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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大前程-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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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问:“你看过他的表演吗,乔?”

    乔严肃认真地说:“我看过。”

    “真的轰动一时吗?”

    乔说:“哦,是这样,橘子皮是扔了不少。特别是演到遇鬼那一场'3'。不过,你倒说说看,先生,人家在同鬼魂说话,你老是‘阿门’‘阿门’地乱打岔,这叫人家有心绪把戏文演下去么?”乔压低了嗓子,议论风生而又感情充沛地说下去:“就算人家不幸而在教堂里干过事,你也不应当为了这个缘故,在这种节骨眼儿上去跟他捣乱啊。照我看是这么着,如果亲生父亲的鬼魂还不让好生招待,那还能去招待谁呢,先生?还有,他戴的那顶孝帽小得真不像话,几根黑羽毛一插,帽子眼看就得掉下来,可是也真难为他,居然把帽子戴得牢牢的。”

    乔的脸上忽然显出好像见了鬼似的神气,我明白是赫伯尔特进屋里来了。于是我为乔和赫伯尔特作了介绍,赫伯尔特伸出手来和乔握手,谁想乔却把手缩了回去,死死的抓牢鸟窝不放。

    乔只是对他说:“小的向先生请安,希望先生和匹普——”说到这里,淘气鬼端了些吐司来放在桌上,乔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显然打算把这位少年也一并包括进去,我向他皱皱眉头,他才缩了回去,可是这一来却弄得他更窘了,“我的意思是说,你们两位先生,住在这样一个局促的地方,身梯(体)还好吧?也许在伦敦人看来,这个旅馆算是很不错了,论名声,我相信也是第一流的,”他把心坎里的话都掏了出来,“可是我呀,你哪怕叫我在这里养猪,我也不乐意——我看这里养起猪来不但养不肥,肉味也不会美。”

    乔就这样把我们住宅的优点夸奖了一通,从中也可以听出,他现在已经动不动就要叫我一声“先生”了;说完之后,我就请他用早餐,他在室内东张西望,想要找个合适的地方放帽子,好像虽然天生万物,可是却没有几件器物能够让他安顿这顶帽子似的,最后他总算在壁炉架子的一个尖角上把帽子安置好,只是搁在那里动不动就要掉下地来。

    吃早饭通常都由赫伯尔特坐在主位,他问乔:“葛吉瑞先生,你是喝茶呢,还是喝咖啡?”

    乔从头到脚都是老大的不自在,说:“谢谢,先生,我喝什么都行,随您的便吧。”

    “喝咖啡好不好?”

    这个提议显然使乔很扫兴,他回答道:“谢谢,先生,既然你是一片诚心请我喝咖啡,我怎么好违背你的意思呢。不过,你不觉得咖啡喝了太热吗?”

    赫伯尔特说:“那么就喝茶吧。”说着,就倒茶。

    这时候乔的帽子却从壁炉架上掉了下来,他连忙离开座位,走过去拾起来分毫不差地放在原处,好像有意要让它马上又落下来,否则就不合乎良好教养的最高准则似的。

    “葛吉瑞先生,你什么时候进城的?”

    乔用手扪着嘴咳了一阵嗽,仿佛他到伦敦已经很久,连百日咳都已经染上了;咳完之后才说:“是昨天下午来的吧?不,我说错了。哦,没说错。没有错。是昨天下午来的。”(一副神气显得又高明、又宽慰,而且公允之态可掬。)

    “在伦敦观光过没有?”

