起听,也不愿意。
  这样的索然无味的江山,无词无调的江山在手中有什么意义呢?
  到现在,他才终于明白,他留下她,不过是给自己一个理由,一个名正言顺地把她想要的东西送到她手中的理由,但是这个东西竟是没有帮到她,那么,那一个月,却是成了骗来的。
  慕璟夺过忆萱手中的锄头,沉声道:“已经够多了,无须再种了。”
  忆萱没有说话,想再从他的手里拿过锄头,但是慕璟没有松手,她便不再夺,蹲在地上,一点点地用手挖出一个小坑来,把旁边的竹鞭一点点地埋进去。
  含笑也曾来看过她,含笑只要一说出死亡之类的字眼,忆萱几乎都快对含笑动手了,幸好慕璟刚好在旁边,阻断了她的掌风。
  山庄里,她只听慕璟的话,每日的饭,都是慕璟逼着她吃的,睡觉的时候,也是慕璟来把她给强拉回去。
  她会很乖地吃饭,也会很乖地睡觉,或许她的心里知道,她还有孩子,而这个孩子是需要吃饭,需要睡觉的。
  可是一吃完就来后山,后山的竹鞭都栽遍了,有时候看到前一天种下去的,又给挖出来,重新放一个进去,如此循环往复,没有尽头一般。
  她再没有笑容,庄中甚至有人说小姐伤心过度,得了失心疯,而传出这话的人被慕璟废去了嗓子,慕璟本欲杀之,但是忆萱却阻止了他。
  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正当处罚的时候,忆萱来了,他也懂得其中的意思,没有下狠手。
  她有时候正常地和平常一样,有时候却又做些毫无章法的事,而这最无章法的便是一颗颗地种竹鞭。
  而萧翊走后的事,她都记得模模糊糊,似乎都想不起一样,慕璟说她是伤心过度,想不起便不要想了,她只记得她大哭过一场,还大骂过慕璟一次,但是到底是因为而骂,她却是记不起了,她那几日过得昏昏沉沉,记不起也确是正常。
  慕璟不忍动怒,但还是动怒了,一把把她抓了起来,她的眼神是空洞的,似乎在看着他却又什么都没有看,他说了太多劝慰的话,但她都无动于衷。
  他横一横心,一句一句地陈述事实:“他死了,你抱着他,看着他闭上眼睛的,你忘不了就好好记着,你这样算什么?伤害你自己来怀念他么?你明明知道他不会回来了,你明明知道他看到你这样子会多心疼。”
  他知道这样的话就像是尖刀一样刺过,但是至少能把她刺醒,忆萱仿佛梦醒一般的神情,愣神好久,才轻轻一句,“是么?”
  慕璟几乎气到都要一巴掌打在她脸上了,双手紧紧捏住她的肩,“你还有他的孩子,这个孩子要是被你折腾没了,你也没脸去见他。”
  这一句话仿佛是起了一点作用,她终于有了一些表情,突然又笑了起来,沉默了多日终于说出了一句话,一说起来也没个完,“或许,他和我开玩笑呢,他总是笑话我,这一次我一定不要被他骗了,我要他看到我的时候,才知道原来他的夫人这么聪明啊,原来早就知道他会回来,他一定会惊讶的。”
  忆萱又蹲了下去,选了一个地方用手刨开,突然看到了什么,手仿佛是被烙铁给烫到一般,猛然地缩了回来,把土给掩埋回去。
  慕璟已经对她好的坏的都说过很多次了,可她总是一点反应都没有,而今天,他总算了有了一丝的反应,虽然这反应也不能断定是好是坏。
  慕璟也蹲了下去,故意拿起他下一刻就要拿到的竹鞭,“我陪你。”
  忆萱突然变了脸色,想要伸手夺过,但被他被躲开了。
  她呆愣了好久,终于说,“是啊,他不会回来了,任我哭闹撒娇耍赖耍疯,他都不会回来了,他要是在,不会忍心看我这样的。我做了这么多的荒唐事,他都不来阻止,我很想他,真的很想,可是他不会回来了。”
  慕璟被她这番话给惊住了,不可置信地唤她:“忆萱,你……”
  忆萱轻声打断他的话:“哥哥,我没疯,其实我种的都是正确的,半坡红梅,半坡青竹,这些地方是多出来的,我已经种完了,我没有事可做,只能种了再挖出来,挖出来又种进去。”
  她不愿意说话,竟然是没人让她开得了口,而今日却又愿意把所有事说出来,慕璟虽明白她的目的,但却着实被他唬住了。
  他几乎都准备封她的穴道,请大夫来诊断了,但是为了她腹中的孩子,他却不敢轻举妄动。
  她做事太过偏执,偏执到除了逝去的人没有人劝得动。
  就像当日执掌山庄,和今时的种竹鞭一样,都是因为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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