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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大前程-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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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位整整洁洁的小姑娘在这里侍候我们,她白天是专门服侍老人家的。等她端上了晚餐以后,就放下吊桥,让她走出城堡回家过夜。晚餐好极了;虽然城堡里老是有一股木头的干枯味儿,闻起来很像变质的硬壳果,而且猪又关在附近,但我对于这种种款待还是无不衷心感到满意。我睡在塔楼上一间小小的卧室里,那也是完美无瑕的,只不过我的身体跟那根旗杆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天花板,弄得我好像整夜都把那根杆子顶在头上睡觉。

    文米克第二天一大早就起床了,我仿佛听见他替我刷了鞋子。然后他就去整理园圃,我从卧室的哥特式小窗口里看见他装出一副要老人家帮他干活的模样,恭恭敬敬地向老人家直点头。我们的早餐和晚餐一样可口,八点半我们动身回小不列颠街。一路上,文米克愈走愈变得冷淡而刻板,嘴唇又渐渐抿得像个邮筒口。到得事务所,他从外套领子里一掏出钥匙,便好像把沃伍尔斯的产业完全忘了;那城堡、吊桥、凉亭、小湖、喷泉,还有那位老人家,似乎一古脑儿都被昨天夜里那一炮炸得灰飞烟灭了。

    注释:

    '1'抽烟斗时用以将烟丝压实的小玩意儿。

第27章() 
文米克果然没有说错,我马上就有了机会到我的监护人家里去做客,得以拿他的住所和他的账房兼秘书的住所作了一番比较。那天从沃伍尔斯来到事务所,只见我的监护人正在自己办公室里用香皂洗手,他连忙把我叫过去,当面邀请我带几个朋友去做客,当真都让文米克说中了。他同我约定:“一不用客套,二不用穿礼服,就定在明天吧。”我问他住在什么地方(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他的住址),他回答道:“先到这儿来,我带你们一起去。”如今想来这一定是因为:凡是几近招供的话,他是决不肯说的。顺便也说一下,贾格斯先生简直像个外科医生或牙科医生,当事人一走,他就要洗手。他办公室里另有一个小间,就是专备洗手用的,那里面弥漫着一股香皂气味,很像个香料铺子。盥洗间的门里面有一块特大毛巾挂在滚筒上,他每次从违警罪法庭上回来,或是打发走了一个当事人,都非得洗手不可,洗过之后,就在这块大毛巾上翻来覆去擦个没完,把整条毛巾都擦遍了。第二天下午六点钟,我带了朋友到得那里,只见他一头钻在盥洗间里,非但在洗手,而且还在洗脸、漱口,可见他是刚刚了却了一桩非同寻常的肮脏案件。盥洗完毕,又把那条挂在滚筒上的大毛巾擦了个遍,擦过之后还不算数,又拿出一把小刀来剔指甲,免得这件案子还在指甲缝里藏垢纳污,最后才穿上外衣。

    我们一到街上,又像往常一样看见好些人鬼头鬼脑地在走动,一望而知都有事儿急于要找他谈;多亏那股香皂气味像一轮荣光似的缭绕着他全身,咄咄逼人,那些人眼看当天已无缘得近,只得断了这个念头。我们一路朝西走去,大街上的人群中常常有人认得他;遇到这种场合,他就扯开嗓门和我说话;用不到看别的,只要听他扯大嗓门,就知道他一定认出了谁,或者看到有谁认出了他。

    他带领我们走到素荷区'1'吉拉德街,来到大街南面的一幢别有风味的房子跟前——房子气派宏伟,只是油漆剥落,光景凄然,窗户也很肮脏。他取出钥匙开了门,大家跟着走进去,走进一间石头砌成的过厅,里面空无一物,阴森森的,看来平时绝少有人。登上深褐色的楼梯,来到二楼,一共是三间深褐色的屋子。墙壁上镶着嵌板,嵌板上都镂刻着一圈圈环状的华饰,当贾格斯先生站在这些圈圈跟前迎接我们时,我觉得这些圈圈分明像是某一种圈圈'2'。

