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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大前程-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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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奥立克!不是他是谁!原来姐姐已经忘记了他的名字,只得画出他的铁锤来作代表。我们向奥立克说明了缘由,要他到厨房里去一次,他慢吞吞放下铁锤,先用胳膊抹了抹脸,然后又撩起围裙来抹上一把,这才磨磨蹭蹭走出打铁间,像流浪汉一般怪模怪样、有气无力地屈着两个膝盖,叫人一看就认出了他。

    说老实话,我本以为姐姐要申斥他一顿,结果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我不禁大失所望。姐姐反而迫不及待地表示要和他言归于好;一看见终于把他叫来了,就显得十分高兴,还做了个手势叫我们拿酒给他喝。又端详着他的脸色,仿佛一心指望能够从他脸上看出他乐意接受这次款待;总之,想尽了一切办法表示希望与他和解,一举一动之中都流露出学童向严厉的老师低声下气告饶求和的样子。从那天起,姐姐简直没有一天不在石板上画铁锤,奥立克也几乎没有一天不磨磨蹭蹭走进来,倔头倔脑地站在她跟前,好像也跟我一样摸不清是怎么回事。

    注释:

    '1'弓街:在伦敦沽文园附近,现仍为市中心警察法庭所在地。

    '2'药物(medie)——羊肉(mutton);乔(joe)——茶(tea);咸肉(ba)——面包师(baker);这三对字的原文的音、形,皆略有相似之处。

第18章() 
我现在过的是刻板的学徒生活,活动的天地不出村庄和沼地,除了生日那天又去看了一次郝薇香小姐之外,根本就说不上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事。这次到得那里,依旧是莎拉朴凯特出来开门,郝薇香小姐也依旧同上次一模一样,谈起艾丝黛拉时尽管话儿说得和上次不尽相同,意思却不外乎那一套。这次拜访只有短短几分钟工夫,临走时她给了我一个几尼,还叫我明年过生日再去。不妨顺便一提,从此以后这就成了每年的例规了。本来头一次我就不肯收受这个几尼,谁知不收不行,竟惹得她生起气来,问我是不是嫌少。既然如此,从此我也就不再推却了。

    那幢死气沉沉的古老宅子毫无变化:黑沉沉的房间里依旧烛影昏黄,梳妆台镜子跟前的椅子里依旧坐着那个幽灵似的干瘪人儿。我不由得寻思,在这个神秘的地方,莫不是钟表一停,可使流光不逝?莫不是我和室外的一切都添了年岁,而这里却永远如故?这大宅里从来没有阳光透进来,岂止屋里没有阳光,只要一想到这座大宅,我的脑海里和记忆里又何尝有一线阳光!这座大宅使我惶然,而且有一股魔力,弄得我内心依然暗暗痛恨自己的行当,看不起自己的家庭。

    不过,我却微微感到毕蒂已经变得和从前两样了。鞋子已经有了后跟,头发梳得又光亮又整齐,一双手总是干干净净。她并不美——只是普普通通,远不能和艾丝黛拉相比——不过却讨人喜欢,身体健康,脾气又好。到我们家来至多过了一年光景,记得就在她刚刚满服出孝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忽然注意到她那双眼睛还很会凝眸沉思,目光是那么美丽又是那么善良。

    那时候我正在干一件正经事,即伏案看书,一边看一边摘录,自以为这种双管齐下的办法是力求上进的上策;我抬眼一望,只见毕蒂正在看我读书写字。我放下了笔;毕蒂虽然没有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儿,却也住了手。

    我说:“毕蒂,你怎么有这样大的能耐?要不是我太笨,就是你太聪明。”

    毕蒂含笑答道:“我有什么能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说到她有能耐嘛,她总揽家务,成绩的确很出色;我倒并不是指她这方面而言,不过,我要说的那另一种能耐却也由此而越发显得难能可贵。

    我说:“毕蒂,我学什么,你也跟着学什么,而且从不落在我的后面,你怎么会有这种能耐?”那时候我就已经自以为很有学问了,因为我把每年生日拿到的一个几尼都花在求知上面,大部分零用钱也积攒下来,用作求知的资本。抚今思昔,深深感到我为这点区区的知识所花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毕蒂说:“我倒是要问你呢,你怎么会有这种能耐的?”

