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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千山正色道:“柳某一生光明磊落,恩便恩,仇便仇,从未做过这般阴险诡诈之事!大哥之死,虽非我愿,却与我脱不了干系,‘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此点我从未否认。但说到下毒云云,断无此事!”明月叫道:“你磊落个鬼!弑兄在前,谋位在后,如今又要斩草除根,蛇蝎心肠,昭然若揭,欲盖弥彰,越描越黑!你们这种小白脸子最没有好心眼子!清风我不是说你。”清风冷哼一声,在场诸人,除了柳千山,就数他面皮白晰,明月口不择言,最后偏又解释一句,才真是越描越黑!
无恙道:“柳二叔,那些人参、燕窝、飞龙汤之类,不是您叫人给我煮的吗?您对小侄实在不错啊。那些人参、燕窝花了您不少银子吧?可是那‘徒劳无功’恐怕得花您更多的银子吧?我喝了之后,几次发现内息荡然无存,还险些走火入魔!我才真正明白当年父亲的悲哀与愤慨!后来,我总是偷偷把那些人参、燕窝、飞龙汤喂了那条叫‘幸运’的狗,我的内息才一点点恢复了。反正那条狗也不练内功,不用担心走火入魔。你看它补得肥肥壮壮的,真是口福不浅啊!”
柳千山凄然一笑道:“少堡主,我曾说过,再过几日,就将堡中大小事务一并交给你。柳某此心,可对天地!人参之类,是我叫人送的不假,可从没放过什么‘徒劳无功’!你若恨我,一剑杀了我便是,不必将这些不实之词、欲加之罪强安在柳某头上!”
无恙起身道:“你说你无辜,我说我有恨。反正大家都是空口无凭。那就在剑上讨说法吧!不过,这既是解剑堡的家事,就请诸位前辈袖手旁观,只为无恙作个见证。四日之后,解剑堡后,盘龙山下,白沙河畔,咱们将这些是非恩怨一齐做个了断吧!”
当下钱不多安排众人住下来,又请神医鬼见愁分别去医治伤者。
清风为防止这几日再生意外,主动要求住在离无恙的紫云轩最近的东来阁。
用过晚膳,清风想去看望无恙,试探他功力几何,有几分胜算,可又牵挂明月的伤势。正犹豫间,听见明月叫道:“鬼见愁,你把别人都医完了才来治我,要是我伤重不治而死了怎么办?”鬼见愁冷冰冰道:“爱死不死!”明月叫道:“你这叫什么话?怎么这么难听?”鬼见愁冰冰冷道:“爱听不听!”过了片刻,明月又叫道:“喂,你这葫芦里倒底卖的什么药?怎么不管什么人、不管什么伤都吃这一种?”鬼见愁又冷冰冰道:“爱吃不吃!”清风不禁莞尔一笑,心道:“这才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中 踏月雪亭 一般无奈
六月十八,不宜思春。
踏月雪亭。
这几日解剑堡内又来了不少不速之客。武林盟主的特使、黑白两道的豪杰,纷至沓来。而且,这些人看来都是站在解剑堡柳千山等一边,而打定主意帮无恙的,只有清风明月二人。明月每天除了和清风斗棋,就是和鬼见愁斗嘴,只要有的斗,斗什么他并不在意。而清风的神态犹如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浑没将这人来人往的放在心上。
但踏月雪亭和榴花小筑、听荷轩这等女眷居住往来的内宅仍然保持着往日的宁静,只是静谧的氛围中多了一丝凝重。
柳如烟倚亭而坐,目光似断了线的风筝,早不知飘到哪儿去了。
踏月雪亭正在解剑堡的中心位置。向南是品剑堂、试剑厅和外客居往的待剑斋。向东是无恙公子的紫云轩和东来阁。向西是柳千山的碧雨斋、潘一山的红尘别院。向北是贾半山的蓝烟小筑。而偏向西北的角落,就是风之花榭。
如烟不知自己的目光该投向哪里。养父柳千山在西,生父贾半山在北,而母亲此刻在风之花榭。心上人无恙则在东。决定父亲、生父乃至心上人命运的激战即将在明天开始。住在待剑斋里的这些人,可能改变他们的命运吗?