    晚饭摆在最讲究的一间屋子里;另外两间,一间是盥洗间,一间是卧室。他告诉我们,整幢房子都是他的,可是难得充分利用,平常只用我们看到的这几间。菜肴很不错——桌上当然没有一件是银器——主人的座位旁边放着一个庞大的旋转碗碟架,架上还放着各种各样的酒,还有四盆餐后吃的水果。我暗暗留心,发现他总爱把东西都放在自己手边,样样都要亲自分配。

    房间里有一橱书;我看看书脊,都是些关于证据、刑法、罪犯传记、案例、法令之类的著述。家具都是坚固耐用的上品,和他的表链一样。不过看来每一件东西都能各尽其用,没有一件是纯粹为了装点门面的。墙角里有一张小公事桌,桌上有一盏罩灯,由此可见,他一回到家里就可以把家庭变成事务所,晚上推出公事桌来就能干活。

    贾格斯先生一路上都和我走在一起,因此并没有留意和我同来的三位朋友,所以现在拉铃叫过女佣以后,他就站在炉边地毯上对他们仔细打量。万万想不到,他立即对蛛穆尔感到了兴趣,纵然不是只对他一个人感兴趣,至少主要的兴趣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把一只大手搭在我肩上,推着我走到窗口,对我说:“你这几位朋友我还分辨不清。那只蜘蛛是谁?”

    我说:“什么蜘蛛?”

    “就是那个满脸疙瘩、叉手叉脚、老大不高兴的家伙。”

    我回答道:“那是本特里蛛穆尔,眉清目秀的那一个叫做史塔舵。”

    他根本不理会“眉清目秀的那一个”,只是说,“他叫本特里蛛穆尔吗?那个家伙长得真有意思。”

    他立即和蛛穆尔攀谈起来:尽管蛛穆尔的答话阴阳怪气,爱理不理,他可并不就此罢休,反而兴致更好,一个劲儿逼着蛛穆尔不说话也得说话。我正望着他们两个,管家妇走了进来,手里端着第一道菜,从我和他们两个人之间走过去。

    我看这妇人大约四十岁光景,不过也许是我估计得低了一些。个子相当高,体态轻柔灵巧,面色极其苍白,一双大眼睛黯无神采,飘拂的长发十分浓密。嘴唇张得很开,似乎喘不过气来似的;脸上的表情很古怪,显得慌忙不安,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心脏病;不过我前几天晚上倒是上戏院去看过麦克佩斯'3'这出戏,觉得她这张脸仿佛被热气熏坏了,活像我在舞台上见到的从女巫釜子里冒出来的那些脸蛋。

    她把菜放在桌上,用一个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监护人的胳膊,提醒他饭菜已经摆好,便马上出去了。我们围着一张圆桌坐下,我的监护人让蛛穆尔和史塔舵分坐在他的两旁。管家妇端上来的第一道菜是其味绝佳的鱼,接着我们又吃了一道同样可口的羊肉,第三道是野味,也毫无逊色。辣酱油,酒,凡是需要的一切佐料(一切都是上品),都由主人从旋转碗碟架上拿下来递给我们,依次兜过一圈以后,一定要放回原处。每上一道菜,他就发给我们一套干净盆子和刀叉,把用过的一套放进他椅子旁边的两只篓子里。除了这个管家妇上菜以外,席上再没有别人侍候。每一道菜都由这妇人端上来;我每次看到她,总觉得她那张脸像是从女巫釜子里冒出来的。几年以后,在一间黑暗的屋子里,我用一碗烧酒点了火用来照过另外一个女人的脸,当时我就觉得那副形容和这个女人像得可怕——其实她们的长相并不相像,相像的只有那一头飘垂的秀发。

    我特别留意这个管家妇,一来因为她的面容特别引人注目,二来因为文米克事先有过嘱咐。我看出她每次走进来,一双眼睛老是盯着我的监护人;菜一放在他面前,一双手就想缩回去可又不敢缩回去,似乎唯恐一转身就会被主人叫回去,希望他有话趁现在就吩咐。再看看我那监护人的神态,便看出他也并不是没有觉察这个光景,他就是要故意留难留难她。

