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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党-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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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问我到底是什么事。我不说,必须面见三哥才讲。前些时候三哥通过孙力把我叫去,现在我要见三哥,当然不找别人,只找孙力。

    “到底什么事?”

    “他着急的事情。”

    无论孙力怎么追问,我都不再多透一言。孙力没办法,答应帮我问一问。

    只隔一天他来找我,把我从学校带到码头坐船,一直到开船之前他还试图劝说:“能不能把你的事情交给我办?”

    我斩钉截铁:“不行。”

    他把我交给一个黑脸汉子,汉子带我上了轮船。

    我被人领着走,在厦门是孙力,上船时是黑脸汉子,下船再换一个,换得我眼花缭乱。当天黄昏我到了石码,在公园的一棵树下见到了三哥。

    他面带笑容,口气却重:“澳妹你这样好玩?”

    “不好玩。”我说,“是你把我拖进来的。”

    他无话可说。

    我把姐夫的纸条交给他,他琢磨了好一会儿,拍了一下手。

    我问他什么叫黄狮坑。他告诉我那是山里一个地方,以这张纸条分析,姐夫可能在那里。三哥也知道易太是什么人。

    他让我在石码住一夜,第二天返回厦门,他的人会帮我安排。他不陪我玩了,事不宜迟,要马上离开,连夜动身去找姐夫。

    “我也要去。”

    “干什么?”他问,“没玩够?”

    “不是玩。”

    三哥不想让我掺和他们的事情,这一次我却跟定了。为什么我非要自己来见三哥?因为我打定主意绝不置身事外,我是钱家的澳妹,我必须跟自己的亲人走在一起。我已经是大人,不是小孩,我能照料自己,不要再拿什么“保护”来糊弄我。

    三哥看着我,好一会儿不吭声。末了问:“澳妹我拿你怎么办?”

    “带我走。”

    他不同意。他得把我丢在石码镇上,让我当女乞丐也比跟着他安全。

    “臭三哥!”

    末了他让人找了一身乡下女孩衣服让我换上,我们连夜出发。三哥带着四个人,一人有一辆自行车,他们轮流带我,摸黑行进。

    我注意到他们都背有短枪。

    第二天上午我们赶到一座大山下,从这里往上只有小路,三哥他们把自行车寄在路旁一户农民家,我们徒步上山。

    黄狮坑村头有两棵大树,几个戴着“自卫队”袖章的持枪乡民把我们拦在树下。三哥掏出几匣子弹送他们,请他们带我们去见易太太,我们被领进村中那座大宅子。

    易太太非常客气,她管三哥叫“小钱兄弟”,问:“什么风吹来啦?”

    三哥开门见山向易太太要人,问她手里是不是扣着一个吴春河。易太太很吃惊,她不知道什么吴春河。三哥把姐夫的模样描述了一下,易太太问:“教书先生打扮吗?”

    “他当过教书先生。”

    “怎么不早说?”易太太道。

    三哥大惊:“他怎么了?”

    此人不寻常。前些时候山下有密报,称保安团准备进山围剿自卫队,派探子潜入里应外合。易太太的自卫队加强防范,果然捕住一个。此人被捕当晚,易太太带着人马从山外返回,中途遇到保安团伏击,易太太他们仗着熟悉地形,敢走夜路,加上机枪队兄弟封堵接应,终于击退对手。回村后易太太审问被捕者,此人自称姓吴,叫亚明,是什么闽南人民自治同盟的人,要去修一部坏电台。他不承认是保安团探子,问他是不是与“土共”有关,也含糊其辞。易太太认为此人没说实话,吩咐手下严审。不料对方看似文弱,却能吞忍,自始至终就是那几句。用遍刑法,打得皮开肉绽,始终不吐真言。关押审问中,此人偷偷游说看管,要求帮他送一封信,易太太决定将计就计,把事情搞明白。此人写了张纸条寄往厦门,易太太看不出纸条上有什么东西,允许寄走,以看结果,没想到等来了小钱兄弟。

    三哥让我拿那张纸条给易太太。易太太惊讶:“是它。他是你们的人?”