    “哪儿的话;谁不看见我每天晚上一跑出打铁间,就腾出手来干这个。可你却从来腾不出一点闲工夫哩,毕蒂。”

    毕蒂轻声细气地说:“大概你什么都传染给我了,像传染伤风咳嗽一样。”说完,又继续做她的针线。

    我在木头椅子里向后一靠,一面看毕蒂歪着头做针线,一面继续想心思。我觉得她真是个了不起的姑娘。我想起了,毕蒂对我们打铁这一行,不论是行话术语,活计名目,各色工具,也都样样精通。总之,我懂的,毕蒂都懂。若论打铁这门学问,她这个铁匠已经和我不相上下了,甚至还要胜过我呢。

    我说:“毕蒂,你真会利用机会,一有机会就决不白白放过。你没来以前就差没有机会,瞧你现在进步多大啊!”

    毕蒂望了我一眼,继续做她的针线。

    她一面缝一面说:“可我还是你的第一个老师呢,是不是?”

    我诧异地嚷道:“毕蒂!怎么啦!你在哭!”

    毕蒂仰起头来,笑吟吟地说:“我没有哭,你想到哪里去了?”

    我想到哪里去了?还不是因为看见她一颗亮闪闪的泪珠儿掉在她的针线活儿上?我坐在那儿不吭一声,想起了伍甫赛先生的姑奶奶当初一直丢不掉那种苦恼的生活习惯(换了别人的话真巴不得早一点丢掉呢),毕蒂为了服侍她,吃了多少苦啊!又想起毕蒂当初守着那个寒伧的小铺子和那所又寒伧又吵闹的小夜校,成天还得把那个可怜巴巴、寸步难行的小老太婆搀过来背过去,那种日子才真叫走投无路呢;还想起毕蒂当初即便处于这种逆境之中,她身上的美德,一定早已存在,只是隐而未露,到如今才日益发挥出来;要不然的话,为什么我第一次有了心事,愤愤不平,就自然而然地去求她帮忙呢?毕蒂不声不响地坐着做针线,再也不哭了;我望着她,想着前前后后的这一切,只觉得欠了毕蒂的恩情,报答得不够。我对她也许还是过于拘谨;我其实应当多看承她一些,要和她推心置腹才好(不过当时驰骋遐想,脑子里用的并不是“看承”这两个字)。

    前前后后想过一通之后,我说:“是啊,毕蒂,你是我的第一个老师,那时候怎么想得到我们竟会一块儿待在这个厨房里呢。”

    毕蒂却慨叹了一声:“哎,可怜的人儿!”她就是这么个忘我的人,一下子又把话头转到了姐姐身上,并且连忙站起身来,去服侍姐姐,把她安顿得更舒适一些,然后才回我的话:“这倒是千真万确!”

    我说:“我看,我们还应当像从前那样多谈谈。我也应当像从前那样多向你请教。毕蒂,下星期天,我们到沼地上去自自在在地散散步,好好儿聊聊天吧。”

    姐姐片刻也离不得人,幸好那个星期天下午,乔情情愿愿地替毕蒂承担起了照料姐姐的责任,毕蒂和我才得一块儿出去。时值夏季,天清气朗。走出村庄,经过教堂和墓地,来到沼地上,只见河上征帆片片。我又像往日一样触景生情,想起了郝薇香小姐和艾丝黛拉。到了河边,坐在堤岸上,脚下河水潺潺,越发显出四外的静谧。如此大好时机,大好风光,再不向毕蒂倾吐衷曲,更待何时啊。

    我先叮嘱毕蒂务必保守秘密,接着就说:“毕蒂,我真想做个上等人啊。”

    毕蒂答道:“噢,要是我做你,才不愿意哩!我看做上等人也没什么意思。”

    我郑重其事地说:“毕蒂,我要做个上等人,自有我的理由。”

    “那只有你自己最清楚,匹普;不过,难道你现在这样倒不快活吗?”