    乔说:“哦,观光过了,先生,我和伍甫赛一来就去看过鞋油厂'4'。不过我们觉得那座厂实在及不上店铺门口那些红色广告上画的。”乔又作了一句解释:“照我看是这么着,广告上画得太气派宏——宏——伟了。”

    “气派宏伟”这个词儿被他念得这样有声有色,倒真使我想起我见过的宏伟建筑来了。我深信他本来还要尽量拖长这个词儿的音调,好像唱歌唱到煞尾一样'5',偏巧这时他的帽子又快掉下来了,他不免分了心。说真的,这顶帽子非得他时时刻刻留神不可,非得眼快手快,拿出板球场上守门员的身手来对付不可。他表演得极其出色,技巧高明到极点;或则一落下来就冲过去干净利落地接住;或则来个中途拦截,一把托起,连捧带送地在屋子里兜上一大圈,把墙壁上的花纸都撞遍了,这才放心扑上去;最后一次他把帽子掉进了倒茶脚的水盆里,水花四溅,我只好顾不得唐突,在水盆里一把抓住。

    至于他的衬衣领,上衣领,那实在叫人大惑不解——两个都是猜不透的谜。为什么一个人要让自己的脖子受了那么大的罪,才算是衣冠楚楚呢?为什么他一定要穿上这套节日礼服受受罪,才算是干净了呢?此后,乔忽而陷入了莫名其妙的神思恍惚的状态,举起了叉子却忘了往嘴里送;忽而一双眼睛盯住了毫不相干的东西;忽而咳嗽咳得好不难熬;忽而身子离开桌子一大截,吃下肚去的东西少,落在地上的东西多,却还只做没有掉东西的样子;幸而谢天谢地,赫伯尔特不久就告辞进城去了。

    事情弄到这个地步,其实都是我的错;我如果对乔随和些,乔也会对我随和些。可惜我既不识好歹,又不知体谅,因此迷住了心窍,反而对他不耐烦,对他发脾气,而乔待我却依然是一片至诚,这真弄得我无地自容。

    只听得乔说:“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先生——”

    我生气地岔断了他的话,说:“乔,你怎么好叫我先生呢?”

    乔望了我一眼,似乎隐隐含有些责备的神气。尽管他的领带和衣领是十足的可笑,可是从他的眼光中我却看到了一种尊严。

    乔接下去说:“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了,我不想多耽搁,也不能多耽搁,现在我就来最后谈一谈——其实我还没有谈过什么呢——我来谈一谈我是怎样会有幸来拜访你的。”他像往常一样开门见山地说:“老实说,要不是我一心只想为你效劳,我也不会叨光在上等人公馆里和上等人同席吃饭的。”

    我再也不愿意看他那种眼色,因此,尽管他用这种口吻说话,我也没有吭声。

    乔继续说下去:“好吧,先生,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晚上我在三船仙酒家,匹普;”——他深情流露,就叫我匹普;表示客气,就叫我先生——“潘波趣先生赶着他那辆马车来了。”乔说到这里,忽然转到另一个话题上去了:“就是那个家伙,有时候真叫我恼火透了,他镇南镇北到处见人就吹,说你童年的伙伴是他,说是你自己也把他看作小时候一块玩儿的好朋友。”

    “胡说。你才是我童年的伙伴,乔。”

    乔把头微微一仰,说:“这还有假,匹普,只是现在这也无所谓了,先生。我说,匹普,就是这个家伙,他声势汹汹地赶到三船仙酒家来找我(要知道,我们干活的上那儿去抽斗烟喝杯酒,调剂调剂,可也不是什么坏事呀,先生,只要别喝得太多就是),他跑来跟我说:‘约瑟夫,郝薇香小姐要你去谈谈。’”

    “是郝薇香小姐吗,乔?”

    “潘波趣是这样说的:‘她要你去谈谈。’”说完乔就坐在那里,眼睛只顾望着天花板。

    “是吗,乔?请说下去。”

    乔拿眼睛瞄着我,好像我和他隔得多远似的,他说:“先生,第二天,我打扮了一下,就去看霭小姐。”

    “哪一位霭小姐,乔?就是郝薇香小姐吗?”

