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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恳切的一席话,才让邢定天恍然大悟,然而并没完全消除他心头的疑问。“那洛将军和王奔呢?”
冷星桓叹了口气:“王奔虽然写血书上呈我,告发厉九霄,可他办事实在操之过急,他以为这样能保住洛猛,让厉九霄所有的怨气都发在他身上。而实际上,他的做法反会更让厉九霄觉得,是洛猛在背后安排他的心腹,故意参他一本。事情到了这种地步,若是厉九霄与洛猛还同朝为官,极有可能演变为两人各自召集门客势力,开始和对方冲突,一旦京官中的重臣间形成朋党之争,后果将不堪设想。”
邢定天不再反驳了,沉默良久,他才向母亲道别,返回自己的寝宫,陷入了思考。从小到大,他都把母亲的教导当作箴言,可如今,他竟发觉,他也和妹妹邢定霜一样,从前的日子里,他并没能完全了解冷星桓。
冷星桓是个女人,但相比起很多七尺男儿,她的坚韧和霸气远远超过了他们,即使从表面上看,有些事做得的确过分,人们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去推翻她的观点。邢定天从来没见过母亲生病,是冷星桓自幼习武、一直未曾倦怠的缘故,才使她有了超乎寻常的精力?不,他突然觉得,事实并非如此,在母亲的灵魂中,恐怕根本就没有“辛苦”两个字的存在。只要是为了国家,为了她那已经不在人世的丈夫,还有她所爱的子女,只要大平国在改变、在进步,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欣慰。
“三郎,虽然你将来不一定能有机会治理天下,但面对困难和痛苦,你仍然要习惯将它们变成另一种乐趣,才能磨练你的意志,让你的臣民为你欢欣鼓舞。否则,你的身心就会变得疲惫不堪,最后只剩下空洞的躯壳,不再完整了。”
他突然回想起童年,那时候,他不过还是个孩子,冷星桓担任代辅,便对他说过这句当时听来异常深奥的话。而此时的他,已是一国之君,若要当好一个皇帝,必须学会隐藏自己的喜怒哀乐。一瞬间,邢定邦的悲剧浮上心来,年轻的皇帝终于握紧了拳头……
“全军集合!阵列!”
一大清早,左御史府大院里的鸟儿就被一个苍老却浑厚的呼喝声惊得到处乱飞,枯黄的树叶像是在应和,簌簌飘落。
“将军在上!将军神威!”
跟着又是一片响应之声,听那调子,起码全是五十多岁的老兵,就没几个年轻人。
“哎哟,我说老头子,你到底有完没完呀?你现在是文官,不是将军了,每天还练什么兵?厉竞早就被你搞得走火入魔,你还想厉研和孙子们都跟你一块儿疯啊?”厉夫人刚从房间里出来,一见丈夫如此,连忙上前要将他拖回去。
厉九霄没好气地回头冲着妻子哼了一声:“老婆子,你烦不烦?是不是每天都要来念叨我几句,你才开心?”
“行行行,我不念叨你……呐,厉研,你让他们都下去,你爹不舒服,要回房歇息。”厉夫人向大儿子使了个眼色,厉研点点头,就要遣散那些老兵。
第五卷 落月 第六十三章 宝刀老矣(四)
更新时间:2009…2…17 20:11:20 本章字数:2072
“谁都不许走!继续给我练着!”
厉九霄双眼一瞪,厉夫人和厉研顿时都僵在了那里。而正当老将要继续“练兵”时,家丁忽然来报:“老爷,皇……皇上驾临咱府里了!”
“皇上来了?”厉九霄不禁万分惊喜,他记得前霓月公国时代,下臣就把君主驾临自己的住处当作一件天大的喜事。如今,邢定天来了左御史府,莫非是他重新做回武将有希望了?
“快!大家赶快跟我前去迎接圣驾!”
