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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大前程-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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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甫赛先生答道:“我当然了解。”

    “你当然了解。那么你刚才为什么不说呢?”这时伍甫赛先生简直完全受他的摆布,好像该服他管似的。“好吧,我再来请教你一个问题:你可知道这些见证人都还没有经过盘问?”

    伍甫赛先生刚刚开口说了一声“我只知道——”,那个陌生人就截断了他的话头。

    “什么?你不打算直截了当回答?到底是了解,还是不了解?好吧,我再问你一遍。”说到这里,又伸出食指朝对方一点。“听着。你究竟知道不知道这些见证人都还没有经过盘问?别废话,只要你说一声:知道还是不知道?”

    伍甫赛先生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大伙儿开始不怎么佩服他了。

    陌生人说:“回答啊!答不上来我会指点你的。你本来不配我来指点,不过我还是愿意指点指点你。瞧瞧你手里那张报纸吧。报纸上怎么说来着?”

    伍甫赛先生朝报纸上瞟了一眼,弄得莫名其妙,只得反问一句:“怎么说来着?”

    陌生人极尽讽刺挖苦、故弄玄虚之能事,他继续追逼道:“你刚才念的不就是这张白纸上印着黑字的报纸吗?”

    “怎么不是?”

    “是就好嘛。那么你再看一看报纸,然后回答我:报纸上是不是说得明明白白,犯人一清二楚地声明,他的几位法律顾问都叫他完全保留辩护权?”

    伍甫赛先生申辩道:“这一段现在刚读到。”

    “先生,现在刚读到就甭提啦;我可不问你现在读什么。你乐意把主祷文读得倒背如流也不关我的事——要说主祷文嘛,你也许早就背得出,甭等到今天来读了。还是去看看报纸吧。错了,错了,错了,我的朋友——甭去看上栏。你总不见得只有这点见识吧;看底下,看底下。”(大伙儿心想,原来伍甫赛先生还真会打马虎眼呢。)“怎么样?找着了吗?”

    伍甫赛先生说:“找着了。”

    “好,你先仔细读完这一节,然后回答我:那上面是不是说得明明白白,犯人一清二楚地声明,他的几位法律顾问都叫他完全保留辩护权?好,你看是不是这意思?”

    伍甫赛先生回答道:“措辞不完全一样。”

    那位陌生人刻薄地顶了他一句:“措辞不完全一样!意思是不是完全一样呢?”

    伍甫赛先生说:“一样!”

    “好一个一样!”陌生人把右手向见证人——伍甫赛一伸,眼光向满座的人一扫,说道:“现在请诸位评一评吧:这段新闻明明就在这位先生面前,他竟然视而不见,亏他就把一个未经审讯的同胞判定有罪,判过以后亏他还心安理得,能回去睡大觉!”

    于是大家都开始怀疑:伍甫赛先生只怕并不是我们原先想象的那种人,他的马脚渐渐露出来了。

    陌生人又把食指朝伍甫赛先生使劲一点,继续说道:“诸位可别忘了,就是这种人很可能会给找去做陪审员审理这个案件;就是这种人,担待的是这样人命关天的干系,回到家里骨肉团聚,照样心安理得,睡得着觉——要知道在法庭上他还郑重其事当庭宣誓呢,说是一定要实事求是,为我王陛下审问本案被告,根据人证物证作出公正判决等等,还说如其有违皇天不佑呢!”

    大家都深深觉得伍甫赛活该倒霉,谁叫他做得太过了火?他要不是一味逞能,而是适可而止,岂不是好?

    那位陌生先生的气派,俨然是一个无可争辩的权威人士,神色之间似乎显出他对于我们每个人的秘密都有所知晓,他若要揭穿谁的秘密,就能叫谁彻底完蛋。他从椅子背后转了出来,走到炉火跟前、两张靠椅之间,站在那儿,左手插在裤袋里,嘴里还咬着右手的食指。

    他又扫视了一下我们这一群被他吓得畏畏缩缩的人,说:“根据我得到的情报,我有理由相信,诸位里边有一位是铁匠,名叫约瑟夫——或是乔——葛吉瑞。请问是哪一位?”

    乔说:“在下就是。”

    陌生人招手叫他过去,乔就走到他的跟前。

    陌生人接下去说:“你有个学徒,大家都管他叫匹普,对吗?他来了没有?”

    我大声嚷道:“我在这儿!”

    陌生人并不认识我,我可认得他,原来他就是我第二次到郝薇香小姐家里去玩儿时在楼梯上遇到的那位先生。他刚才趴在椅子的靠背上时,我就认出他来了;现在他和我面对面站着,一只手搭在我肩上,我便仔仔细细把他的大脑袋、黑皮肤、凹眼睛、又黑又浓的眉毛、大号的表链、满嘴满脸硬邦邦黑乎乎的胡子根,甚至他那只大手上的香皂味,都一一核对无误。

    他从从容容打量了我一阵之后,说:“我有件私事想和你们两位私下谈谈,一下子又谈不完,我看最好还是到你们家里去谈。至于要谈些什么,我想在这儿还是不要先说;谈过以后,你们愿意不愿意说给你们的亲友听,那就悉听尊便;反正这就与我无关了。”

    于是我们三个人就在一片诧异的沉默中走出了三船仙酒家,然后又在一片诧异的沉默中走回家去。一路上,那位陌生人不时对我望上一眼,还不时咬咬自己的食指。到得家门口,乔抢前一步去开了前门迎接客人,似乎表示这是一件了不得的隆重大事。我们在客厅里点起一支蜡烛,便在微弱的烛光下坐下来交谈。

    陌生人先在桌子跟前坐定,把蜡烛移到自己面前,看了看笔记本上的几行字,然后放好笔记本,眼睛避开烛光,盯着黑影中的乔和我看了一眼,看清了哪一个是乔,哪一个是我,这才把蜡烛往旁边挪过点儿。