    我恼火地嚷道:“毕蒂,我现在这样,一点也不快活。这种行当,这种生活,我真感到厌烦。自从做了学徒,这种行当,这种生活,没有一天讨我喜欢过。你别跟我瞎扯淡了。”

    毕蒂从容不迫,扬起眉毛,说:“我跟你瞎扯淡?对不起,我可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希望你过得快活,过得舒坦。”

    “那么,好吧,我索性爽爽快快和你说个明白:这样下去,我决不会过得快活,也决不可能过得快活——除了痛苦,什么也谈不上——跟你说,毕蒂!我要想过得快活,除非能过上另外一种生活,跟目前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毕蒂满面愁容,摇着头说:“这要不得!”

    其实,我也老是觉得这种想法要不得,我哪一天不在跟自己打那种希奇少有的肚皮官司,如今听得毕蒂说出了自己的感想也道出了我的心事,我又痛苦又烦恼,差一点落下泪来。我对毕蒂说,她这话说得不错,我自己也知道这种想法太叫人遗憾,不过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使劲拔着身旁的小草,一如当年在郝薇香小姐家里一个劲儿地扯自己的头发,踢那酒坊的墙壁,尽情发泄满怀的委屈似的;我说:“我小时候本来很喜欢这个铁匠铺子,我要是能够安心待下去,对这个铁匠铺子的感情只要能有小时候的一半,我的心境肯定就会比现在好得多。那样的话,你,我和乔三个人在一起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等我满了师,我八成儿会和乔合伙干下去;说不定我长大了还会和你结成终身伴侣,星期天碰上好天气就一块儿在这条河堤上坐坐,跟现在完全不一样。毕蒂,真要那样的话,你不会嫌我不够理想吧?”

    毕蒂望着那一艘又一艘出海的大船,叹了口气,回答道:“不会的,我不爱挑肥拣瘦。”她这话并没有称赞我的意思,不过我领会她也并没有什么恶意。

    我又随手拔起一把草,拿了一两片草叶放在嘴里咀嚼着,说:“可惜事实恰恰相反,瞧瞧我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既不能称心如意,又不能舒舒坦坦——其实粗俗就粗俗吧,下贱就下贱吧,如果没有人向我说穿,我本来也都无所谓!”

    毕蒂突然向我转过脸来,目不转睛地瞧着我,比刚才瞧那些出海的船舶还要全神贯注。

    半晌,她才又回过身去,看着海船,问我说:“谁这样编派你,既不符合事实,也不礼貌。这话是谁说的?”

    听她这样一说,我倒慌了,因为我一时说顺了嘴,没有考虑到这些话的后果。不过现在要搪塞也搪塞不过去了,只得回答:“说这话的是郝薇香小姐府上一位美丽年轻的姑娘,她长得比谁都美,我对她真爱得没命;我要做个上等人,就是为了她。”作了这番痴痴癫癫的自白以后,就把刚拔起来的那把草一棵一棵扔到河里去,好像自己也打算跟着一跃而下似的。

    毕蒂沉吟了片刻,轻声细气地问我:“你要做个上等人,是为了要向她出气呢,还是为了要讨她欢喜?”

    我郁郁不乐地答道:“我自己也不知道。”

    毕蒂接下去说:“你如果是为了要向她出气,我认为——不过说得对不对还是你自己最清楚——那就最好拿点志气出来,根本别听她那一套。如果为了讨她欢喜,我认为——不过说得对不对还是你自己最清楚——这种人根本就不值得你去讨她欢喜。”

    这话同我时常想的完全不谋而合。当时我自己何尝不是一清二楚!可是,即使是超凡入圣的贤达之士,尚且难免要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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