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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表放在面前的桌上,打算读到十一点就合上书本睡觉。待到合书时,圣保罗教堂的钟,以及城里其他教堂的钟都纷纷报点——有的一马当先,有的同声相应,有的姗姗来迟。怎奈狂风肆虐,钟声喑哑破碎得离奇。耳里听着,心里想着:这风怎么也饶不过钟声,把它撕得这样七零八碎?正在这时,忽然听得楼梯上有个脚步声。
我顿时神经紧张,吓了一跳,心想,莫非姐姐的幽灵来了——这种愚昧的想头一闪即逝,可以不去说它。我重又凝神静听,只听那脚步声踉踉跄跄愈走愈近。于是我想起楼梯上的灯已经扑灭,便拿了台灯走出房间,来到楼梯口。一点声息也没有,显然楼下那人一看见我的灯光就站住了。
我朝着楼下喊了一声:“下面有人吗?”
黑魆魆的楼下有人回道:“有人。”
“你要到几楼?”
“顶楼。找匹普先生。”
“我就是。——没出什么事吧?”
那人答道:“没出什么事。”说着就走上楼来。
我把台灯端到楼梯栏杆外面,那人慢慢地就进了光圈。我这盏灯原是一盏用来看书的罩灯,照明的范围极其有限,因此他在光圈里不过是一刹那工夫,转眼就又出了光圈。就在他步入光圈的那一刹那间,我看到他仰起了那张陌生的脸望着我,一看见我就显得又感动又快慰,简直弄得我莫名其妙。
他走近一步,我也把灯挪前一步,这样渐渐看明白了,这人的衣着虽然质地考究,却弄得非常马虎,很像个航海家;蓄着一头斑白的长发,年纪在六十上下;肌肉发达,十分壮实,脸膛晒得很黑,一副饱经风霜的老练样子。他走上楼梯的最后一两级,我们两个人便都进入了光圈之中,只见他伸出双手来想要拥抱我,这一下可真把我吓愣了。
我问他:“请问你有什么事?”
“我有什么事?”他停了片刻,才接下去说:“啊!那也好。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就来说一说我来有什么事。”
“你要进来吗?”
他答道:“是啊,我要进来,少爷。”
我问他这句话问得很不客气,因为我看见他脸上始终挂着那种好像早就认识我似的、喜洋洋的神气,心里就觉得生气。我生气就生气在他神气之间似乎有那么一种意思,好像我也应该跟他一块儿高兴似的。不过我还是带他走进屋里,把台灯放回桌上,尽量放出彬彬有礼的样子,要求他说明来意。
他环顾了一下室内的陈设,神态极其古怪——又似惊又似喜,仿佛室内这些东西他非但赞叹,而且也有他的一份——接着便脱下他那件乱皱皱的外套,摘下了帽子。我这才看见他的头顶又皱又秃,只是两侧长着一圈斑白的长发。可是从他身上实在看不出一点线索,不知他究竟是何来意。倒是才一转眼,我看见他又伸出手来想要拥抱我了。
我有点怀疑他莫非是个疯子,就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本来望着我,一听就垂下眼去,拿右手慢慢地擦了擦自己的脑袋,用粗哑而哽咽的声音说:“盼了那么久,那么路远跳跳(迢迢)地赶来,这样相待,真叫人失望啊。不过这也不能怪你——不能怪你也不能怪我。歇口气我就说给你听。对不起,让我先歇口气。”
他在壁炉前面的一张椅子里坐下,用那双青筋暴起的黑黝黝的大手捂着前额。这时我把他仔细打量了一下,不觉倒退了两步,不过还是认不出他。
他回头望了一下,说:“这儿没有外人吧?”
我说:“我和你素昧平生,你这么深更半夜赶到我屋里来,问出这种问题,是什么缘故?”
他对我摇摇头,神态从容而又充满深情,把我弄得糊涂极了,也恼火极了。他说:“看你的样子多么神气啊。你长得这么大了,长得这么神气,真叫我看了高兴!可你别来逮我。否则你以后会后悔的。”
他看穿了我的心事。不过其实我也不会动手了,因为我认出他来了!尽管我那时还记不起他的五官相貌,我还是认出他来了!原来他就是当年和我打过交道的那个逃犯!即使这狂风骤雨吹散冲净了那暌隔如许的漫漫岁月,吹散冲净了这些年来的世事沧桑,让时光倒流,让我们回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教堂公墓里,一高一矮,相对而视,也不会像他现在坐在壁炉前的椅子里这样,叫我认得如此真切!他不必从口袋里掏出把锉子来给我看;不必把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扎在头上;不必用两条胳膊紧紧抱住自己的身子,浑身哆嗦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还回头望望,让我辨认。虽说我一分钟以前做梦也没料到就是他,可是这会子,用不到他给我这种种提示,我就认出他来了。
他又向我走来,重又伸出双手。我不知如何是好(因为我一惊之下,心里顿时发了慌),只好很不乐意地向他伸出手去。他喜不自胜地抓住我的双手,拿到唇边吻过以后,还是抓着不放。
他说:“我的孩子,你当年的行为真是高贵。高贵的匹普呀!我一直没有忘记过这件事!”
我看见他神态又变了,似乎又想拥抱我了,便用手顶在他胸口,把他推开。
我说:“住手!站开些!假使你是感激我小时候帮过你的忙,那你只要已经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也就是了。如果你是为了向我道谢而来,其实大可不必。不过,你既然找到了我,总不能辜负你来找我的这一番好意,拒你于千里之外,只是你务必要明白——我——”
只见他用十分奇特的眼光尽盯着我瞧,我看得出了神,话到嘴边也说不下去了。
我们相对无言,过了一会,他说:“你刚才叫我务必要明白,究竟要我明白什么呢?”