    三哥道:“他很重要!”

    “老齐怎么不知道?”

    老齐是地下党干部,负责跟易太太联系。易太太曾派人去问老齐,老齐不知道什么自治同盟和电台,没听说有自己人被派到黄狮坑这里。

    “老齐在县工委,上级的事他不清楚。”三哥着急。

    易太太一拍手:“坏了。”

    姐夫吴春河关在易太太这里已经数日,每日接受审讯,易太太并不急于对他下手。前天下午情况突然生变:易太太的手下在黄狮坑村头扣住一个和尚打扮、形迹可疑的陌生人,把他关在吴春河的隔壁牢房。深夜里和尚趁着看管人员打瞌睡,忽然凑在墙缝里偷偷喊“老吴”,跟隔壁犯人讲话。巡夜自卫队员察觉了,报告给易太太。易太太感觉不对,亲自审问,用了刑,和尚终于承认自己是假和尚,奉保密局特派员之命上山与老吴联络。假和尚说老吴是厦门来的特务,落到易太太手里后,特派员很着急,正在想办法救他。假和尚还带了一封密信,缝进衣襟要面交老吴。

    这封信署名“弟两火”,写给“吴先生”,信里说吴先生陷在黄狮坑非常危险,必死无疑,特派和尚上山送信,请吴先生听从安排,先保活命,再商今后。

    根据假和尚供诉,吴先生被拘失踪后,特务遍寻无着,后来才知道是陷在黄狮坑。特务行动组制订计划,准备派小股人员偷偷潜入易太太庄园,于深夜纵火,再趁乱把犯人劫走。假和尚的任务是让吴先生知道计划,时候一到帮助他逃出去。

    易太太怀疑特务有内应,否则他们从哪里得知吴被关在庄园里?其纵火计划也要内应才能得手。假和尚一问三不知,不清楚哪个是内应,易太太把吴先生提出来审,吴对特务的计划和内应也都一无所知。易太太给他看了假和尚带上山的信,他承认写信的“弟两火”是保密局特派员,也承认特务派假和尚上山联络,确实可能准备纵火劫人。但是即使特务打上山,他能逃出庄园,也不会跟特务走,因为他是共产党,国民党特务是要追捕他,不是要救他。

    “你怎么又变成了共产党?”易太太追问。

    吴先生称他的自治同盟就属共产党,原来不清楚易太太的底细,所以不能讲明白,现在看来易太太不是国民党,所以可以承认。

    “你去游击队干什么?”

    “我的任务是接头。”

    他称自己从台湾过来,任务是建立联络。这件事情对两边都很要紧,生死攸关,他不能多说。易太太把他交给游击队,情况自会清楚。

    “撒谎!”易太太呵斥。

    易太太已经在老齐那里核实过,共产党不认这个人。如果他真是共产党,国民党特务哪里会费这么大劲救他?此刻他忽然改口自称共产党,又是台湾又是接头,一定是想拖延时间,隐瞒真相。易太太下令用刑,痛打,打到说实话为止,却不料他始终就是那些话。易太太发怒,下了最后通牒,如果还不说实话,那就砍头,让他到阴曹地府去跟阎罗王接头联络。

    “易太太不能这样草菅人命!”他抗辩。

    “承认特务可以不砍头。”

    他死活不承认,咬定自己就是共产党。一怒之下,易太太下令把他和假和尚一起砍头,以此绝了山下特务纵火劫人计划。

    三哥大惊:“这就砍了?”

