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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江岩不是圣人门下士,受不了伯辰在这个时候还掉书包,口干舌躁,气得
对着伯文渊大声吼道:“算了吧,文渊兄,你算哪门子圣人门下士,你那《平等
论》,《原君》,《原政》,随便哪篇拿出来不是杀头的罪名,”众生平等“,”
天下为公而不为私“,”君者,理国者而非持国者也“,哪篇不是大逆不道之言,
我要是夫子,首先依诛少正卯之例诛了你这曲解儒学的狂徒,还是听无忧的,快
些走吧,此地不可久留。”
“朱兄此言差矣”,伯文渊正色反驳,“儒本是兼收并蓄之学,子曰:三人
行必有我师,择其善者而从之,择其不善者而改之。伯某写这些书,本意乃去汉
儒掩目塞耳,抱残守缺之恶习,洗宋儒内视自闭,寻章摘句之陋行,解儒家之经
义,还古儒本来之面目。何罪之有?夫子诛少正卯,行的本是法外之刑,师行不
当,我辈应识而改之,而非拘泥于师徒之礼,掩其暇,扬其过。”
这个伯文渊平素一个很随和的人啊,怎么关键时刻反而犯起倔来,简直是个
驴脾气。朱江岩气得胸都快炸了,恶狠狠地掏出火铳来顶到伯文渊脑门上。“你
这个书呆子,杀你还需要讨论罪名的正确与否吗?这是人家的地盘,如果我就要
为这些言论而杀你呢,我是官,你是民,杀了你有谁能把我怎样”?
伯文渊对着朱二笑了笑,用手轻轻将顶在脑门上的火铳推开:“为了言论而
杀伯某,君乃自取其辱。伯辰倒愿意以身殉教,让后人记得何为真正的春秋大义”。
“那我就杀了你,然后将你的书焚掉,告诉世人你说的全是妄言。反正你已
经死了,不能为自己辩驳。伯兄,话是从活人嘴里说出来的”。姑苏朱二又把火
铳顶了回来,手指因为紧张而渐渐发白。
“我从来就没说过我写的东西一定是对的,我只是觉得此刻宁可放弃生命亦
不可放弃说话的权力。《论语》中其实忘了很重要一句话,因夫子那个时代诸子
百家皆奉行之,所以没有明确记载。后人则应该时刻记住这个准则,否则永远不
可能理解儒家本义。让人说话,说话的权力与真理无关”。伯辰微笑掸冠,分明
告诉朱江岩和周无忧,他不相信这个时代还有人行此难塞天下悠悠之口的倒行逆
施之举,即使有人行了,他也为此做好了一切准备。
用生命捍卫说话的权力,说话的权力于真理无关。几句话如洪钟大闾般激荡
在周无忧的耳朵。此刻,他不得不承认,对于圣人言行的理解,自己照伯文渊差
得太多。很多江南名儒攻击伯辰,认为他是曲解圣人之言的罪魁祸首,但周无忧
知道,眼前这个伯辰和北平学者们坚持的复古儒学,恢复的才是圣人学说的生命
所在。
“谨受教”,周无忧对着伯辰一揖到地。“他日有所成,无忧当面谢伯兄相
教之德”。
“两个呆子,我看你们同门中没一个正常人”,朱江岩气得浑身发抖。他已
经不再是朱标的心腹,安泰皇帝如果想对付伯文渊,以扼杀住这股儒学复古的风
气,自然不会和他商议。仅仅从齐泰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上就可以推断出此事非同
小可。但现在劝人离开的周无忧反而被人所劝,自己今晚这一趟何苦来哉!