    他说:“我的名字叫做贾格斯,在伦敦当律师。谁都知道我。我要为你们办一件非同一般的大事,不过先得说明:这件事并不是我想出来的主意。如果当事人事先征求我意见的话,我此刻也不会到这儿来了。可惜事先没有征求我的意见,所以我就来了。我不过是受了人家的委托,要我怎么办我就怎么办。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坐在那里看不清楚我们,便索性站起来,抬起一条腿,搁在一只椅子的椅背上;就这样,一只脚在椅子上,一只脚在地上,站在那里。

    “约瑟夫葛吉瑞,有人要我向你提出,让你和你的这个年轻小学徒解除师徒关系。如果这小伙子要求和你解除师徒合同,为他的前途着想,你该不会反对吧?你如果肯答应,该不会有什么交换条件吧?”

    乔睁大眼睛说:“我决不妨碍匹普的前程,如果我为了这件事讲条件,天理难容!”

    贾格斯先生回答道:“你说天理难容虽然表明你一片善心,可是不解决问题。我只是问你有没有什么要求?你究竟有没有什么要求?”

    乔一口回绝:“我的回答是:没有。”

    我看贾格斯好像瞟了乔一眼,仿佛觉得乔是个傻瓜蛋,否则哪会不存私心。不过当时我又是好奇又是吃惊,紧张得气也透不过来,心里慌张,没有看得真切。

    贾格斯先生说:“好极了,你要记住自己的诺言,可不要背转身来就想反悔。”

    乔反问了一声:“谁想反悔?”

    “我并没有说谁想反悔。你家里养了狗吗?”

    “狗倒是养了一条。”

    贾格斯闭住眼睛,对乔点点头,好像表示原谅了他的什么过错似的,然后又说:“那么请你记住:夸口虽然好,牢靠却更妙'2'。这句话请你记住了,好不好?现在我们再来谈谈这个小伙子的事。我这次来要说的就是:他可以指望得到一大笔遗产。”

    乔和我一听这话,吃惊得透不过气来,两人面面相觑。

    贾格斯先生伸出指头,横里冲我一指,说道:“我受人委托来通知他,他将来可以继承一笔相当可观的财产。这还不算,这笔产业的现主人还要这孩子马上脱离他现在的这个行业,离开此地,去受上等人的教育——总而言之,要把这孩子当作一个要接受遗产的子弟去培养。”

    我的梦想实现了;再不是荒唐的幻想,而是清醒的现实了;郝薇香小姐毕竟让我交上大红运了。

    律师接下去说:“喂,匹普先生,还有几句话,我得给你本人讲。第一,我要声明,委托人要求你永远使用匹普这个名字。我想,让你将来获得一大笔遗产,要你接受这么一个小小的条件,你大概总不会反对吧,不过如果你不愿意,可以趁现在提出来。”

    我的心跳得很急,耳朵里嗡嗡直响,好不容易才期期艾艾地回了一声不反对。

    “我晓得你不会反对!第二,我要声明,匹普先生,你这位慷慨的恩主姓甚名谁,本人要严格保守秘密,要等到本人什么时候愿意透露,才会透露。我受权向你说明,当事人希望将来要亲口说给你听。至于这份心愿究竟何时何地可以实现,我不知道,谁也不知道。也许还得过好几年。还有一点要特别和你说明白,你以后跟我来往,绝对不许问起这件事,哪怕是转弯抹角、旁敲侧击地暗示一下此人就是某某也不行。如果你心里有什么怀疑,那也只能在你自己心里怀疑。这条禁忌究竟理由何在,可以不必深究;理由也许十分充足,十分重要,也许不过是想入非非,这都不用你过问。条件都讲清楚了。剩下只有一条,就是要你接受条件,务必遵守;我这都是受了当事人的委托,按照当事人的指示办事,此外再不负其他责任。那个人也就是将来要给你一大笔遗产的人,这件秘密只有那人本人和我知道。再说,你一步登天,交上红运,这样一个条件也并不是什么难以办到的;不过,你要是不愿意,可以趁现在提出来。你说吧。”

    于是我又期期艾艾,好不容易才说了一声没有意见。

    “我晓得你不会有!现在,匹普先生,条件都谈完了。”虽然他叫我匹普先生,对我也比较友好了些,可是他依旧解除不了那副疑心重重、咄咄逼人的神气,甚至到了现在,他说起话来还是常常闭着眼睛,用手朝我指指点点,神色之间似乎表示,我的种种不良行径他哪一件不知道,只要他一说穿,不怕我不名誉扫地。“接下去我们只要谈谈具体安排的细节就行了。你应当知道,虽然我不止一次使用将来可以继承遗产这种讲法,其实你还不光是将来可以继承遗产。那人已经在我这里存了一笔现款,供你去受适当的教育和维持生活,绰绰有余。你就不妨把我当作你的保护人吧。”他看我要向他表示感谢,就又说:“别,别,我跟你直说,我当差都是收取报酬的,白当差我是不干的。那人考虑到,既然你的身份地位改变了,就得让你好好地受些教育,你应当马上利用这个机会,不要满不在乎,这也毋庸多讲,你自会明白的。”

    我说我以前就一直盼望有这么一个机会。

    他不客气地说:“你以前盼望什么就甭管了,匹普先生,还是甭扯远了。只要你现在盼望有这么一个机会就行了。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你愿意立刻给送到一个合适的老师那里去受教育?是不是这个意思?”

    我期期艾艾地说了声:是,是这个意思。

    “好的。那么我先来征求一下你自己的意见。注意,我不是认为应当先征求你的意见,我这不过是受人之托。你可听说过有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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