说是接驾,老兵们在厉九霄的指挥下,自然而然排成了齐整整的两支队伍,他们一个个都来不及脱去身上的戎装,似乎还努力要表现出战士的风范。不一会儿,身穿微服的邢定天,带着几个侍卫走进府中,一见上上下下都是军营的气氛,不由得绽开了笑容。
“厉将军如今做了御史令,还身穿盔甲,把旧部的退役老兵们带在身边练兵,果真是风采依旧、宝刀不老啊!”
“陛下说哪里话?老臣已经被封了御史令,早就不再是什么将军了,之所以带着兄弟们每天练练,也是怕身板儿就这么废掉,还不如这样舒活舒活筋骨。您啊,也别叫臣为将军,臣这把老骨头可受不起这称呼……喔,您瞧瞧,老臣只顾着管兄弟们,怠慢了陛下,陛下请里边落坐。”
厉九霄想要行一个跪礼,邢定天却伸手阻止了他,“将军甲胄在身,朕又是微服私访你的府邸,这大礼就免了吧。再说,朕也不想进堂内歇息,今日来此,纯粹是想前来看看你,也想和老营的将士们切磋切磋,不然朕的身板可会比老将军你还容易生锈呢。”
“陛下,这……这怎么行呢?您是万金之躯,万一老臣跟手下不慎伤了贵体……”
“将军不必担心,朕今日先让侍卫出手,你和你手下的将士大可和朕的侍卫较量一下,一点都不用客气。”
邢定天的口气像极了玩笑话,却撩动了厉九霄的心弦,老将越发想证明给这位年轻的皇帝看,他和他老营的兵全都宝刀未老。于是,他兴冲冲地朝身后喊道:“仲源,你出来吧!”
仲源是自少年时代便跟随厉九霄的副将,今年五十六岁,留着两撇尖儿上泛白的小胡子,个子不高,身体却长得非常结实,年过半百也没有发胖。他往前一站,先向邢定天拱手施了个军中礼,就到兵器架上取来一支又粗又长的铁枪。
邢定天微微一笑,朝着身后招招手,“邢徵,就由你来和这位仲将军比试一下吧。”
“陛下放心,小人绝不会鲁莽行事,就跟仲将军过几招,点到为止。”回应的是一个看来和邢定天年纪差不多大的青年侍卫,面如璧玉,唇红齿白,身材也显得有点瘦长。若说邢定天平日里打扮像书生,这个男子简直像前霓月公国银桂达官贵族手下供养的美侍童,而且乍一瞧去,那秀气的模样,那单薄的身子骨,仿佛连风都能将他吹倒。
老兵们见这男子走上前来,一个个大眼瞪小眼,若非皇帝在场,他们一定会气到暴跳如雷。厉九霄着实也吃了一惊,以前怎么从来没听说过,邢定天身边还有这么一个侍卫?而且,这个长得如此斯文的小子,皇上竟派他挑战身经百战的仲源,难道是在让着自己,好找个合适的理由恢复他的武将之职?老将心中渐渐觉得痒起来,悄悄上前拍了一下仲源的肩膀,仲源似乎也非常明白老将军的意思,镇定地点了点头。
“小人邢徵,奉陛下旨意,特来一会仲将军,还请将军多多指教。”那秀气的男子走到仲源面前,抱拳施礼。
“邢徵?你姓邢?”仲源听到他的自我介绍,有些诧异。
那男子点头道:“将军无须惊讶,小人童年时名叫六六,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承蒙吉兴大管事收留,把小人引荐给武皇帝,后来被派到梓京,成为当今陛下的侍卫。为答谢君主之恩,小人向陛下发誓世代效忠,陛下便将尊姓下赐。”
“原来如此,那么邢侍卫,你打算选择什么兵器,来接我仲源的马王铁枪呢?”