如烟现在心乱如麻。就是随身携带的这柄慧剑也斩不断。从小就以为娘亲死了,可娘还活着,活得很辛苦。娘将她带到这个世界上,给了她生命,但也给了她不清白的身世。给了她无穷屈辱。所以十几年的思念被这矛盾的心情冲淡,此时此刻,她不想见母亲。
正当豆蔻年华,春心初萌,无恙哥哥无疑是她此刻最牵挂的人。可是这个人,却跟自己有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自己的生父和养父十二年前逼死了他的父亲,而今,他要报仇。如果他报了仇,那他就是她的杀父仇人了。她一定要想方设法杀了他。如果他报不了,如果他死了,那她怎么可能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呢?想来想去,反正是要和他一起去死了,她反而心定了一些。
而对于柳千山,虽然他一向并不疼她,但十六年来一直叫他父亲,既敬又畏、既亲又怕的父亲,忽然之间就和她没有关系了?可她心里仍当他是父亲,仍然敬他畏他,还有些同情他。他现在受了伤,她想去看望父亲,在他膝下承欢,在他床前侍药。可她不能。她无法面对。
至于贾半山,她血缘上的生父,她对他一直就没什么好印象,更谈不上感情。而现在,她甚至有些恨他:若不是他,柳千山与暗香怎会反目?那么赵万山或许也就不会死了,无恙也就不用报什么仇了,自己也就可以和无恙哥哥无忧无虑地在一起了不对,要是那样的话,就没有她柳如烟了。没有也好,就不用此时此刻如此忧愁如此无奈了。如烟不禁凄然一笑。可是,“生身父亲”,这象一条隐隐约约的绳子,捆住了她,将她绑在解剑堡这根柱子上,四周是哀伤的暗香、悲愤的无恙、冷峻的柳千山和狞笑的贾半山,四个人向着四个方向拉扯着绳子。她的身心都要碎了。
最可怜的是,现在居然连一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郝婆去陪娘亲了。如玉这丫头倒是在身边,可自从上次出了一趟堡以后,她就整天魂不守舍,一会儿莫名其妙地笑,一会毫无来由的忧,想来也是思春了。眼下,只听她正低低絮絮地自言自语:“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自从瑶池会上逢,因何流落在人间?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良人,在水哪一方?相隔咫尺,远以天涯,明年今日,问君能否,陪我看桃花?”
如烟好气又好笑,嗔道:“都什么时候了?死妮子还在思春!”如玉一愕,答道:“夏末秋初,大暑刚过,立秋将至。怎么,现在不能思春吗?”如烟啐道:“谁问你节令了?我是说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还……”如玉忙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小姐你累了是吧?”如烟哭笑不得:“死妮子病入膏肓了。现在堡内风声鹤唳、前程未卜,马上就要天翻地覆了,你还在这里相思绵绵?”如玉叹道:“小姐,我也知道不该想他,我也知道是他杀了董堂主和堡内诸多高手,可是,可是,我就是忍不住喜欢他,忍不住想他,只为他担心!”如烟一惊,叫道:“你说你在喜欢谁?”如玉喃喃道:“小姐,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可是,可是那天,他那么轻轻一抱我,我整颗心就全是他的了!”