“早年我和你打那一次交道,不过是机缘凑巧,如今情况不同了,我决不再想打那种交道了。我相信你已经悔了过,重新走上了正路,我心里很高兴。我能够当面向你表明这番心意,心里也很高兴。你认为我还当得一谢,跑来向我道谢,这也使我非常快活。不过我和你毕竟走的是两条路。你身上淋湿了,看样子怪累的,要不要喝杯酒再走?”
这时候他已把围巾宽宽松松重新围到脖子上,站在那里目光炯炯地打量着我,嘴里咬着一大截围巾梢儿。他说:“好吧,多谢你,我就喝杯酒再走。”说这话时,嘴里依旧咬着围巾梢儿,依旧目光炯炯地望着我。
靠墙的桌子上有个托盘,放着酒瓶酒杯。我就把托盘拿过来放在壁炉近旁的桌子上,问他要喝什么酒。他不看一眼,也不吭一声,随手指了一瓶,于是我就给他调制了一杯热乎乎的兑水朗姆。调酒时虽然竭力想稳住自己,不让手儿哆嗦,可是他颓然躺在椅子里,嘴里还咬着脖子上拖下来的围巾梢儿(显然已经忘记吐出来了),眼睛尽瞅着我,于是我这只手也就很难控制得住了。我调好了酒送到他面前,只见他眼眶里噙满了泪水,我不由得大为惊奇。
我始终站在那里,没有坐下来过,为的是毫不客气地向他表示,希望他快走。可是一见他难受得这个样子,我也心软了,觉得过意不去。我连忙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拖过一张椅子,在桌旁坐下,对他说:“我刚才的话,希望你不要介意才好。我不是有意要对你不客气;我要是说得不好,也请你原谅。我祝你健康,快乐!”
我把酒杯举到唇边,他一张嘴,围巾梢儿从嘴里落了下来,他惊异地对围巾瞟了一眼,又向我伸出手来。我把手伸给了他,他这才一面喝酒,一面用衣袖抹抹眼睛和前额。
我问他:“你怎么过日子啊?”
他说:“我在遥远的国外给人放过羊,自己也饲养过牲口,还干过好些其他行当,离这儿千里跳跳,隔着风大浪大的海洋。”
“你大概经营得很不错吧?”
“经营得好极了。跟我一起出去的人,也有混得很不错的,可没有一个比得上我。我好得出了名啦。”
“我听了真高兴。”
“亲爱的孩子,我正巴不得听到你这句话。”
我既没有捉摸他这句话的含意,也没留意他这句话的语调,却马上把话儿岔开了,因为我临时想起了一件事情。
我问他:“你曾经派过一个人来看我;他替你办了那件事以后,你还见过他吗?”
“再也没有见过。也不可能见到他。”
“那人倒是有信用,当真来看了我,给了我两张一镑的钞票。你知道,那时候我还是个穷孩子;对一个穷孩子来说,两镑钱就算得上一笔小小的财产了。不过我也跟你一样,从那以后就过得很不错,这笔钱我现在就还给你,请你务必收下。你可以拿去再接济别的苦孩子。”说着,我就掏出了钱袋。
他看着我把钱袋放在桌上打开,看着我抽出两张一镑的钞票。两张崭新洁净的钞票,我摊平了送到他面前。他还是那样看着我,随手就把两张钞票叠在一起,对直一折,卷成一卷,放在灯火上烧着了,纸灰飘飘荡荡落在托盘里。
他先是一笑,笑得简直像在皱眉,继而又皱了皱眉,那样子却又像在笑,然后才说道:“请恕我冒昧,请教你一个问题:你我自从在那一片又荒又冷的沼地上分手以后,你的日子是怎样好起来的?”
“怎样好起来的?”
“就是这句话!”
他举杯一饮而尽,起身走到壁炉旁边,站在那里,把一只黑黝黝的大手搭在壁炉架上,提起一只脚来搁在炉栅上烘烘干、取取暖,湿淋淋的鞋子上立即冒出了热气;可是他既不望着鞋子,也不望着壁炉,只是一个劲儿地望着我。我到现在才真的发抖了。
我张开两瓣嘴唇,想说却又说不出口,后来终于硬着头皮告诉他(不过口齿还是不大清楚),说是有人看中了我,要让我继承一笔产业。
他说:“请允许我这个小毛虫似的人物再问一声:是怎样一笔产业?”
我期期艾艾地答道:“我自己也不知道。”
“请允许我这个小毛虫似的人物再问一声:是什么人的产业?”
我又期期艾艾地答道:“我自己也不知道。”
那个逃犯又说:“可不可以让我来猜一猜,你成年以来每年的收入是多少?我猜第一位数字,是不是五?”
一听这话,我的心房顿时跳动得像个乱敲瞎打的铁锤一般,我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扶住椅背,发了狂似的拿眼睛瞅着他。
他接下去说:“还有个监护人:你未成年以前,少不了有个监护人什么的。八成儿是个律师吧。我猜那位律师的名字,第一个字是不是‘贾’字?”
他这句话无异亮起一道闪电,一下子使我看清了自己的实际处境;随之而来的失望、危险、坍台丢脸、形形色色的后果,一如地崩山摧,劈头盖脸而来,压得我好容易才喘过一口气来。他接下去又说,“假定说吧,有这么个人,他聘请那位律师做你的监护人,那位律师的名字第一个字是贾,叫做贾格斯——假定说吧,这个人如今远涉重洋来到朴次茅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