“就是小人随身所带的蛾眉刺刀。”邢徵浅浅一笑,从背后取出两柄只有匕首般长、竹篾一样粗细的兵器,惹得在场所有的人几乎都爆发出一阵哗然。
“不自量力的小子,居然敢用这么短的兵器挑战仲源的马王铁枪……”厉九霄在一旁喃喃自语,他差不多可以肯定,这个叫邢徵的侍卫绝对接不了仲源三枪。
一个老兵敲响锣鼓,仲源猿臂一挥,就听见那铁枪“呼啦”一声,宛如沉雷,朝前一扫,枪头逼到了邢徵前胸。邢徵纵身一闪,那一枪扑了个空,他却已经跃上半空。仲源举枪往上撩去,谁知邢徵的身法十分巧妙,一飘一忽,身子竟贴着长枪的枪杆滑下。
仲源大惊失色,这小子的功夫好生怪异!可他的铁枪太长,要回收已经来不及了,刹那间,邢徵手腕一翻,左刀直刺他的面门。
“天啊!”众人不约而同地疾呼出声。但见仲源面色如土,呆呆地半跪在地上,邢徵正用右手的蛾眉刺刀抵着他的后颈,没有伤他半分。而左手的刺刀究竟是何时换成了右手出招,连厉九霄也没能看清,他的兴奋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了脚,仿佛秋日的阳光也变成了冰冷。
第五卷 落月 第六十三章 宝刀老矣(五)
更新时间:2009…2…17 20:11:21 本章字数:20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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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将军,小人多有冒犯,还请您海量汪涵,不要见怪。”邢徵收起刺刀,扶起地上的仲源,拱手躬身,朝他施礼赔罪。
仲源窘得满脸通红,擦着额头上的汗水,狼狈地退回厉九霄身边。厉九霄将手搭上他的肩,满脸无奈,长长地叹了口气。
厉夫人像是看出了端倪,连忙推了推丈夫,故意提高了声调道:“老爷,陛下身旁人才辈出,你如今也见识过了,陛下难得驾临咱们府里一次,还是摆下宴席,款待圣上吧。”
一直到了黄昏时分,厉九霄才恭送皇上回宫。望着山的那一边只剩下半个脸的夕阳,老将仿佛看见晚霞中映着自己的脸庞,苍老而憔悴。
“老爷,咱们还是带着儿子、孙子们回鹤平老家去吧。”厉夫人站在他身后,轻轻地给丈夫披上斗篷。
厉九霄像是根本没发觉自己身上多了件东西,仍似一座岩山,立在院落中,岿然不动。
“为什么不说话?是因为陛下今日驾临我们的府邸,才让整整一个月都不甘安定的你,现在却变得像个哑巴一样了么?从你被皇上从鹤平调来京城的时候,我就劝你托病在家,好让一家子平平安安过下去,你呢?都六十好几的人,偏偏不服老,硬是要上前线。这次胜利了又怎么样?仲源是厉家军中最强的副将,如今才跟皇上身边一个小侍卫拆了三招,就败下阵来,潍岛一战,我看如果不是皇上聪慧,你也打不了胜仗,何必还要去逞英雄?”
“是啊,你说得对,我厉九霄戎马一生,的确不想就此服老。可陛下此次驾临的真正目的,你以为仅仅是因为要给我敲警钟,让我服老,安心做我的御史令吗?”
“我……我怎么不明白你的意思?难道皇上还别有用心?”
“去去去,我是大平国的臣子,你对陛下怎能用‘别有用心’四个字来形容?”
“那你究竟想说什么?”
看见妻子疑惑的眼神,厉九霄的面色不禁沉了下来。“关于这件事,实在是我自己想得太过天真了。陛下此次借微服私访的名义前来,我怎么就没想到当日我被改封御史令,陛下退朝后会去和太后谈及此事呢?”
“莫非……从一开始整件事就是被太后决定的?”厉夫人吃惊地拉着丈夫的衣袖。
厉九霄摸着胡须,思绪似回到了当日在朝堂上的一幕。“我记得那天,太后的语言中另有深义,此刻想来,很可能是有人向她告密,对了……也许就是王奔!王奔被我当作诱饵,心怀怨恨,可能洛猛也在背后捣鬼,但是……太后连同他们两人也一齐处置,洛猛调职为郡守,王奔直接免除军职,也许就是怕我和洛猛冲突,演变成朋党之乱。不过,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