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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还有过一场搏斗。那女人遍体鳞伤,身上给抓得没有一块好肉,是被叉住了喉咙,活活给掐死的。案发以后,除了茉莉本人之外,找不出第二个可疑的人,于是贾格斯先生的文章,主要就做在茉莉掐不死那个女人这一点上。”文米克说到这里,扯扯我的衣袖,又继续说:“老实告诉你,虽然现在贾格斯先生有时也讲茉莉的一双手力气很大,从前他可是绝口不提的。”
原来我已经告诉过文米克,说贾格斯先生有一次请我的几个朋友吃饭,当场叫茉莉把她的手腕伸出来给我们看过。
文米克接下去又说:“我再说,老兄!碰巧——明白吗,是碰巧!——碰巧这个女人从她案发被捕的那一天起,就在衣着打扮上大翻花样,把身腰装点得比本来纤巧多了;尤其是她的衣袖,弄得非常巧妙,把她那两条胳膊衬托得十分细弱,至今还传为奇谈。她身上只有一两处青肿——在一个荡妇身上,这算得了什么!——不过她两只手背上都有伤痕,于是问题来了:她是不是被对方的指甲抓伤的呢?贾格斯先生说了,茉莉是穿过一大片荆棘地时给拉破的,因为那些荆棘,你说它高吧,够不到她脸上;说它矮吧,她的手却不能不碰着;何况她皮肤上果然发现了荆棘刺,于是就提出来作为证据,后来又到现场检查,发现那一片荆棘地果然有人钻过踏过,偶尔还有从她衣服上扯下的碎片,还有一小摊一小摊的血迹。可是贾格斯先生最大胆的论据还在后头呢。庭上为了要证明茉莉的嫉妒成性,提出她还有一项很大的嫌疑,说是她很可能为了要向那个男人报复,就在凶杀案发生前后,丧心病狂地杀害了她自己和那个男人所生的一个孩子——当时大概三岁左右。对这个问题贾格斯先生是这样对付的:‘我们断定这些伤痕并不是指甲抓破的,而是荆棘拉破的,我们已经带诸位到荆棘地上去看过。诸位则一口咬定是指甲抓破的,还提出一个假设,说她害死了自己的亲生孩子。那么,由这个假设而引出的一切推论,诸位总也应当承认吧。假定说,这个女人杀害了自己亲生的孩子,孩子死命抓着她不放,结果抓伤了她的双手。推论下去怎么样呢?诸位现在可不是在审她谋杀亲生孩子的罪;既然如此,何不一审?说到这个案子,诸位如果一定要拿她的伤痕大做文章,那么我们只能认为,大概你们是要找些解释,好振振有辞地证明这些伤痕并非你们的捏造吧?’”文米克又说:“老兄,总而言之,贾格斯先生说得整个陪审团招架不住,只得认输。”
“从那以后,她就一直在贾格斯先生家里帮佣吗?”
文米克说:“是的;不过,还不光是这样;她一获得开释、到他家里去帮佣以后,就一直驯服得像现在这个样子。她对于自己的职分还是后来一样一样学会的,可是她的野性子却是一开头就被驯服了。”
“你可还记得她那个孩子是男是女?”
“据说是个女孩子。”
“今儿晚上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没有了。你给我的信,我已经收到,并且销毁了。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于是我和他诚诚恳恳地相互道了晚安。回得家来,旧的痛苦没有消释,却又添了新的愁思。
注释:
'1'英国律师有两种:一种是大律师,另一种是小律师,小律师没有资格在高级法院出庭辩护;贾格斯当时还是初出茅庐,当系小律师一类。
第50章()
第二天,我又搭乘驿车到沙堤斯庄屋去。郝薇香小姐原是个捉摸不定的人,她见我去得这么勤,说不定会表示诧异,因此,我把她那封信随身带去,必要时也可以作为凭证,说明我这次是奉命去的。到得中途客店,我下了车,在那儿吃过早餐,剩下来的路程便安步当车,因为我要拣几条冷僻道儿走到镇上去,免得引人注目,出镇时也得如此。
来到大街后面那几条响起回声的静巷僻径,天光已经开始黯淡下来。这里的好些个瓦砾堆原是昔日修道士的斋堂和园圃,如今几乎已和那些长眠地下的修道士一样寂静无声,只是沿着那牢固的旧院墙边上砌出了几间简陋的棚屋和马厩。我生怕撞见熟人,走得急急忙忙,教堂里的钟声在我听来似乎也比往常更其凄凉,更其遥远;古老风琴奏出的抑扬的琴声,传到我的耳里,简直像出殡时的哀乐;鸦阵绕着灰白的塔尖盘旋,在修道院废园旧址的光秃秃的大树梢头打转,似乎是向我报信:这儿已经风物全非,艾丝黛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这回来开门的是个老妇人,我从前见过她,知道她是住在后院对面那另一座房子里的女仆。漆黑的过道里依旧点着蜡烛,我拿起蜡烛,一个人上楼。郝薇香小姐不在自己的卧室里,她在对面的那间大屋子里。我敲敲门,没有应声;从门缝里张望了一下,看见她正坐在壁炉紧跟前的一张破椅子里,对着灰烬厚厚的炉火出神。
我照例走进去,紧靠着那古老的壁炉架,站在那儿,好让她一抬起眼睛来就看得见我。瞧她那神气,着实太寂寞凄凉,别说我为她受过如许委屈,即使她把我心上的创伤刺得更深十分,我这会子看见她也难免要动恻隐之心。我心里既怜悯她,又想到时光无情,我如今也已变成这座饱经风雨的宅子里残剩的一件破烂了。正在这当儿,她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她睁大了眼睛,低声说道:“真是你来了吗?”
