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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到舱外北方的风呼啸而下,船底波浪暗涌,小舟逆水而上,正在将自己一步步地带离南方那座无雪的不夜城,带离那些纸醉金迷、权谋交错的生活。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这原本是她从小一直向往的生活啊……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她心里却是一阵阵的刺痛,几乎无法呼吸。她离开家人,独自步上船尾,拥着雪鹤裘眺望南方的天际——那里层云叠嶂,灰冷的天空下已经见不到叶城的影子。
墨宸他……此刻在做什么呢?
脚下只有流水声,滔滔而来,滔滔而去,似永无休止,宛如人生的暗流。
殷夜来微微咳嗽了几声,站在船头。冬日的风沿着青水吹下,高空雁唳,双双结队而飞。她抬头看着,长发在风里飞舞,沉静的面容下隐藏着汹涌的情绪,忽地轻轻叩舷,曼声唱起了一首中州传来的曲子——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一声歌毕,忽然有什么冰冷湿润的东西滴落脸颊,长划而落——殷夜来一颤,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摸,指尖沾染的却是冰冷的雨。天气阴晴无定,清晨尚自阳光明媚,此刻青水上雨云压顶,竟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姐姐!下雨了!”安心在后面叫,从箱笼里翻出那把伞,忙忙地拿了上来。殷夜来笑了笑,摇头:“不必了,我就回舱。”
她从安心手里接过雨伞,重新放了回去——然而那一瞬,她眉头忽然蹙了一下,看到安心手里还拿着一个奇特的银色雕花匣子。
那并不是她的东西,本不该出现在行李里。
“这是什么?”她有些吃惊的伸手拿过。
“我拿起伞的时候,看到这个匣子就放在下面,”安心却是天真的将匣子举起来,送到她面前,“姐姐也觉得它好看对么?”
“恩。”殷夜来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不,她明明记得,刚才她第一次拿起这把伞的时候,分明没有见到箱笼里有这样的一个匣子!
伸手一打开,她忽地愣住了,如遇雷击。
——这个匣子里面装着不少东西:一张古旧发黄的契约,一张身份丹书文牒,一本厚厚的账簿,账簿底下还压着一个不足一尺长的纤细银色圆筒。
契约是十年前立下的,纸张脆黄,她按下的那个手指印却依旧鲜红夺目;
证明身份用的丹书文牒是新的,上面写着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名字:安堇然;
账簿她认得,那是清欢的命根子,密密麻麻记录了无数的财富;
——而那个像箫一样的银色圆筒上,刻着剑圣门下的六芒星徽章,却正是昔年她离开师门时交还给兰缬师父的那把光剑!
她一样样地翻看着,每看过一样,便觉得胸口如受了重重一击。
在匣子的最底下,压着一封信,上面的字迹正是她所熟悉的——她站在船头,迎风展开,一行行地看着,看到后来,竟连站都站不稳,忽然身子一晃,一口血呕出!
“姐姐!”安心失声惊呼。
殷夜来脸色死去一样苍白,默然地看着手里的那一封信,任凭唇角的鲜血一滴滴地滴落纸上,慢慢地洇开——她忽然间抬起头,望着苍茫的天幕,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
这一刻之前,她心里一直充满了怀疑和猜测——关于他,关于他们,关于最初的相逢和之后的相守。或许因为是开头太过于阴暗和血腥,种种一切,在她心里都无法洗脱阴谋的暗影。她从未打开心扉和他说过话,也知道他隐藏着诸多的过往。他在听涛阁上对她坦白了自己贫寒的身世,然而,却有意无意地隐藏了别的什么。
“如果仙子知道这些年来白帅都为您做过些什么,定然不会再说这样的话。”
穆先生的话又在耳边回响,渐渐越来越响,竟如同雷霆敲响在她心灵的上空,令她失了神——风从北方来,冻彻心肺,殷夜来默默靠在船头,手一抖,那一张信纸被北风瞬忽卷走,掉落在水面,随着滚滚青水迅速逝去,再也不见。
她踉跄走出船舱,扶着船舷看向东南方的天际。
方才穆先生暗示她应该返回叶城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拒绝了。是的,她是在担心那个人的安危,然而她同时在畏惧着什么,所以不敢回到叶城、回到帝都、回到他的面前。方才那个瞬间,她并没有弄清楚自己到底在害怕着什么。
直到看完了这最后的一封信,她才霍然明白过来。
——是的,她害怕这个转身之后,便要面对真正的自己。
多年来,她一直对自己说,之所以留在白墨宸身边,只是因为最初的契约,只是因为他买断了她的人生、控制了她的家人——在这样的一个不可抗拒的借口之下,她从未试图从他身边离开过,安静地呆在暗夜里,一年年地等待着。
可是这一刻,当所有的借口都已经逝去、所有的羁绊都已经消失,如果她还要不顾一切地返回牢笼,返回他的身边——那么,她将不得不第一次摘下面具,面对真正的自己。
她一直都是一个勇敢的女子,取舍绝决,绝无反悔。然而,即便是如此,十年来,她却始终不敢正视自己的内心。
是的,她是爱他的。
——她所恐惧的,其实也就是这一点。
所以,在穆先生暗示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直到这一刻,看完了这封信,困扰了她多年的疑问终于彻底轰然洞开。那个人的真正想法、真正的心意从未如此的清晰的凸显出来,近得彷佛触手可及,再无丝毫隐藏。然而此刻,他的人,却已经踏上了遥远而不可逆转的另一条路。
他们两个人,就此要在十字路口永别了。
——就如十年前,她曾经在大潮中和最初的恋人永别一样。
此刻,她深深地愧疚于自己片刻前的犹豫和退缩。为什么总是如此呢?为什么总是在擦肩而过后,才能明白彼此的心意,才会想到要伸出手来去抓住彼此?