    真是砍了。尸首丢在东山坑下。

    我们立刻赶到东山坑。那是村子东边一处悬崖,悬崖四边都是山岭,有一条山涧从坑底流过,潜到地下溶洞里,所谓东山坑实际是一块塌陷的溶洞。三哥让我留在坑上,他和一个同伴借着崖岸的树木和绳索攀下,在坑底找到了姐夫。

    他居然还有一口气。

    奉命砍人的自卫队员不知是因为懒惰,或者出于同情,他砍了假和尚,却没砍姐夫,只把姐夫推下悬崖,交差了事。姐夫浑身是血,遍体鳞伤,而且被团团捆住,哪怕摔不死,也没有力气爬上悬崖,只能在坑下自己慢慢死去,让野兽啃成骨架,让蚂蚁浑身吃光。直到推他下崖那一刻,那人还想让他供认特务。姐夫说:“别麻烦了,无论打死砍头,我都是共产党。”

    大哥说过,难得春河能吞忍。姐夫其实不只能吞忍,他是坚韧不拔。

    我很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第三章 隐忍暗线

    姐夫。年龄不详。身份多变,曾为学校教师、南洋侨商、报馆职员等。

    台岛迷局

    姐夫吴春河还在游击队医疗所的山坡上一瘸一拐,即打定主意返回台湾。

    这次一瘸一拐与他擅长的伪装易容无关,是不得已而为之。他在黄狮坑村的牢房受尽酷刑,为了撬开他的嘴,易太太的手下丝毫没对他客气。他的两个小脚指头给逐一弄断,有如当年他嘴里的牙齿被一一拔除,不同的是拔牙属自愿,断趾纯粹是被迫。易太太的“自卫队”非国非共,亦民亦匪,打仗不讲究计划,刑讯犯人也乱来,老拳齐下,毫无章法,他们拿姐夫的脚指头下手,用手指头硬掰,上刑的受刑的都很难忍受。姐夫痛入骨髓之际,居然会开导那些刑讯者去找小铁锤,让他们拿那东西砸扁自己的脚指头,这样彼此都会痛快些。被三哥救出后,头几天他的脚根本不能沾地,但是他紧咬牙关,很快又站了起来,拄着拐棍于山坡上一瘸一拐。

    几乎没有谁相信他还能活下来,无论是刑讯他的,还是看着他给抬出东山坑的人。很少有人能够忍受姐夫经历过的酷刑,很少有人经受了如此折磨还能活下来。只有三哥钱世康认定姐夫可以挺住。

    “我们家都行。”三哥坚信不疑。

    果然如他所料,姐夫吴春河挺过了这一关。

    一位地下党负责同志专程从闽西赶来问候姐夫,听取汇报,研究工作,姐夫吴春河的接头任务终于完成。以他的状况,此刻应当安心留在医疗所里养伤,直到解放大军到来,这一天已经为时不远:4月21日,人民解放军发起渡江战役,百万大军突破长江天险,几天后南京被解放军攻占。国民党政权的残存时日已经所剩无几,盼望中的胜利和新生即将到来。

    吴春河说:“现在台湾越发重要。”

    欢欣鼓舞之际,有一件事让他忧心忡忡。

    吴春河上山接头那天,交通员小张被捕,酱油铺交通站被特务破坏,事发突然,却非偶然。那几天当局接连出动大批军警,加上宪兵与特务,在各地组织大搜捕,有数个交通站被敌破获,一批地下党人员被逮捕,白区地下工作受到重创。

    这是因为出了叛徒,叛徒代号“老徐”,原是地下党一个白区工作机构的负责人。老徐那一天离开白区,拟上山回机关开会,途中折进一个村庄,他的妻子和孩子隐藏于村中。老徐在家里住了一宿,没料到自己早被便衣特务跟踪,特务一直等到半夜后,待一家人熟睡、警觉放松之际突然冲进屋里,将老徐及家人捕获,老徐没有撑住,叛变招供。三哥潜回厦门时曾告诉我“出大事了”,说的就是出了叛徒。上级非常担心前来接关系的吴春河被捕,导致台湾地下工作受破坏,要求无论如何必须找到吴的下落。

    所幸吴春河绝处逢生,终于平安生还。但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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