如烟呆了,想起无恙轻轻抱着自己的感觉,她语无伦次地道:“他竟然……你竟然……”如玉站起来,坚定地道:“不错,小姐,不管你如何责罚我,我都不悔!我喜欢的就是那个给咱们堡内带来无穷杀劫的人!可是我知道,他的心也很苦!”如烟喃喃道:“他的心也很苦!他的心也很苦!他竟然抱你!”如玉脸上一红,娇羞无限,道:“小姐,奴婢给你告罪了!我再不能陪着您了。不管明天会怎样,我现在一定要去找他。在明天来临之前,把我的身子给他!最好……最好能……能怀上一个他的孩子……”
如烟只觉得胆汁全都倒流进口里了,苦得说不出话来!她还要去把身子给他!她还要为他生一个孩子!那我算什么?只听如玉继续道:“这样,万一他明天死了,我也为他留下一条根了。小姐,我要去了!”如烟手按剑柄,低声道:“你要去哪里?”如玉垂首道:“我出堡去找他,请小姐成全我们!”如烟一愣:“你要出堡?他不是在紫云轩吗?”如玉奇道:“他怎么会在紫云轩?”如烟急道:“他怎么会不在紫云轩?你说的、给堡内造成无穷杀劫的人是谁?”如玉道:“当然是欧阳十二啊!”如烟奇道:“不是无恙哥哥吗?怎么成了欧阳十二?”如玉奇道:“怎么会是无恙哥……少堡主呢?”
如玉当下把奉贾半山之命试探欧阳十二的事简略说了一遍,道:“他还说我把‘十二封杀’的剑谱交给贾四爷是帮他的忙。”如烟呆了半晌道:“我知道了,这个欧阳十二一定是无恙哥哥雇的杀手,否则他怎么知道那么多堡内之事。无恙哥哥又哪有那么高的功夫去杀死董堂主他们呢!欧阳十二让你把‘十二封杀’的招谱送给贾四爷,就是为了让他们不要怀疑无恙哥哥!”如玉急道:“那欧阳公子不是很危险?”如烟叹口气道:“现在无恙哥哥才危险呢!”如玉急急道:“小姐,我、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必须去找他!”说罢飞身而去。
如烟仍呆呆地站着,如玉的话蓦地涌上心头:“不管明天会怎样,我现在一定要去找他。在明天来临之前,把我的身子给他!最好能怀上一个他的孩子……”如烟不禁霞飞双颊,脚下却不由自主地移向紫云轩。
来到轩外,正听见窗内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无恙公子,老朽再劝你一句:冤家宜解不宜结。冤冤相报何时了?当年之事,老朽也有耳闻,其中实有隐情……”只听无恙冷冷道:“天机前辈,当年之事,你只是耳闻,而我却在这张床下亲眼所见!没什么冤冤相报了,我已说过,这件事会在我身上了解,无论如何,这是最后的绝杀。但在我倒下之前,我一个也不宽恕!”
如烟呆呆地站着,成了一个木头人。
仇恨的种子埋了十二年,萌发的力量如此之大么?
下 风之花榭 两样伤心
六月十八。
风之花榭。
夏虫遍野,落花盈榭。月上东山,夜凉如水。
柳千山踏着一地枯黄残红,独自踱进风之花榭。
这里的一草一木,常在梦底;梦中的一情一景,都系伊人;伊人的一颦一笑,挥之不去。
屋内的陈设一如当年。记得当年暗香第一次踏进这间水榭,满足地喟叹道:“柳郎,我们终于有个家了!”柳千山颇感歉意,这些年来,随大哥南征北战东挡西杀,过惯了刀头舔血的日子,遍体鳞伤寻常事,血肉横飞几多时。暗香跟着的不仅是个风花雪月的浪子、吟风弄月的才子,更是个杀人越货、打家劫舍的强盗。所以,暗香只好一直随他四处漂泊、四海为家。每当他出门而去,她的心就悬起来;直到他平安归来,她的心才放下来。一旦他受了伤,她的心就会疼。他时常受伤,于是她时常心疼。然后不是红袖添香夜读书,而是红袖裹药夜疗伤。
现在,终于可以给她一个安定的家了。这是在一个固若金汤的城堡里的一间可以焚香待月、煮茶听雪的水榭,一个春有兰芷夏有芰荷秋赏黄叶冬赏红梅的家园。只是,只是柳郎已非昔日柳郎,只有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再无同登高唐、共赴巫山。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