    这顿饭吃得很愉快。我那监护人虽然看来只是听人家谈什么他也谈什么,很少自动提供谈资,可是我知道他是极力要让我们每个人暴露自己身上最大的弱点。拿我来说吧,我不知不觉地就开了口,一开口就忘乎所以地显出了追求奢华靡费的脾性,处处以赫伯尔特的恩人自居,拼命夸耀自己的远大前程。我们个个都是这副德性,特别是蛛穆尔格外与众不同:头一道鱼还没有吃完,他那种对人冷嘲热讽好疑多忌的脾气,早已给追逼得暴露无遗。

    后来到吃乳酪时,话锋忽然转到划船上去,大家都拿话挖苦蛛穆尔,说他晚上老是像一只两栖动物似的,慢吞吞地跟在我们后面。蛛穆尔一听这话,连忙告诉我们的东道主说,他宁可跟我们离开一些,也不要跟我们在一起划;说到划船技巧,他比我们的师父还高明;说到气力,他可以像筛糠皮一般把我们一个个摔得老远。我那监护人不知暗暗施了什么法术,撩得他火冒三丈,差一点就要为这件小事动起武来。只见蛛穆尔把衣袖往上一捋,伸出一条胳膊,让我们看看他的肌肉有多么发达,于是大伙都跟着捋衣袖,亮胳膊,说来好不滑稽。

    这时候管家妇正在收拾餐桌,我那监护人靠在椅子里,脸背着她,并不理会,他只顾咬着自己的食指,兴致勃勃地望着蛛穆尔,叫我实在觉得捉摸不透。不想他突然伸出一只粗大的手,趁管家妇的手还在桌上,啪的一声就扑了下去,好似猫儿逮住了一只老鼠,动作极其突然,又极其麻利,大家立刻都停止了可笑的争论。

    贾格斯先生说了:“你们如果要讲气力,我倒要请你们来见识见识一只手腕。茉莉,把你的手腕伸出来让大家看看。”

    茉莉被逮住的一只手依旧给压在桌上,另一只手早已藏到背后去了。她两眼哀求似的直盯着贾格斯先生,低声说道:“老爷,别这样。”

    贾格斯先生心硬如铁,丝毫不为所动,说道:“我要请你们来见识见识一只手腕。茉莉,让大家见识见识吧。”

    她又低声央求:“老爷,求求你!”

    贾格斯先生看也不看她一眼,只顾死死地直瞪着屋子的另一头,一面说:“茉莉,两只手腕都伸出来让大家看看。快!伸出来!”

    于是他放开手,把茉莉的手腕翻过来放在桌上。茉莉把藏在背后的一只手也伸到前面来,两只手并排放在一起。后伸出来的那一只手破相破得厉害:深入皮肉的伤痕,一道叠着一道。她一伸出双手,便不再瞧着贾格斯先生,却警惕地把我们其余几个顺次打量了一遍。

    贾格斯先生用食指冷冷地指着那手腕上结实的肌肉,说道:“力气全在这上面。这个女人的腕力,连男人家也不大会有。不说别的,单说这双手抓起人来,可就够瞧的。我见过的手也算得多了,可是说到腕力,男人也罢女人也罢,我还没见过有谁的手能比得过这一双。”

    贾格斯先生以从容自如的鉴赏家风度说这番话时,茉莉一直还在对我们几个一一依次打量。贾格斯先生的话一说完,茉莉的眼光又落到了他的身上。贾格斯先生向她微微点了点头说:“茉莉,这就行啦。你已经让大家欣赏过,可以走了。”她这才缩回双手,走出房去。贾格斯先生从碗碟架上取下酒来,先在自己杯里斟满,然后挨次斟了一巡。

    他说:“诸位,九点半钟我们一定要散场。如此良辰务必请诸位不要等闲虚度。今天与诸位见面,我很高兴,蛛穆尔先生,我敬你一杯。”

    他特别敬蛛穆尔一杯的用意如果是为了进一步叫蛛穆尔出洋相,那实在做得百分之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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