这难道就是她的宿命么?
“仙子,下雨了,请回舱里休息吧!”北战听到安心的惊呼,连忙从前面过来劝导。然而殷夜来眼神空洞地看着脚下的水面,看着那一张信纸消失在波浪里,手指抬起,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然后将匣子里的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收入怀里。
她的手指,最后握住了那一支银色的纤细圆筒。
在手指握紧的那一瞬,她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凛然的冷芒,竟让北战这种身经百战的军人都退了一步——这个弱不胜衣的女人,眼里竟然能爆发出这样可怕的气息来!
她转过头来,忽地对他深深一礼:“夜来想拜托足下一件事。”
北战立刻肃然回礼:“但凡有事,仙子请尽管吩咐。”
“请将军照顾我的家人,平安地将他们带到云隐山庄。”殷夜来的声音平静,一字一句地吩咐,“保护他们,不要让他们再受到外来的任何伤害。”
北战有些惊愕,道:“这也是白帅的命令,我们必然舍命维护。”
“是么?那就好……”殷夜来笑了笑,“我再无牵挂。”
——此刻,她心境一片澄明。不再犹豫,不再畏惧,也不再退缩。无论是不是被安排或者计算了,她还是要回到他的身边去,再次充当十年前的那个角色——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也再不回头。
因为这一次,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选择。
“心儿,康儿,你们要好好的听娘的话。”她垂下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两个孩子的头顶,微笑着柔声道,“姐姐要出去一趟,过几天就回来,会在前面和你们再度相见。”
不等北战再说什么,她左手一按船舷,整个人从船头便轻飘飘地掠起,如同流云般掠过苍茫的青水,转瞬消失在茫茫的芦苇丛中,翩然而去,再也不见。
北战震惊万分地站在船头,看着那个如天外飞仙一般消失在江湖间的女子。
方才那一瞬,她显露出的身手足以卓绝天下。
这个女子,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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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水无声流逝,穿越了整个东泽,从天阙山上西向注入镜湖。水面上那一张纸载沉载浮,墨汁和血泪一点点的洇开,终究渐渐沉没。
“夜来,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已经永别。
“此刻我准备孤身赶赴帝都,说服帝君放弃撤军西海,转而发动内战的意图,却不知道最终会得到什么样的结局——他或许会杀我,或许不会。而我也必不会束手待毙。这一切只是一场赌博。”
“好了……权谋的事情就不多写了,毕竟这些都和你无关,也与我要和你说的事无关。原谅我在最初和最后都欺骗了你,甚至连最后的告别都不曾和你当面说过,就这样把你送上了离开的旅途。
“如今你正在一边的榻上因为药力而沉睡,而我在灯下写这封信——作为一个军人,我或许是个勇敢的,但一直以来,作为一个普通的男人,我知道自己是怯懦的。我无法向你清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每次看到你的眼睛,我想说的话就被冻结在嘴边,甚至不敢直视你的目光。
“或者说,我并不知道你是否在乎我的想法。
“而这样看着你沉睡的面容,在寂静的夜里写信,却能让我更好的面对自己,更加简单而直接地说出真正的想法,而不掺杂任何的情绪因素。同时,也更彻底地作出决定。
“夜来,我是爱你的。这一点无须怀疑。
“或许你会为此感到惊讶: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很不寻常,不曾有好的开始,更难有可期待的结局——或许,你一直在猜疑为什么我昔年在计划完成后没有杀了你吧?
“如果我说是因为我真的爱你,所以无法杀你,你一定不信。
“可是,事实就是这样。
“我并不是一个宽厚仁慈的人,在这个世上活着的三十多年里,我从来只为自己而战,从下到上地杀出一条血路来步步向前。直到我遇到你——从此你成了我的一切:伴侣、情人、妻子和妹妹——是的,妹妹。每一次我吻你额头的时候,就会想起你之于我的另一种身份,那是从未有人察觉的秘密。
“不错,你同样也是我的妹妹,真正的妹妹。
“请原谅我多年来一直对你隐瞒了实情。那个女人,你唤作‘母亲’的女人,事实上不仅是你的继母,同时也是我的母亲——是那个数十年前因为家贫被人贩子买走,从此下落不明的亲生母亲!
“我曾经暗自查访过她的下落,却因为她被转卖数次,终究无法查到——直到那一天,我跟随你回家,看到你把那一袋买你性命的金铢放在她的床。那一瞬,我认出了那个苍老的女人,也洞察了冥冥中一切的因果。你不能想象那一瞬间我的震惊,我是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了自己,没有当场和你们相认——因为那时候,我自己正处于一个极其危险的阴谋里,绝不能暴露任何事。
“但那个时候起,夜来,你对于我的意义便已经截然不同。
“对于一个正在拼了命在保护自己母亲的陌生少女,谁又怎能下得了杀手?——你是为了救我的母亲和弟妹,才出卖了自己的整个人生。而这些,本来是应该作为长子的我来做的!可这些年来我都做了一些什么呢?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爷爷奶奶贫病而死,只能看着母亲被人贩子带走!
“夜来……夜来。我无法再写下去了。时间已经不多。
“这些年我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你和家人,希望能够平安地相守到死去。然而这只是奢望——我知道我们之间终须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