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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大前程-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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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芙洛普琛托住小娃娃的屁股,叠成个荷兰洋娃娃似的,稳稳当当地放在朴凯特夫人膝盖上,又拿了一副胡桃钳给小娃娃玩,提醒朴凯特夫人要多多留神,说是钳柄碰着小眼睛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又厉声吩咐洁茵小姐也要好生看着。两个保姆走到外边,在楼梯上就和刚才侍候大家吃饭的那个小厮大打出手;那小厮本来是个放荡的家伙,分明在赌台上混惯了,哪里还有个小厮的样子?

    朴凯特夫人只顾和蛛穆尔讨论两个从男爵爵位,吃着糖酒浸橘子,完全忘了自己怀里的娃娃,任其拿着那把胡桃钳做出种种吓死人的举动——我看着这光景,心里很是不安。后来还是洁茵看见那小脑袋已经岌岌可危,便轻手轻脚离开了座位,走过来做了许多小花样,把那件危险的武器哄了过来。大概正在这当儿,朴凯特夫人的橘子也吃完了,她一见很不以为然,对洁茵说:

    “你这没规没矩的孩子,好大的胆子!还不马上回去坐着!”

    小姑娘大着舌头说:“亲爱的妈咪,小宝宝险些把眼睛也挖出来了呢。”

    朴凯特夫人喝道:“你好大胆子,敢顶撞我!还不马上回到自己座位上去坐着!”

    朴凯特夫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竟然施出这种高压手段来,实在使我难以自安,仿佛这件麻烦都是我多事而引起的。

    朴凯特先生在餐桌的另一头规劝道:“贝琳达,你怎么这样蛮不讲理?洁茵还不是为了免得伤着了小宝贝?”

    朴凯特夫人说:“我不允许任何人来管我的事。我感到奇怪,马修,你竟会当众编派我的不是。”

    朴凯特先生又伤心又气愤地嚷道:“我的天啊!难道眼看着小娃娃在胡桃钳下送命,也不许人救吗?”

    朴凯特夫人朝那个得罪了她的无辜的小姑娘威风凛凛地瞥了一眼,说:“我可不允许洁茵来管我的事!我想我还没忘了我的先祖父是什么地位的人。哼,洁茵!”

    朴凯特先生又用双手抓住头发,这一次可是当真把自己从椅子里拎起了两三寸。他无可奈何,只得仰天长叹:“请听听!宁可让娃娃给胡桃钳敲死,也不能碰一下人家什么先祖父的地位!”说完,坐下来不吭一声。

    掀起这场风波时,大伙都两眼望着台布,十分尴尬。既而风波暂息,可是那个天真无邪、不服管束的小娃娃却对着小洁茵跳跳蹦蹦、咿咿哑哑地闹个没完,据我看,在这一家人里面(不算佣人),这娃娃恐怕只认识洁茵一个人呢。

    朴凯特夫人说:“蛛穆尔先生,请你拉铃叫芙洛普琛来一下好不好?洁茵,你这个没规没矩的小丫头,还不赶快去睡觉!噢,小宝贝,妈带你一块儿去睡。”

    小娃娃一片赤诚,不会作假,用尽力气挣扎反抗。只见小身体一拱,挣出了朴凯特夫人的怀抱,可是拱得不对头,小脸蛋没有露出来,倒是露出一双绒线鞋和两个有小圆窝儿的脚踝,结果尽管大造其反,还是死拉活扯给带了出去。后来小家伙总算还是如愿以偿,不到几分钟光景,我就从窗口里看见小洁茵在照料这娃娃了。