“朱兄,走吧,多劝无益”。周无忧拉了拉朱江岩的衣袖,示意他和自己一
同离开。伯辰已经准备以身殉教,扪心自问,自己没这份勇气,只好记住今晚发
生的事情,不让他随时间埋没。
朱江岩叹了口气,收起火铳,起身告辞。眼下只好祈祷上天保佑伯辰能平平
安安渡过这三天,自己再派得力手下送其回北平了。也许是我多虑了吧,想想伯
辰说的话,朱江岩在心里不断宽慰自己。以安泰帝的仁义之名,按道理不会因言
而治伯辰之罪,否则等于自毁形象。黄子澄是伯辰的师侄,亦不会冒天下大不讳
行杀师之事。照常理,伯辰应无血光之灾。若齐泰的示警只代表着有一群无赖文
人准备勾结起来对伯辰口诛笔伐一番,以伯辰的心胸,也未必在乎此事。
“如此倒是朱二多事,不耽误伯先生研究经义,这个小东西请文渊兄收好,
关键时刻,也许能派些用场”。临别,朱江岩咬紧牙关,从怀中摸出了一块带体
温的金片,压到了伯文渊手里。
什么宝贝,伯辰借灯光翻看。镀金铜牌上有几行蝇头字,太小,他一时看不
清楚,“这是御赐的免死金牌,持此牌者非谋反罪皆可免死。有司认牌不认人”,
朱江岩苦笑着说,“此乃当年陛下初登大宝,奖励朱某从龙多年之功的。先借于
伯兄应急,等伯兄北返后,朱某再遣人登门去索要”。
伯辰心中一暖,不好拒绝朱二美意,将金牌郑重藏进怀里。朱标并非开国之
君,手下功高盖世者不多,是以持有安泰皇帝御赐免死金牌的天下不超过七人。
朱江岩追随其多年,有从龙之德,所以拥有其中一枚。
“持此牌者免一死”,送走客人,伯辰在房间里将金牌反复翻看,“才免一
次死罪啊,我还一直以为能反复使用呢”,他微笑着将金牌包好,藏进贴身衣袋
里。
学堂不远,上帝庙高塔上的大钟叮叮当当的敲响,告诉人们午夜的到来。那
个背负了世人罪孽的传说人物四肢被钉成十字,在高塔顶端悲悯地看着云云众生。
上帝庙是科学院博士,西洋和尚马可。卡瓦尼捐出多年积蓄所建立,连同庙
前草皮占地数亩,通体为砖石头结构,耗资甚巨。好在卡瓦尼这些年伙同凌昆盗
版西方农具,收入甚厚。中原很多世家大族都对这些农具颇为欢迎,特别是洪武
年间发明的马拉犁耧曾让黄河两岸的旱田受益非浅,大片蒙古人统治时期的弃耕
之地又得到了重新开发。安泰皇帝继位后,有一段时间重视农桑,马可。卡瓦尼
又“改进”了收割机(古代收割机,起源于古罗马),这拖在马车后的铁家伙收
起麦子来效率惊人,原来需要七八个壮劳力干上四、五天的活用收割机旦夕之间
即可完成,并且劳动者无需在田间弯腰。这个发明给马可尼带来的红利更多,光
朝廷的赏赐据说就有金币两千枚。凭借两朝皇帝的私人赏赐和商家分给的红利,
马可。卡瓦尼辛苦十多年终于攒够了修一座教堂的费用,教堂建成后被百姓称为
上帝庙;以其教义与宋时传来的景教相似故,文人一般以景庙称之。伯文渊和致
仕后当了“和尚”的马可。卡瓦尼有些交情,二人对平等观念都很认同,区别不
过是马可尼认同上帝面前的灵魂平等,而伯文渊认为同一片蓝天下,所有人生而
平等。
“伯某为平等奔走半生,到头来难道反而要用特权来掩盖别人的罪行么”?
风中,一个身影彷徨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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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国难儒(一下)
“流这义人的血,罪不在我”,应天府尹方硕颤抖着双手,签署了对伯辰的
逮捕火签。他老婆刚刚攀依了上帝,圣经上的名言听得他耳朵起茧子,此时不由
得想起这句话。
“周,周大人,咱们真需要这么做吗”,事到临头,签完之后方硕对此有些
犹豫,伯辰毕竟是黄子澄的师辈人物,若黄子澄为此翻脸,他这个小小的府尹可
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兵部侍郎周崇文抬起三角眼,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黄大人若存心救他师叔,
并非没有办法。但在得到圣上手谕之前,咱们这些为臣子的,必须捉拿他归案。
无论他多大名气,犯了这人神共愤的罪过,岂能不究。况且大人也知道,眼下民
间商人胆敢抗税不缴,胆敢向地方官员索要权力,还不都是因为此人妄言挑拨。
哼,平等,要是平等了,天下秩序何存”?