    乔一本正经,丝毫不苟,好似立遗嘱一般说:“先生,我说的是霭小姐,也叫郝薇香小姐。她跟我说:‘葛吉瑞先生,你跟匹普先生通信吗?’我收到过你一封信,因此倒有资格说了声‘正是’。(当年我娶你姐姐的时候,先生,我说了声‘愿意’;如今回答你朋友问话的时候,匹普,我说了声‘正是’。)她说,‘那就请你告诉他一声,艾丝黛拉回来了,很乐意见见他。’”

    我眼睛望着乔,只觉得自己脸上烫得像火烧。我看我当时脸上发烫恐怕暗暗还有个原因,就是因为心里感到内疚:要是早知道乔这次为此而来,我就不会对他这样冷淡了。

    乔继续说下去:“我回到家里,叫毕蒂把这件事写信告诉你,她不大赞成。毕蒂说,‘我知道,这种事儿他是喜欢你当面告诉他的,反正现在是假期,你要去看看他,就去吧!’我的话讲完了,先生。”乔说着,就从椅子里站起来:“匹普,祝你永远健康,永远得意,永远步步高升。”

    “你现在就走了吗,乔?”

    乔说:“是的,我就走。”

    “你总还要回来吃饭吧,乔?”

    乔说:“不,我不来了。”

    我们的目光遇在一起。他向我伸出手来时,那高尚的心胸中早已没有“先生”两字了。

    “匹普,亲爱的老朋友,世界嘛,可以这么说吧,本来就是由许许多多零件配合起来的。这个人做铁匠,那个人做银匠,还有人做金匠,又有人做铜匠。难免有一天要各走各的路,到了时候分手是回避不了的事。今天,我们之间要是有什么不对劲,错都在我的身上。你和我两个人在伦敦坐不到一块儿,在哪儿都坐不到一块儿,除非到了家里,大家就成了自己人,彼此都了解。以后你再也不会看到我穿这身衣服了,倒不是因为我自尊心强,而是因为我要自在。我穿了这身衣服就不自在。我走出了打铁间,走出了厨房,离开了沼地,就不自在。你只要一想起我一身铁匠打扮,手里拿着铁锤,甚至拿着烟斗,你就决不会这样看我不顺眼了。假如你还愿意来看看我,你只要从打铁间的窗口探进头来,看见乔铁匠围着烧焦的旧围裙,站在那个旧铁砧旁边干他的老本行,你也决不会这样看我不顺眼了。我尽管极笨,可是打铁打了这些年了,这几句话毕竟总还可以说吧。愿上帝保佑你,亲爱的老朋友匹普,愿上帝保佑你!”

    我果然没有想错,乔为人虽然质朴,却自有一种尊严。他说这一番话时,那一身别扭的衣服丝毫也掩盖不住他这份尊严,哪怕将来进了天国,他那副尊严的气概也决不会胜过此时。他在我额上轻轻摸了一下就走了。等我神志清醒过来,我就连忙追出去,在附近几条街上到处找他,可是他已经去远了。

    注释:

    '1'指莎士比亚的汉姆莱特。

    '2'罗西乌斯,罗马家喻户晓的喜剧演员(卒于公元62年)。这张海报用往古喜剧演员的名字极言当时悲剧演员的盛誉,显然是作者有意讽刺戏院老板唯利是图、信口雌黄的恶劣广告作风。

    '3'汉姆莱特第一幕第一场。

    '4'作者童年时代曾在鞋油厂做过工,鞋油厂设在一座破旧败落的楼房内,阴暗污秽,老鼠成群,作者对此感触殊深,故借乔之口说了下面这几句话。

    '5'乔读音不准,把architectural(原意为“建筑上的”;此处有“气派宏伟”之意)拖长念成architectooralooral。

第29章() 
不消说得,第二天我总得到我们镇上去一趟;开头,出于一时的忏悔心情,觉得既然去了,也不消说得,总得住在乔的家里。可是,定好了第二天的马车座位,到朴凯特先生家里去了一趟回来之后,我在住宿问题上就有点主意不定了,我开始为自己编造种种理由和借口,要住在蓝野猪饭店。住在乔家里会给他们添麻烦啦;我是个不速之客,床铺没有准备好啦;不能住得离郝薇香小姐家太远,她爱挑剔,别惹得她不高兴啦。世界上形形色色的骗子,比起自骗自的人来,实在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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