“是我匹普。贾格斯先生昨天把您的信交给了我,我马上就赶来了。”
“谢谢你,谢谢你。”
我另外搬来了一张破椅子,在壁炉跟前坐下,看见她脸上露出了一种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好像有些害怕我似的。
她说:“上次你到这儿来和我谈起的那件事,我打算和你进一步谈谈,也让你明白我并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不过,我看你这会子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我心里还有一丝一毫的人味儿吧!”
我安慰了她几句,她抖抖索索地伸出右手,似乎想要抚摩抚摩我,可是等到我明白了她的用意,打算领受她这番好意时,她已经把手缩回去了。
“你上次为你的朋友来求我,说要是我可以为他做一点有益的事,你倒有个主意。那么,你是要我帮帮他的忙啰?”
“我真希望你能帮帮他的忙。”
“究竟帮他什么忙呢?”
于是我就开始给她讲我暗中帮助赫伯尔特入股的经过。我没讲几句,看看她的神色,若有所思,却又心不在此,我便断定她并不是在考虑我所说的话,而是在忖度我这个人。我这个想法大概是不会错的,因为我没有说完就打住了,她却过了好久方才显出觉察的样子。
这时她又显出了刚才那种害怕我似的神气,说道:“你为什么不把话说完?是不是你恨死了我,和我谈不下去?”
我连忙回答:“哪儿的话!郝薇香小姐,您想到哪里去了?我是看见您不爱听,才没有说下去呢。”
她用手托住了脑袋,说道:“也许我是没有好生听,你从头再说一遍吧,让我眼睛望着别处听你说。等一等!好,说吧!”
她手按着拐杖,那毅然决然的神气一如往常,眼睛望着炉火,显出一副竭力勉强自己留神静听的模样。于是我继续说下去,告诉她说,这件事我本当自己拿出钱来进行到底,只是如今力不从心。我还提醒她,说起这个问题,有些情况要涉及另外一个人的重大秘密,我不便明言。
她点头表示同意,可是却不肯望我一眼。她说:“好吧!你要替他把这件事办成功,还缺多少钱?”
这笔数目乍一听很不小,我真不敢说出口。“九百镑。”
“如果我给你这笔钱,让你去了却这桩心愿,你能不能像保守自己的秘密一样,也替我保守秘密呢?”
“决无二心。”
“那样,你就可以安心些了吧?”
“安心多了。”
“你现在还是很不快活吗?”
她问这话时,依旧没有看我一眼,可是那语调却充满了罕见的同情。我一时回答不上,因为我的嗓子哽住了。只见她用左臂圈住拐杖头,把前额轻轻搁在上面。
“郝薇香小姐,我怎么快活得起来呢?不过,我之所以烦恼,还有您所不知道的原因。也就是我刚才提到的所谓秘密。”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来,重新望着炉火。
“你能对我说你心里不快活还有别的原因,足见你胸怀宽广。不过你说的是真话吗?”
“千真万确。”
“匹普,难道我给你帮忙,就只能帮你朋友的忙?你朋友的事算是说定了,你自己难道就没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
“没有了,我感谢您问我这句话。尤其感谢您这样好声好气问我这句话。不过,确实没有什么要您帮忙的了。”
她立即站起身来,在这死气沉沉的屋子里扫视了一眼,意思是找可有纸笔,可哪里找得到纸笔,于是她只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黄澄澄的象牙薄片的本子'1',本子上还镶着个已经发黑的金框子,又从那吊在脖子上的发黑的金盒子里掏出一支铅笔,在象牙片本子上写起来。
“你和贾格斯先生交情还很好吗?”
“好极了。昨天还在他家里吃饭呢。”
“那么你就拿这个作凭证,叫他把这笔钱如数付给你,由你全权做主,为你的朋友安排。我手边没有现款;不过,如果你要瞒着贾格斯先生,那么,我也可以派人把钱给你送来。”
“谢谢您,郝薇香小姐;我完全可以自己上他那儿去拿。”
于是她把写好的凭证读给我听,措辞简截明了;显然是有意为我脱掉干系,免得人家怀疑我拿了这笔钱来自肥。当我从她手里接过象牙片本子的时候,她的手又抖了;当她把那根系铅笔的链子拿下来塞在我手里的时候,她的手抖得越发厉害了。可是她自始至终没有瞧我一眼。
“这本子的第一页上就是我的名字。假使你哪一天肯在我的名字下面写上‘我原谅她’几个字,哪怕那时我这颗破碎的心早已化作了尘土,我也还是要请你写一写。”
我说:“郝薇香小姐,我可以马上就写。我们都做过错事,想起来就会伤心。我这一辈子,就干过多少不识好歹、薄情寡恩的事。我要别人原谅我、指点我还来不及,怎么能怨您呢?”
她这才把避开的眼睛第一次转过来瞧着我;使我吃惊、更使我骇然的是,她竟然在我面前跪了下来,冲着我合起了双手,我想在她青春妙龄的岁月里,那时候她这颗心还没有破碎,她一定就是这样跪在她妈妈身边向上天祈恩的。
眼看着这样一位白发萧萧、形容枯槁的老人跪在我面前,我怎么禁得住不浑身震动?我苦苦求她站起来,用双手去抱她站起来;谁料她只是牢牢抓住我扶着她的那只手,把头伏在我胳膊上号啕大哭。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她流泪;我心里想,索性让她哭个痛快吧,发泄一下也许反而对她有好处,因此,我只是俯着身子,默默地看着她。这时她已经不是跪在地上,而是干脆坐倒在地上了。
她一声声绝望地喊道:“啊!我怎么做出这种事来!我怎么做出这种事来!”
“郝薇香小姐,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