方硕嘴唇动了动,不再说话。栽赃伯文渊借此刹住儒学复古之风,是兵部侍
郎周崇文和刑部尚书尚炯吩咐下来的任务,这肯定是几位阁老商量好了的阴谋。
眼下北方复古儒学兴盛,从现实和考据角度推翻了多项理学认为天经地义的信条。
按复古儒学解释,理学所坚持的天命、君权及长幼尊卑,礼教纲常等皆有需推敲
之处,多方面已经远离了圣人的本意。南方坚持理学的名儒虽多,可除了白正,
没一个有实力和北方领军人物伯文渊抗衡。并且现在整个江南儒林都有向北方靠
拢的危险,伯文渊应邀到给皇家培育官员的京师大学堂讲学就是危机即将来临的
明证。
为官多年,方硕自问没少干亏心事,但那都是欺负欺负小鱼小虾。今天要对
付的伯文渊是儒林复古领袖,抓人之令签于自己手,一旦激起了儒林反击,生出
什么事端来,阁老们肯定推自己出来顶缸。抓住捕签,方硕犹豫着不肯松手,如
果自己有勇气学一下吴思焓就好了,退出官场,虽然前途断送但至少捍卫了律法
的尊严。
周崇文一把将捕签抢过来,交给应天府的捕快,“快去,晚了这家伙就逃了,
黄大人知道这事,他老人家这也是大义灭亲。为皇恩浩荡,我等做臣子的大节面
前焉能徇私义。并且咱这样也不是为了要伯文渊的命,毕竟还给他留了条活路,
以黄大人在圣上眼里的身份,报答师门恩德的人情万岁还能不给”。
“也是,反正到时候黄大人想救随时可以救他,况且还有齐大人呢”,方硕
不再坚持,点头示意部下一切按原计划执行。
“有劳方大人”,看着差役陆续走出衙门,兵部侍郎周崇文拱拱手,起身告
辞。
方硕肚子里一阵翻滚,这个周崇文阴险毒辣狠样样占全,偏偏这年头坏人得
势。这小子科举不成,北平书院毕业后又没找到合适事儿干,高不成低不就混了
好几年,不过是跟着吴沉身边当师爷。安泰皇帝即位时,不知此人献了什么奇谋,
破格提拔为知县,几年下来,血染朱袍,瞬间光景就升到兵部侍郎。此人曾多次
设计陷害同僚,弄得满朝文武人人侧目,海部尚书曹振曾多次上本弹劾他,怎奈
有黄子澄、尚炯等人罩着,此人活得反而越发滋润,眼看着就是下任兵部尚书的
人选。
不敢得罪这家伙,但有些话还是憋不住,借着送客出门的功夫,方硕故作疑
惑地试探道:“这平等之论流传多年了,起源并非伯辰,怎么诸位大臣们此时却
与一个白丁较起劲儿来。”
“不懂了吧”,周崇文满脸得意,“那个率先推崇平等论的,万岁舍不得动。
还有个洋和尚,万岁懒得搭理这种化外蛮夷,所以呢,我等只好借伯辰这颗脑袋
吓唬吓唬那些跟着起哄的书呆子们,暗中也替万岁爷了一桩心事”周崇文拍着方
硕的肩膀,语重心长。“咱们当臣子的,关键是要懂皇上想什么,如此才能尽忠。
最近坊间流传那本记载洪武十七年的野史,估计也是出于此书呆之手,这些让人
忌讳的陈芝麻烂谷子他都翻,还不是找死吗”!
“洪武十七年事”?方硕吓得一哆嗦,他家里刚好收藏了一本,买来还没读
完。书中将朝中公认的说法统统推翻,不同于一般的野史传闻,书中记载了当年
常大将军遇刺案始末,起因是什么,中间可能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