    那另外五个孩子,因为芙洛普琛自己有事不能分身,又没有别人来管他们,所以依旧留在餐桌上。我得此机会,才弄明白了他们和朴凯特先生的关系——容我试举一例,以见一斑。朴凯特先生这时候的脸色比平常更显得迷惘了,他头发蓬乱,怔怔地望了孩子们好半晌,似乎自己也摸不着头脑:这些孩子怎么会在这座房子里吃住的,造化怎么不把他们分配到别的人家去呢?然后他像个传教士一般冷冷淡淡向孩子们问这问那——譬如问问小乔的衣服褶边上怎么会有个洞,小乔回答说,“爸爸,芙洛普琛一有空就会补的;”问问小范妮怎么会生“虾眼”'1'的,小范妮说,“爸爸,等密莱斯记起来了她会给我敷药的。”接着,他动了亲子之情,给了他们一人一个先令,叫他们出去玩;孩子们一走,他又用足气力抓住头发把自己往上拎了一阵,那一团永远理不清的乱麻,也就抛在脑后了。

    傍晚,河上有人划船。蛛穆尔和史塔舵每人雇了一条小船,我决定也驾一叶轻舟赶过他们。凡是乡下孩子拿手的游戏,我十有八九都十分内行,不过在别的河上划船倒还不算什么,在泰晤士河上划船,则自知风度不够优雅,恰巧有一位得过划船竞赛奖的船夫在我们那个埠头跟前兜客,我的两位新伙伴便立即介绍我向他学习。这位富有实际经验的权威人士劈头就说,我生就一条打铁师傅的好胳膊,我一听不禁大为发慌。如果他知道这句恭维话险些儿使他少收了一个徒弟,我想他大概也就不会说了。

    晚上回到家里,每人一盘晚餐;回想起来,当时要不是家里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这顿晚饭一定吃得皆大欢喜。原来朴凯特先生正在高兴头上,一个女佣走进来说:“先生,我想跟您说句话儿,不知道您乐意不乐意。”

    不料这又触犯了朴凯特夫人的尊严,她说:“想跟你老爷说话?你想到哪里去了?去跟芙洛普琛说吧。否则就改天跟我说。”

    女佣回道:“请原谅,夫人,我现在就要说,而且要说给老爷本人听。”

    于是朴凯特先生就走了出去,我们只好自己尽量找点消遣,等他回来。

    朴凯特先生回来时满脸愁容,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他说:“这可太不像话了,贝琳达!厨娘醉得不省人事,躺在厨房的地板上,藏了一大块新鲜黄油在橱里,准备拿出去卖了装腰包!”

    朴凯特夫人立即显得满脸和顺,说:“准是索菲雅那个臭丫头干的好事!”

    朴凯特先生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贝琳达?”

    朴凯特夫人说:“索菲雅不是已经向你招供了吗。她刚才走进来要跟你说话,我不是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吗?”

    朴凯特先生答道:“贝琳达,刚才她明明是带我下楼,让我去看看那个厨娘和那块黄油呀!”

    朴凯特夫人说:“马修,她做了坏事,你还要为她辩白?”

    朴凯特先生只得闷闷不乐地叹息一声。

    朴凯特夫人又说:“我是我祖父的嫡嫡亲亲的孙女,难道在这个家里就不当我一回事?何况厨娘一向是个有体统的好女人,她上门来找活干的那一天就真心真意地说,据她看,我命中注定应当做个公爵夫人。”

    朴凯特先生原是站在一张沙发跟前,一听这话,不由得颓然坐在沙发上,一副模样活像个奄奄一息的格斗士。后来我一看已经到了该安歇的时候,便向他告辞,只听他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声:“明天见,匹普先生,”可是身子纹丝不动,照旧还是那副模样。

    注释:

    '1'即指尖发炎。

第25章() 
隔了两三天,我在自己房间里已经安顿停当,到伦敦也已经来回跑过几次,一切必要的用品都已经叫各个特约商行送来了,这时朴凯特先生才和我作了一次长谈。他对于我未来的前途比我自己了解得还清楚,因为他谈到贾格斯先生和他说过,我的深造并非为了就业,只要我的学问能够“及得上”一般富家子弟,同我未来的地位大致相称,也就蛮可以了。我没有什么相反的意见可提,自然就默默同意了。

