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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一次回家时,艾丝黛拉和郝薇香小姐顶了嘴。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们两个发生龃龉。
上文已经说过,我们三个人围炉而坐,当时郝薇香小姐仍然夹着艾丝黛拉的胳膊,握着艾丝黛拉的手,艾丝黛拉却渐渐想要挣开了。这个自尊的姑娘,其实早已不止一次流露出受不了的神气,她对于郝薇香小姐这种过于热烈的感情,与其说是乐意接受或是有什么共鸣,倒不如说是勉强容忍。
郝薇香小姐一双眼睛顿时像闪电一样射在她身上,喝道:“怎么!你讨厌我了吗?”
艾丝黛拉一面抽出胳膊,一面回答道:“只是有些讨厌我自己罢了。”说着,就走到大壁炉架跟前,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炉火。
郝薇香小姐气得直拿拐杖敲地板,大声嚷道:“你给我说实话,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居然讨厌起我来啦。”
艾丝黛拉不动声色地望了她一眼,便又低下头去看着炉火。尽管对方如此蛮横暴躁,简直有点凶狠,艾丝黛拉的娉婷的身姿和美丽的脸蛋却显得那么沉着而冷漠。
郝薇香小姐大声叱道:“你这个木石不如的东西!你的心是冰块做的!”
艾丝黛拉依旧无动于衷,斜倚在壁炉架上动也不动,只是转了一下眼珠,说:“什么?您骂我的心是冰块做的?您是骂我啊?”
郝薇香小姐毫不留情地反问道:“你的心还不冷酷吗?”
艾丝黛拉说:“您自己有数,我是您一手教出来的。您用不着夸我,也用不着骂我;用不着赞我好,也用不着嫌我歹;总之,我的一切还不都得由您担待。”
郝薇香小姐越发伤心地嚷道:“你瞧她,瞧她啊!你瞧她,心肠这么狠,无情无义,连养育了自己的家也不放在眼里了!可怜我那时候正在心碎肠断、鲜血淋漓的当口,我就把她领了来,抱在我这不幸的怀抱里,疼得什么似的把她疼了这么多年!”
艾丝黛拉说:“当初领养我,跟我可没关系。那时候我就算已经会走路能说话,也顶多不过是这么个小孩子罢了。可您还要我的什么呢?您待我是非常好的,我的一切都得之于您。您还要我的什么呢?”
对方回答道:“爱!”
“我已经给了您。”
郝薇香小姐说:“没有。”
艾丝黛拉依旧保持着安详自在的风度,决不像对方那样粗声大气,决不像对方那样时而勃然大怒、时而柔情脉脉,只是含讥带讽地说:“寄妈,我已经说过,我的一切都得之于您。我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听您处置。您给我的一切,可以由您任意拿回去。除此以外,我就什么也没有了。您没有给我的东西,现在却要我给您,我尽管想报答您的恩典,尽到我的责任,可也办不到啊。”
郝薇香小姐凶狠狠地把目光转到我身上,嚷道:“难道我还没有给过她爱!难道我还没有给过她火一般的爱?我爱她一向爱到吃醋的地步,爱到心疼的地步!亏她有脸向我说出这种话来!让她把我当疯子好了!让她把我当疯子好了!”
艾丝黛拉答道:“为什么我要把您当疯子?别人倒也罢了,我怎么会把您当疯子?您的处心积虑,世界上还有谁知道得比我清楚?您那样心心念念记着过去,还有谁知道得比我清楚?我从小就坐在这炉边,坐在至今还在您身旁的这张小凳子上,受您的教育,一抬头就看得到您的脸,那时候我看见您的脸还觉得古怪,觉得害怕呢!”
郝薇香小姐呻唤道:“可是早就忘得精光了!从前的事早就忘得精光了!”
艾丝黛拉反驳道:“怎么忘得了,怎么忘得了!一点一滴都当作宝贝似的藏在我的记忆里呢。您几时看到过我违背了您的教训?您几时看到过我忘记了您的指点?”艾丝黛拉用手摸一摸自己的胸口,又继续说下去:“凡是您不容许的东西,您几时看到我这心里有过?您自己说句公道话吧。”
郝薇香小姐一面用双手撩开散乱的白发,一面呻唤道:“太傲慢了,太傲慢了!”
艾丝黛拉答道:“是谁教我傲慢的?我把这一课学到了家的时候,又是谁夸奖我的?”
郝薇香小姐依然撩着头发,又呻唤道:“真狠心,真狠心!”
艾丝黛拉答道:“是谁教我狠心的?我把这一课学到了家的时候,又是谁夸奖我的?”
郝薇香小姐把双手一摊,尖声锐气地嚷道:“难道教你对我耍傲慢、发狠心不成?艾丝黛拉呀,艾丝黛拉,我的艾丝黛拉,你竟然对我耍傲慢、发狠心!”
艾丝黛拉有点惊异但仍不失镇定,对她瞅了半晌,此外并没有一点不安的样子;半晌过后,重又低下头去望着炉火。
沉默了一阵以后,艾丝黛拉抬起眼来说道:“我们分别了这些时候,我来看您,您竟这样蛮不讲理,我实在不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缘故。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您所受的委屈以及造成这些委屈的原因。我从来不曾辜负过您和您给我的教训。我觉得我也从来没有什么可以算是软弱的表现!”
郝薇香小姐大声嚷道:“报答我的爱难道也算是软弱的表现吗?噢,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在她看来这就叫软弱的表现!”
艾丝黛拉又显出了那种惊异而又不失镇定的神情,过了片刻,方才若有所思地说:“事情的来由,我现在倒好像渐渐有点明白了。比方说,您的寄女完全是由您关在这几间黑房里养大的,您从来不让她知道世界上还有阳光这么回事,她也从来不曾在阳光下见过您的脸容——比方说,开头您一直这样办,可是后来为了某种目的,您又要她去接触阳光,要她见识阳光下的一切,比方是这样,您会失望,您会生气吗?”
郝薇香小姐双手托住脑袋,坐在那里哼哼唧唧,身子在椅子上摇来晃去,只是不答言。
艾丝黛拉说:“再打个比方——这个比方更近乎事实——比方说,从您寄女懂事的时候起,您就不遗余力地教训她说,世界上有阳光这么回事,但阳光天生是她的冤家对头,是她命里的灾星,因此她非得时时刻刻仇视阳光不可,因为阳光已经摧毁了您的一生,她要是再不当心,也非得被它摧毁不可——比方说,开头您一直这样办,可是后来为了某种目的,您又要她见了阳光马上喜欢,她当然办不到,比方是这样,您会失望,您会生气吗?”
郝薇香小姐坐在那里静听(应该说似乎是坐在那里静听,因为我看不见她的脸),不过她还是不答言。
艾丝黛拉说:“所以,您把我教养成了个什么样的人,就应当把我当个什么样的人看待。成功了几分,失败了几分,都不能算在我账上;反正,成功的失败的都加在一起,就成了我现在这么个人。”
这时郝薇香小姐已经坐倒在地上,那狼藉遍地、干瘪憔悴的新婚服饰把她团团围在当中,我简直不知道她是怎样落到这步田地的。我立即利用这个机会(我一直都在寻找这样一个机会),做个手势请艾丝黛拉小心照拂她,自己就溜到屋外去了。我临走时,艾丝黛拉依旧和先前一模一样倚着壁炉架站着。郝薇香小姐的满头灰白的长发飘散在地板上,和当年做新嫁娘时的那些残装剩饰混在一起,实在难看得够瞧的。
我怀着抑郁的心情,在星光下蹓跶了一个多小时,庭院、酒坊、荒芜的花园,到处都走到了。最后壮壮胆子返回屋里,看见艾丝黛拉坐在郝薇香小姐的膝下,正在缝补一件已经破旧得快要成为碎布片的新婚衣服;从此以后,我每次在教堂里见到墙上挂着那些年深月久、破烂褪色的横幅,就老是要想起这一件玩意儿。后来我和艾丝黛拉又像往日一样打起牌来,不过我们打牌的技巧都比往日高明了,而且现在是用法国式的打法。一个黄昏就这样打发了过去,后来我也就去睡了。
我睡在院子对面那座独立的房子里。在沙堤斯庄屋过夜,我还是生平第一次,无论如何睡不着。仿佛有千百个郝薇香小姐纠缠着我。枕头这边是她,枕头那边还是她;床头是她,床脚边还是她;盥洗室半开的门后是她,盥洗室里边还是她;楼上的一间屋子里是她,楼下的一间屋子里还是她——没有一个地方没有她。这漫漫长夜啊,它的脚步慢得像爬行,挨到两点钟光景,觉得这地方实在躺不下去,非得起来不可。于是披衣而起,走出门去,来到院子对面长长的石头过道里,打算绕到外边院子里去走动走动,散散心。谁知道一进过道,就看见郝薇香小姐像个游魂一般正在过道里走,一面还在低声哭泣。我立即吹灭蜡烛,远远跟在她后面,看她上了楼梯。她手里拿着一枝没有烛盘的蜡烛,大概是从她房里贴墙的烛台上取下来的,在烛光下她的样子十足像一个鬼怪。我站在楼梯下边,虽然没看见她开门,却闻到饭厅里的一股霉味,听见她在里面走动了一阵便返回卧室,在卧室里待了一会重新又进了饭厅,哭泣之声一刻也没有断过。过了一阵,我打算摸黑走出去,或者回自己的卧室也行,可是哪里办得到,直到曙光透进来,才辨别出方向。总之,这一阵工夫,我只要一走到楼梯下面,就听见她的脚步声,看见她的烛光在楼上移动,还听见她那无休无止的轻声哭泣。
第二天辞别时,郝薇香小姐和艾丝黛拉再没有发生龃龉,而且从那次以后,再没有在我陪艾丝黛拉回去时发生过龃龉;据我记得,此后我又陪她回去过四次。要说郝薇香小姐对艾丝黛拉的态度有什么改变,我看也无非是态度上似乎略略有了些顾忌,她的老样子还是始终没有改。
写到我生命史上的这一页,不提一提本特里蛛穆尔的大名,是没法把这一页翻过去的;不然我才不想提他呢。
且说有一次,林鸟俱乐部举行大会,彼此照例正在吵吵嚷嚷,各不相下,美其名曰促进友情之际,忽然主持人叫大家肃静,因为蛛穆尔先生要为一位小姐祝酒。原来根据俱乐部堂堂的章程规定,这一次轮到这个畜生举行这项仪式。酒瓶顺次传下去,我觉得他好像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不过,我跟他早已不和,这也不足为奇。使我又气愤又吃惊的是,他竟然要大家陪他一起为艾丝黛拉干杯!
我问:“谁家的艾丝黛拉?”
蛛穆尔含讥带讽地说:“你管不着!”
我又问:“住在哪儿的艾丝黛拉?你得说明白了。”作为林鸟俱乐部的一名成员,按规矩他是有这个义务的。
蛛穆尔故意不理睬我,他对大家说:“各位,她住在雷溪芒,是个盖世无双的美人儿。”
我悄悄对赫伯尔特说,这个卑鄙下流的白痴,他懂得什么盖世无双的美人儿!
祝酒之后,坐在他对面的赫伯尔特说道:“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