    他建议我先到伦敦某几个地方去见识见识,获得一点我所欠缺的入门知识,一切课程都可以由他负责给我讲解和指点。他相信,只要帮助得法,我不致会遇到什么不可逾越的困难,估计不消多久,我就能够毋须别人教导,只要他一个人指点就可以了。除了这些以外,他还说了好多大意类似的话,总之全然和我开诚相见,谈吐也很美妙;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既然他对我履行义务始终是这样一片热心、毫不苟且,我对他履行义务也就不能不同样一片热心、毫不苟且。如果他做老师的先表示冷淡,我做学生的毫无疑问也会拿冷淡的态度来回敬他;他既然做到我无言可说,我们师生之间自然就彼此尊重,各不相负。自从建立师生关系以来,我从来也不觉得他有什么滑稽可笑,只觉得他处处庄严、正直、善良。

    这几点谈妥以后,我就积极进行,认真进修起来,却又想到假使能在巴那尔德旅馆里保留一间卧室,既可以适当调剂生活,也便于向赫伯尔特学点礼貌规矩。朴凯特先生不反对我这种安排,只是再三叮嘱务必先请示我的监护人,再作处置。我觉得他想得这般周到,无非是因为我这番打算,也可以使赫伯尔特节省一些开支,于是我赶到小不列颠街,把我的打算告诉贾格斯先生。

    我对贾格斯先生说:“替我租的那套家具要是能够让我买下来,另外再给我添置一两件小玩意,我住在那边就蛮舒服了。”

    贾格斯先生冷笑一声,说:“尽管买吧!我早就告诉过你,你的开销会愈来愈大。没说错吧!你要多少钱?”

    我说不知道要多少。

    贾格斯先生顶了我一句:“得啦!要多少?五十镑行不行?”

    “哦,不用这么多。”

    贾格斯先生说:“五镑行不行?”

    这真是从天上掉到地下,弄得我狼狈万状,只得说:“哦!再多一点。”

    贾格斯先生反问我道:“啊,再多一点!多多少呢?”说着,双手插在裤袋里,头侧在一边,眼睛望着我背后的墙壁,等着看我的动静。

    我吞吞吐吐地说:“准确数目倒很难说。”

    贾格斯先生说:“得啦!你就说说看吧。两个五镑够不够?三个五镑够不够?四个五镑够不够?”

    我说,四个五镑足够了。

    贾格斯先生皱眉道:“四个五镑足够了吗?那么,你算算四个五镑是多少呢?”

    “我算算是多少!”

    贾格斯先生说:“唔!多少?”

    我笑着说:“你算出来总是二十镑吧?”

    贾格斯先生听出了文章,不以为然地一仰头,说:“我的朋友,别管我算出来是多少,我只要知道你算出来是多少?”

    “当然是二十镑啦。”

    贾格斯先生开了他办公室的门,喊道:“文米克,要匹普先生出一张收据,付给他二十镑。”

    这种异乎寻常的办事方式给我留下了异乎寻常的印象,自然不是愉快的印象。贾格斯先生是从来不笑的;不过他脚上穿了一双又大又亮、吱嘎作响的皮鞋,当他两腿并排站在那里,搭拉着大脑袋,紧皱着眉头等别人回答时,有时候会踩得皮鞋吱嘎一响,倒仿佛是皮鞋发出了怀疑的冷笑。现在他正好走出去了,我看文米克倒很机灵健谈,于是就对文米克说,我简直不明白贾格斯先生刚才的态度是什么意思。

    文米克答道:“你把数目回答他,他就高兴了,他并不是真的要你算一算。”文米克见我神情诧异,便“唉呀”一声,接下去说:“并不是他个性如此,这是职业习惯——完全是职业习惯。”

    文米克伏在桌上吃着一种又干又硬的饼干当点心,嚼得嘎吱嘎吱直响;不住地把饼干扔到嘴里,好像把一封封信投进邮筒口一样。

    文米克说:“我始终觉得他似乎布好了一个捕人的陷阱,自己监守在一旁。趁你一个不留神,咔哒一响,就被他逮住了!”

    我心里想设置捕人的陷阱不合于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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